林语堂力荐，这本书字字珠玑，发人深思

纵观文学史，明清之际的清言小品几乎可以和楚辞、汉赋、骈文、唐诗、宋词、元曲并提。国学大师王国维说过：“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小品文就如同春日的鲜花，在明清之际焕发出奇光异彩，是我国文学史上的一个辉煌标志，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现当代诗歌散文的创作。

明清时期是清言小品的盛行时期，诞生了如屠隆的《婆罗馆清言》、洪应明的《菜根谭》、陆绍珩的《醉古堂剑扫》和吕坤的《呻吟语》等大批优秀的小品文集。

这类作品大都采用警句、格言、语录的形式，篇幅不长，内容丰富，以论断为主，既有立身处世的格言，也有对事物的品评，还有对生命和自然的思考，表现哲理思考或生活情趣，语言机智风趣，清新隽永，在史记、经传、诗文等文体之外别具一格。

《幽梦影》和《幽梦续影》就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

林语堂评价《幽梦影》说：“我们已经知道大自然的享受不仅限于艺术和绘画。大自然整个渗入我们的生命里。大自然有的是声音、颜色、形状、情趣和氛围；人类以感觉的艺术家的资格，开始选择大自然的适当情趣，使它们和他自己协调起来。这是中国一切诗或散文的作家的态度，可是我觉得这方面的最佳表现乃是张潮在《幽梦影》一书里的警句。这是一部文艺的格言集，这一类的集子在中国很多，可是没有一部可和张潮自己所写的比拟。”

因此数十年间他孜孜不倦地推荐这部书，翻译此书，让西方世界见识中国文化。

《幽梦影》的作者张潮，字山来，号心斋，清顺治七年（1650）出生于徽州的一个书香世家。其父张习孔官至刑部郎中、按察使司佥事充任山东提学，后丁母忧而离职，从此不复仕进，经营家业。

张潮幼时家境优渥，“田宅风水、奴婢器什、文物典籍”应有尽有，但家教严格。其父所撰《家训》：“贫莫贫于无才，贱莫贱于无志。”在父亲的影响下，张潮勤学苦读，自幼“颖异绝伦，好读书，博通经史百家言”，弱冠时“以文名传大江南北”。然而，在科举仕途上他却运气不佳，康熙初岁为贡生，无奈屡试不第，捐官后又因书籍招致家难。

正如他所说：“十二年间，苦辛坎坷，境遇多违；壮志雄心，消磨殆尽。”索性绝意功名，一面经营盐业，一面醉心著书、编刻之道。

张潮一生喜交友，好游历，曾在江苏如皋、扬州常住。在如皋时与冒辟疆为邻，寓居扬州期间，以刻书为业，结交了当时的许多著名学者、文人，如名士余怀、孔尚任、陈维崧、梅文鼎、施润章、石涛、戴名世等。

康熙三十八年（1699），看似超然世外的张潮因恶人构陷入狱，他在《虞初新志》跋中提到此事：“予不幸，于己卯岁误陷坑阱中。”《昭代丛书丙集·例言》中也说：“仆自己卯岁失足以来，生机萧然。”虽语焉不详，但从其对明遗民的景仰和其作品中不时流露出的愤慨之情——“予尝遇中山狼，恨今世无剑侠，一往愬之”“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可知这位才子与当时主流社会也确实格格不入，乃至其书在乾隆年间遭到厉禁。

康熙四十六年（1707），他刊刻《奚囊寸锦》。此后，他的情况便不太清楚了。他与戴名世相识，并对其颇为赞赏。康熙五十年（1711），戴名世因《南山集》案下狱，后被诛，牵连甚广。张潮若在世，恐难逃干系，故有人推测，他可能卒于康熙四十六年至五十年之间。

张潮学识广博，多才多艺，儒、道、佛以及诗词文章、琴棋书画、花鸟鱼虫等无不精通。一生著述颇丰，主要有《幽梦影》《虞初新志》《心斋诗钞》《花影词》《酒律》《心斋聊复集》《花鸟春秋》《心斋杂俎》等。与著述相比，张潮更喜欢藏书、编书、刻书，他曾说：“仆赋性迂拙，于世事一无所好，独异书秘笈，则不啻性命。”

所编文言短篇小说集《虞初新志》被认为对《聊斋志异》的创作有启动之功，其中名篇如《口技》《核舟记》，今人无不成诵。主持编纂的丛书有《昭代丛书》和《檀几丛书》（与王晫同编）。

《幽梦续影》作者朱锡绶，字撷筠，号弇山草衣，生卒年不详，江苏镇洋（今太仓）人。道光二十六年（1864）举人，咸丰四年（1854）起任湖北黄安知县，不为上官所知，郁郁以殁。

他学识广博，擅长诗文，兼工绘画。童年时入学读书，性喜挥麈，著述颇丰。著作有《疏兰仙馆诗集》《疏兰仙馆诗续集》《疏兰仙馆诗再续集》《幽梦续影》《沮江随笔》等。

《幽梦影》收录于《昭代丛书》别集，大约成书于康熙三十七年（1698），推测是张潮三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断续完成的，不是一时一地之作，全书共219则，在写作的过程中即得到清初120余位大学者和艺术家的赞赏和评点570多条，影响极大。

张潮用幽静的态度去观察人生与自然，取幽人梦境、似幻如影之意，尽情地抒发了自己对生活所拥有的感受和体验，蕴涵着破人梦境、发人警醒的用心，因此取名《幽梦影》。

《幽梦影》在内容上，带有明显的时代特色，当时文人主张抒发心灵，偏爱短小易读、轻松自在、不拘一格的著作。张潮正是如此，他就像是现实社会的旁观者，冷静地观察这个动荡的社会。书中所谈大多是风花雪月、湖光山色、花鸟虫鱼等自然景观，以及琴棋书画、园林赏玩等文人雅兴，当然有时不可避免地带着清初文人的浮夸奢靡。

在语言艺术上，《幽梦影》除了有语言短小精炼、善用比喻、大量使用对句和排比句等小品文的共同特点外，还富于想象和联想。如“闻鹅声如在白门，闻橹声如在三吴。闻滩声如在浙江，闻羸马项下铃铎声，如在长安道上。”“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使语言在节奏、匀称、声韵的审美角度上更胜一筹。

《幽梦续影》成书于光绪年间，收录格言、箴言、哲言、韵语、警句等86则，约五千字。内容上，多是阅世观物小语，从中可窥作者的人生观及其为人处世的态度，其中不乏哲理名言。于诗文亦略有评述，文字虽短，却有独到见解。如“汉魏诗像春，唐诗像夏，宋元诗像秋，有明诗像冬，包含四时，生化万物，其国初诸老之诗乎？”“唐人之诗多类名花：少陵似春兰，幽芳独秀；摩诘似秋菊，冷艳独高；青莲似绿萼梅，仙风骀荡……”等以形象的比喻说明历代诗歌的风格特点，生动别致。

书中运用联想、类比的手法，多为短语，喜用排比句式，擅长比兴开头，说理透辟，将生活的点滴美感呈现在读者面前，就像中药里的清凉散，但作者因时代的局限性，个别地方有一些风流自赏、格调不高的文字，但整体而言，瑕不掩瑜，不失为一本清言小品中的上乘之作。

此外，《幽梦影》和《幽梦续影》涉猎范围极广，行文清丽明快，见解精辟独到，思想独树一帜，同时不乏对儒释道的参悟和对人情世态的温和讥讽，读之令人拍案叫绝。然而与别家小品文集不同的是，《幽梦影》和《幽梦续影》并不只收录作者的个人杂感，而是把朋友们读后的评论一起保留在每一条感想之后，正如杨复吉在《幽梦影》跋中称赞道：“令读者如入真长座中，与诸客周旋，聆其謦欬，不禁色舞眉飞，洵翰墨中奇观也。”这就像今天的微博或是朋友圈的评论区，因此阅读此书，仿佛生出那种在“沙发”上浏览古人的朋友圈的现代感来。

有风流才子冒辟疆，戏曲名家孔尚任，数学大师梅文鼎，一代诗宗王士禛，画坛领袖查士标，杏林高手江之兰，此外还有外交大使、养鸟高手、棋坛怪杰等，可谓阵容豪华，他们插科打诨、嬉笑怒骂，与我们竟没有丝毫的距离感。古代知识分子的志趣、性情、幽默都凝练在那些短短的评论中。这种新的评点模式一经推出就受到了推崇和效仿。

本书收录了《幽梦影》和《幽梦续影》两个部分。《幽梦影》的传世版本有一卷本和二卷本之分。一卷本为道光年间《昭代丛书》本、光绪三十四年《晨风阁丛书》本、一九三五年《国学珍本文库》本等所收录，并有清康熙本二卷。《幽梦续影》有清光绪四年（1878）滂喜斋刻本、《晨风阁丛书》本、《啸园丛书》本、《古今说部丛书》本、《丛书集成初编》本等。

本书原文在整理校勘过程中，《幽梦影》以道光年间世楷堂刊《昭代丛书》本为底本，《幽梦续影》以清光绪滂喜斋刻本为底本，并参考了1935年出版的《国学珍本文库》本。

为方便读者检阅，我们在编辑过程中，为每一则小品都加上了序号，对原文和评语中的典故、人物、历史事件以及难以理解的字词都进行了注释，并对原文做了白话翻译。由于水平有限，错谬疏忽之处，尚祈不吝指正。

(本文为谦德国学文库《幽梦影》全本全注全译一书作者序，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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