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 ：写作是我永恒的“助听器”

1988年出生于陕西山阳，作家、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听力障碍。作品刊登于《人民文学》《十月》《诗刊》《花城》等刊，曾获珠江国际诗歌奖青年诗人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诗歌佳作奖、柳青文学奖、延安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奖、上海市作协幼儿文学奖等奖项，陕西省道德模范。

第一次遇见左右是在北京的初夏时节，那是中国残联和中国文联共同举办的第三期鲁迅文学院残疾人作家研修班开学典礼，左右排在另外两个身体残疾和视力残疾的学员之后，作为学员代表上台发言。年幼时的听力损伤，让左右的表述多少有些口齿不清，但他真诚、热烈甚至有点激动的发言，博得了现场学员和导师们的一片掌声。

当听力被收走，左右让笔下文字生出比声音更辽阔的形状。

“6岁那年，月亮把你的耳朵收走了。”母亲曾抚摸着左右的头，像个诗人一样对他说失去听力的原因。一场由链霉素中毒引发的失聪，在左右6岁的时候像突然拉上的幕布，将世界的声浪隔绝在他的耳朵之外。

语言能力也随之衰退。曾经流利的陕南方言变得支离破碎，同学喊他的名字时，左右只能从对方张开的嘴唇里猜测含义，除了语文，其他科目一塌糊涂。班上同学有事没事就欺负他，“那会我爸就说，把苦闷写下来吧。”这成了左右爱上文学和写诗的开始。

小学老师见他写得好，帮他把作品投给报纸，出人意料地赚来了人生第一笔稿费。在鲁迅文学院残疾人作家研修班的讲台上，左右这样念着：“眼睛成为耳朵的替身，文字是声音的转译器。”这句话背后，是两千多本读书笔记里密密麻麻的批注，是无数个在台灯下推敲词语的深夜。

因为听不到，左右的诗里总藏着对声音的想象，在《我的耳朵是一座巨大的寺庙》中，他写道：“我的耳朵就是一座寺庙，我就是生灵万物的佛。耳朵里安详的钟声，庇佑着这世间所有的惊恐”，这充满力量的诗句，正是他用文字构建声音世界的生动写照。而对于陪伴自己多年的助听器，他也俏皮地比喻：“这只中国制造的耳朵，比上帝恩赐的那两只强多了。”

上大三的时候他拿到了陕西省最重要的文学奖之一——柳青文学奖，成为家乡人民口中年轻有为的新青年作家，一年创作诗歌二百余首。

虽然听力问题带来的写作路上的“暗礁”从未消失，但左右有自己独特的进步方式，比如尽可能地对其他作家的作品进行深入思考或借鉴模仿，再加上他看书的时候爱思考，往往也有收获。他通过自己的方式追了上来，甚至抵达了一个从未被人走过的全新赛道，背后藏着独属于他的倔强，“我从不认为上帝给我关上了一扇门或者一扇窗，就算拿走了，我也用诗歌找回来。”

找回来的一种方式，就是关注那些被声音忽略的细节，让它们成为诗歌里藏着的最珍贵的矿藏。他在诗歌《疼痛》中写下：“其实我很想说出乌鸦喉咙里的秘密，以及它疼痛的颈部”，这份对细微事物的敏锐洞察，正是他用全身心感知世界的成果。

同样是陕西作家，贾平凹笔下的商洛是布满雾气的秘境，而在左右的散文里，陕南平原总飘着棉花糖般的云。同样写秦岭，他笔下的赛鹤岭永远有个蹲在田埂上的孩子：看蒲公英撑开小伞，追着萤火虫跑过晒谷场，把金钱河的鹅卵石当成会说话的朋友。

“我心里住着个没长大的孩子。”左右说，童年是他写作的永恒光源。尤其是大学毕业开始写作之后，他相信“童年失去的，写作会帮我找回来”。再加上读了不少给人力量、给人希望的书籍，它们引领他走向了更加健康的大道，让他没有在无声的世界里变坏。

左右的诗歌充满着童年视角，是因为孩子的眼睛能过滤苦难。记得有一次为小学生演讲，当问到学生的理想时，一个跟他学写诗的学生童言童语地说：“我长大了要和你一样，成为一个听不见声音的人”，这让他哭笑不得又深受触动。

左右从6岁失聪到小学四年级以前，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家中待着。爸妈带他出门坐火车散心，第一次在火车站就经历了列车晚点的事情，以至于左右从一开始就觉得，火车就会迟到，仿若自己的人生一样，很多事也注定姗姗来迟。

左右笔下的童话感，同时藏着对故乡最深的眷恋。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已经根植于他的心中，写作的时候是自然而然流露的真情表达，不是刻意的书写，也不是背负使命的书写。他在《麻地湾（一）》中描绘：“冬日打鱼的村伯，坐在河岸，鱼篓空空。一根旱烟吸干了一整个下午。临近天黑，河伯才开始撒开大大的网，顺手又把黑夜撒向了无底洞”，字里行间满是对故乡生活的深情回望。他认为一个有良知和温度的作家，一定是一个不会忘本忘根的作家，作品里要有故乡、童年、母亲、山水等这些元素。

童年的碎片正如那一列迟到的火车，错过了前一段的空白之后，总会在人生路上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激情和灵感。“迟到的火车不是坏事，它代表着我对生活的期望。”

今年鲁迅文学院培训班汇聚了全国各地的残疾人作家，乐观、坚强、包容、善良，热爱生活、热爱生命，是他们身上共同的精神内核，培训期间有很多画面，令左右难忘和感动。

课堂上，大家曾热烈讨论史铁生，左右以前没有注意到，史铁生的作品居然影响了这么多人。他心底暗暗发誓也要当这样的作家，要写出这样的作品，去影响更多人，鼓舞更多人。

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写作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的事了，“文学是渡人的船”。左右说，史铁生的文字让他明白，当命运关上一扇门，写作能凿出一扇窗，不仅照亮自己，还能为他人引路。这种认知让他的创作发生了质的转变—— 从“替自己发声”，到“替那些没机会说话的人说话”。

因此，左右坚持做公益多年，既有帮孩子读诗、写诗，也有资助贫困学生念书上学。多年前，他带过一个北京孤僻又多动的学生。他跟左右学写诗之前，是一个“问题少年”，每天上课忍不住拍打桌子，挤同学的手臂，由于过于敏感，下课忍不住和同学打架，几乎每周都有家长投诉，几近被退学，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家长都对他放弃了。

但机缘巧合，孩子妈妈找到左右之后，让他和左右学写诗。左右发现这孩子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在想象力方面，他比一般的孩子大胆又思维活跃。左右就因材施教让他自由发挥自己的才能，一边教他写诗，一边自学儿童行为学和心理学，利用自己所学的知识不断引导、开导和启发他。

随着作品不断发表、获奖，这位学生的自信心也上来了。因为经常收到左右的表扬，他在学校很少打架了，也不扰乱课堂纪律了。写诗让他变得安静，不再去胡思乱想。“现在这个孩子已经在高中当上了学生会主席，至今还坚持在写诗。原来，写诗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如果要说文学对听障群体的意义，最直观的就是文学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通过文学创作，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找到自己理想的生活，并且实现对社会、对家庭、对自己的最大价值。”左右坦言，自己掌握写作的本领之后，才拥有了打开命运之门的机会。

如今的左右，保持着旺盛的创作欲望。“我写的不是诗，是给世界的回信。” 他说，那些从眼睛、指尖、心灵涌来的文字，终将长成一片森林 正如他在《热爱》中所咏：“我热爱蓝色的森林，以及森林里不自然的一切。它们在我的余生，扎根成一片片无声的郁葱”，这份对世界的热爱，正通过他的文字不断生长。

大学毕业后，因为工作需要，左右重新学习说话。他不仅仅要练气、练口型，还要练准音、练发声…… 他每天在公园里大声练气，对着镜子练口型，找不同的朋友交流，坚持了三四年。直到几年前，他能开口说话了，也开始在全国各地做励志演讲，虽然现在说得不是很标准，但他一直在努力的路上。

生活中的左右不乏幽默。他会调侃自己“失聪生活”，“全世界都在忙着制造噪声，上帝也是，只有我是个闲人”，也会在买新手机时遇到有人拿走他的有线耳机，理由是“反正你又用不上”。但这些插曲从未消磨他的韧性，反而成了他笔下的素材。

▲左右的很多诗歌都和声音有关，里面藏着他对生活的理解和思考。

从麻地湾的失聪少年，到用文字重建声音世界的作家，左右的故事藏着一个朴素的真理，那就是当命运试图将人困在寂静里，文学会劈开一条路，让每个认真生活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发声方式。而那些在无声中孕育的文字，终将比声音流传得更久。

左右将自己的弱点转化成优点，将听力的缺失和语言能力的弱化转化成写作上的优势。他把写作当成一种另类的慈善，一种播种光的事业。与其纠缠命运的不公，不如换一种开阔的活法。“文学在替我听到，文学在替我发声”不仅仅是口号，更是他对抗命运的一种力量。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见习编辑｜李氏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