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骑手的“下午茶”时段

本文作者 / 姜天涯

2023年，我们采访了新天地一带的外卖骑手。 我们的提问围绕着外卖骑手的一日三餐、住宿、开销、一天内的工作节奏。 在午高峰结束后，下午1点半到5点多，是系统中的“下午茶”时间，也是骑手相对空闲的一个时段。 在这个时间段内，有人选择休息下线，有人选择等单送单。 在上海高温不停的8月，我们采访了陆家浜路和马当路商圈的外卖骑手。 送餐间隙，骑手们在“下午茶“时段做什么，在哪儿休息？

01

黄浦区陆家浜路地铁站上盖“新邻生活站”商场，商场的B1、B2多是餐饮，在这个商场外围，停着不少外卖骑手的电动车。

天气适宜的时候，骑手们在电动车上躺着、坐着休息，在商场内拿着保温杯聊天，蹲坐在商场外的花坛边刷手机，或者在地铁口坐着。

春天的时候

骑手下午在商场聊天

4月底

坐在花坛边的骑手

但夏季高温日的下午，在室外等候的骑手并不多。

8月高温日的下午3点，小马在“新邻生活站”靠出口的地上坐着刷手机。下午14:00多到17:00多，是小马相对空闲的时段。“基本没单了嘛，就坐这等一会儿。”

坐在商场地上的小马

“这会儿的话，单子很少。有时候运气好，能接个一两单，两三单。就看（app里）那个大厅嘛，大厅有好单的话，就抢单，没单的话，就坐商场里面，或者到外面，把电动车停到阴凉处下面，然后就歇一会儿了。”

这一天，室外阴凉处的位置已经停满了，小马坐进了室内。“凉快一点，外面很热的，你看他们都在里面等单。”小马的斜对面，另两位骑手也坐在地上，正在聊天。

小马的斜对面

两位骑手也坐在地上

小马每天早8点上班，晚8点下班，一天工作12个小时。

“晚上的话，单子也很少的，到6点多、7点多的话，基本都没单了。晚上外面就凉快了，然后就坐在外面休息。等到晚上8点，就准时下班了。”

下班后，小马吃过晚饭，回宿舍躺一会儿，睡前打会儿游戏，到11点多睡觉。但下午的时段，他不打游戏。“打游戏根本来不及，它这个单子是随机给你派的。即便没有单子的时候，刷着短视频，系统会突然来单，那你不得不去了。”

陆家浜路商场外

停着不少外卖电动车

骑手工作小马刚做几个月。

“之前有了解过，跑外卖说辛苦。但是自己跑完之后，感觉也不是很累吧，这个东西，主要就是靠熬。不熬的话，跑不到单的。”

“要在线很长时间，不然的话，你早上10点多起来的话，只能跑一个午高峰嘛。单最多的时候，就是一波午高峰。过了午高峰之后，就没什么单子了，零零碎碎的三四单，两三单，就这样，熬时间的嘛。”

高温天，小马一天的饮水量是3-4瓶大桶矿泉水。收入的话，“正常跑，能过万”。总体而言，小马觉得这份工作挺好，他会继续做下去。

正在室外休息的骑手

不少骑手车上

都挂着一大瓶水

02

同一时间，骑手咔特找到了一个阴凉处，坐在电动车上，呈现随时发车的姿势。

咔特选了一个阴凉处

“刚才2点钟的时候，我去站点考了一个试。考完之后，我接了一单。接完一单，现在又没单了，所以我就在这边等着，因为这是新邻生活站（商圈）旁边嘛，（方便接单）。”

“天气热的话，我会找一个阴凉一点的（地方等单），比如说像现在这样子。一边刷视频，一边等单，然后切后台，看看有没有单，有单就接着就跑，没单的话，就接着刷视频。”

骑手工作，咔特刚做了二十多天，他是暑期工，刚读完大一。相比而言，他觉得在大学的娱乐生活更丰富。“会跟室友打游戏，还有社交，也会刷视频，还会参加一些比赛。”

“我现在也是比较渴望接单的，因为多赚一点，算一点。抖音短视频刷刷，你可以随时切出去看，也不会太耽误时间。”

咔特

咔特是从安徽来上海做暑期工的，他的父母也在上海。算上明后天的收入，咔特预估这一个月可以赚7000元左右。但他对这个收入不算满意，一方面因为某些原因，车租到期日比离职日早了1天，少赚1天钱。另一方面，他有想要买的东西。

“我的目标应该是8000块钱左右，这应该是比较满意的。”

“我在学校里，也是干摄影的，想换一个镜头或者机身。机身我用的是尼康Z6II，可能现在换不起，但可以换一个腾龙的长焦镜头，差不多刚好够。”

为此，咔特的工作积极性很高，同事休息，他也不停。

“晚上没单的时候，他们会在（电动）车上躺着，这个时候，我就会闲逛一下。因为我是小白，我的背单量不高，我就在商圈里面逛一逛，看能不能捡到一点单，然后就接着跑。”（背单量：骑手一次能接收的订单数量）

咔特应对高温天的方法是多喝水、待在阴凉处。他没有选择在室内休息，是因为“担心得空调病”。

“我感觉前几天，我是晒出了感冒。就是因为频繁进出，温差变化比较大。在外面（等单）也还好，也方便一点吧，刚好骑在车上，可以随时走。”

蹲着休息的骑手

在喝饮料

咔特说的身体感受，也是小韩的。“晒久了，进到凉的地方，空调一吹，身上开始痒了。”

小韩正坐在商场地上，等着商家出单。1个小时前，我们看到过他在同一个位置坐着和同事聊天，后来他送餐去了。

小韩

等单的时候，小韩不怎么刷短视频。

“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就是刷大厅，抢单子。没事儿和群里面同事聊一下天。”

“因为就这几个月热的时候，是旺季。后面就不行了。”

小韩一天工作12-13个小时，从事骑手工作1年多。面对酷暑，他的态度是：“不都这样撑过来的吗？”

03

“我从来不做防暑降温，你看看，我这膀子上面一到秋半天，皮就塌一层下来。”老盛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老盛

下午3点多，老盛坐在商场外的花坛边抽烟。他只穿了一件骑手马甲，没有袖子，也没有穿防晒服。

“我不穿。我老婆叫我穿，我都不穿。”

“我怕热。你没看我坐着，都淌汗嘛。”

“他们年龄轻，我们这老皮子了，又不怕晒。”

“就这个膀子，你看看，（今年夏天）刚开始热的时候，40度的时候，我这膀子上面，2天都晒塌皮了。”

“下午茶”时段，老盛一般选择回去睡一觉，或者上线等单，偶尔开会。

“基本上都是2点多就回去睡了，回家休息，我（住的地方）离这儿200米。”

“有时候精神好嘛，就不休息了。精神如果不好的话，就回去休息，睡一两
个小时。”

采访这天，老盛没有回去睡觉，因为这天要开会，会议内容是安全知识，包括交通安全和充电安全。一会儿开完会，他就准备上线接单了。

我们聊完后

老盛开会了

外卖行业在中国才十几年光景，老盛从事骑手工作已经十来年，属于元老级骑手。

30多年前，老盛来到上海，十年前转行做骑手，他的转型也是时代的转型。

从事骑手工作之前，老盛为几百米外的鞋城工作。

“斜土路那边不是七八个鞋城嘛，我给鞋城那边送鞋子，骑三轮车送。上海周围这些小城市来进鞋子，他们都有我电话，我都给他们卸货、卸车。一个车卸下来，百十块钱。有时候一个早晨，弄个三五趟的，一早上弄个几百块钱。”

“我就靠鞋子吃饭嘛。鞋城倒闭，没有生意了，那还不改行。”

关于鞋城歇业调整的新闻

转型后，老盛一天也赚几百块钱。

“搞这些钱，你搞十几个小时一天呢。年纪轻的，跑两三万块钱一个月都有的，他们跑十六七个小时唻。”

“人家年纪轻，吃得消呀。我五六十岁了，我还哪儿那么大精力啊。我要是三十来岁，我24小时干都可以，真的。”

老盛每天6点半上班，跑到晚上7-9点，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你不跑时间长，跑不了钱呀。”但他觉得这份工作是自由的。“你看现在好多年轻人，都来跑这个。”

从早上6点半开工，到下午2点半休息，工作时长已经达到8个小时。但过了夏天，就不一定午休了。

“秋天凉快了，单子就少了，你要靠时长，给它（单量）补上去。”

“现在单子多，现在是属于旺季。天一凉快，到9月，单子就少了。你就要跑时间了，你不跑时间，就不行了，就搞不到钱了。”

04

下午2到3点，马当路一带的外卖小哥都很忙，他们拿着一单单饮料，一个接一个从商场走出。在这个时间段内，我们很少看到停下休息的骑手。

下午14:20

提着一手饮料的骑手

有的骑手告诉我们：“我没休息过。”

有的骑手说：“现在很忙。”

有人告诉我们，下午这个点“要么在跑单，要么在寝室”。

我们能在“下午茶”时段采访到的骑手，是处于短暂休息，或者阶段下线的小哥。所以，这个主题的采访下，有一个看不见的回答其实是：我还在送单，或者回宿舍休息了。

下午3点，小何站在商场“LuOne凯德晶萃广场”的室外，处于上线等单状态。

小何

他向我们解释了为何在此看不到休息的骑手。“都到里面休息，外面太热，谁在外面休息？我是抽烟在外面。”

“（骑手们在）地下2层（休息）呢，因为地下2层是个大的美食层，很多商家吃完饭以后，椅子都空出来了，就可以坐在那里。”

下午

陆家浜路商场里

骑手在休息

在小何的观察里，骑手休息时一般看视频或者打游戏，前者居多。“基本上都是刷视频，因为打游戏的话，一局没打完（就下线），容易坑人。”

他自己休息的时候一般看抖音和b站，理由是——“就是无聊”。

“抖音、b站根据你自己喜好，给你推荐嘛，这个由不得你自己选择的。比如说有的喜欢看美女，它就会一直给你推美女。你喜欢看打游戏的视频集锦，它就会一直给你推。”

小何从事骑手工作已有2、3年，在他看来，骑手平均每天能跑的单量本身是差不多的。“就看谁熬的时间长，谁就单子跑得多，就这样。下午休息，你一天的单量，肯定就跑得少了。”

“人舒服了，钱就少了。人受累了，钱就多了。”

小何说防晒袖套

不穿更凉快

但不穿会晒脱皮

“夏天冬天普遍比其它季节（单量）要高一点，但平时也是比较忙的。中午是不分（淡旺季）的。因为这边商务楼比较多，中午必须要吃饭，你夏天要吃饭、秋天也要吃饭，冬天也要吃饭，不管什么季节，你都要吃饭。只能说春秋季节，天气比较好（的时候），有的人会出来吃。”

但夏天的单量还是相对多的。

“因为热，人家不愿意出来。再有一个，夏天他们喝奶茶，这种冰的东西比较多，他们不太会出来买。”

下午马当路某商场

乘坐电梯的骑手们

小何发现的送餐规律是：早上送咖啡，下午送奶茶。

“早上10单里面，大概7、8单都是咖啡，有时候比如我接个10单，10单都是咖啡都有可能。”

“下午不一定，下午也有吃饭的，吃饭的话，就是商场的员工要吃，就是送商场。他们也点外卖，他们自己做吃的，不可能一年到头吃他（自己做）的那个，吃也吃厌了，对不对？”

05

循着小何的指示，我们到商场B2寻找骑手。但坐着休息的骑手并不多，更多的还是拿着外卖、移动着的骑手。

下午3点40分，我们在中海环宇荟的地下层看到了3名骑手，一位在吃自带的盒饭，两位在休息。

其中之一的小李，正在公共座椅上看小说，用的是番茄小说app。

小李正在看手机小说

他早上7点上班，忙完午高峰、吃过午饭之后，就坐在这里休息。

他的阅读涉猎范围很广，“什么小说都看”，但更喜欢都市小说，“现代嘛，有些接近生活”。

小李从事骑手工作3、4年。他的兴趣爱好是看小说和打游戏，也看短视频，但跑单的时候，就专心跑单。此刻他属于下线状态。

“坐一下，等一下就可以开始跑单了。”

“也不是说一定要休息到5点，想跑，等一下立马就可以（跑）。”

到了休息的那一天，他也不怎么出去玩。

“这一大片都熟了，没什么玩的，因为天天都逛。（休息的时候）都是在宿舍睡觉吧。”

小李对“下午茶”时段骑手的观察是：“有些回家，有些要么就在跑单，要么就在广场里，也是休息一下，有空调嘛这边。”

“干习惯的人，都是回家休息。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在家里吃饭，他提前点好外卖，然后到家吃中饭，有空调休息嘛。”

06

老高穿着一件写着“McDonald's ”的黑色Polo衫，电动车踏板上放着美团的外卖箱，正在室外大口喝水。

老高

但我们搭讪之后才发现，他是京东的骑手。

“我是上班的，我这是临时跑1个多小时，我就不跑了。”

“我下午还去上班唻。”

我们问他本职工作做什么？他指了指黑色Polo衫上的字，“这”——麦当劳。

麦当劳午休的时候，老高就出来跑京东外卖，2个小时左右，可以赚几十元，他对这个数字很满意。

“我忙一会儿就走了，4点多就去上班了，就不跑（外卖）了。”

打两份工的还有小蔡，顺丰同城是他的兼职。

小蔡

“我在浦东那儿还上了一个班，晚班，就是类似于保安（的工作）嘛。”

小蔡每天上午9点半到下午4点半，送快递外卖，下午7点到第二天凌晨4点半做保安。

睡觉的时间是模块化的。

“我上晚班的话，可以稍微眯一会儿。”

晚班结束，凌晨4点半到上午9点半，他一般不睡。“下了班回去洗洗衣服，然后就出去了，吃点饭，然后就跑外卖了。”

等到快递外卖送完，下午4点半到6点半的时候，他有时候也能睡上一会儿。

“一般下午跑单跑到我住得比较近（的地方）的话，就回去休息一会儿，休到6点半左右。”

“我现在就在等回去的单。”

小蔡的上一单是从徐汇送一个奢侈品到马当路附近，然后就在室外等单。除了送物件，小蔡也送外卖。“中午的话，食物（的单子）也有，但是我们送的单子一般也是饿了么，还有美团、京东的。”

顺丰同城也送餐

“送外卖时间稍微短一点，送文件时间间距会长一点。”

“送文件，说白了，就是心里边压力没那么大。你送外卖的话，就是那二三十分钟时间，然后你手里面有好几单的话，就很赶。”

小蔡等单的时候一般在室外树荫底下，他不好意思进室内等。

“室内的话，一般商场，我们外卖员在里面待着也不好。”

等单的时候，他偶尔会看同行视频。

“刷得最多的就是我们骑手（的视频），我看的就是他们送单子路上发生的一些事，或者一些单子怎么处理，包括顾客电话不接、这个单子该怎么处理啊这类。”

下午5点多

外卖晚高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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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稿子：姜天涯/

拍照片：姚祖鸿 姜天涯/

编稿子：小泥巴/

拍视频：姚祖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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