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泡面争议，是社会变迁的缩影

社会是一个整体，有快的人，就有慢的人。快的人慢一步，等一等，慢的人跑两步，赶一赶，都是应该的。

文丨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刘远举

一、

关于高铁、地铁车厢的舆论热点，越来越多，而这背后，是整个社会舆论争议中，各方凭持的基础的不断演变。

日前有网友发帖称，广州东站下架站内商店的泡面。引发热议后，广州东站回应称：根据国铁集团《铁路旅客运输服务质量规范》相关规定，方便面属于可能严重影响列车环境卫生的食品。高铁车站均不售卖方便面食品，但旅客可自行携带。

此前七月份时，12306的工作人员也表示，建议乘客在列车上尽量选择味道较小的食物，以免影响其他乘客。这个新闻冲上了热搜第一。

除了高铁车厢，地铁车厢也展现出对食物的强烈排斥。

在地铁上，吃包子等带有气味的食物，在网上也几乎被一边倒的恶评。不少地方进一步地在地铁上实施了禁食禁饮的规定。曾经，南京地铁工作人员在三号线列车巡查时，发现一位旅客饮用瓶装果汁饮料，工作人员向其出具《轨道交通设施内禁止行为告知单》，对禁止事项进行宣传告知。据说，这是防止饮料泼洒引发环境卫生等方面的隐患。

这类车厢舆论，展现了网络舆论对个体行为的严厉要求。不过，但在另一些时候，车厢舆论，则展现出了很强的宽容。曾经一段农民工在地铁里蹲坐地面的视频引发热议。几位穿工装的工人因怕弄脏座位，挤在车厢连接处。还有人因为觉得农民工太脏，挨着自己坐弄脏了自己，结果招致广泛的批评。

这些不同，反映了中国舆情热点背后的深层次机制，那就是不讲道理，而是比一种“权势”。

二、

高铁上的方便面，还是地铁中的包子，都是一个舆情现象。

从技术角度说，闻着臭，吃着香，源于人的生理构造。鼻腔中感知气味和口腔中感知口味的两套感官受体的差异和协同，导致了吃东西的人闻起来香，没吃东西的人，闻起来臭。人是社会性动物，人的这个生理特征，就演变为了一个社会性的公共问题。

方便面、包子的气味虽然不好闻，但却并不是一种恶臭。同学在寝室吃，同事在办公室吃，亲人在家里吃，也没人会大呼小叫。一个人很难向前后座位的人说，请你不要吃方便面。一个人也很难禁止同学在寝室吃方便面。因为在社会共识中，这不是一种冒犯，而是应该被忍受的个体权利，提出这个要求是不合理的，就像铁路部门也不能禁止乘客吃方便面。但在舆论中，在社交媒体中，不想闻到方便面、包子气味的人，却可以大声地说出他们的厌恶，并要求实施禁止。

表面上看，舆情源于一种强弱之分。一般来说，在地铁上匆匆吃着包子的，都是赶时间的打工人，而愿意买高铁上供应的30元的盒饭套餐的人，当然比只愿意花十块钱买方便面的人，经济能力强一些。而更强的经济能力预示着更高的文化水平、社会地位，以及相应的，更强的舆论能力。

而且更微妙的是，很多人甚至陷入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如果你在社交媒体上，反驳反对方便面的声音，这就暗示你舍不得花钱买盒饭，处于一个更弱势的经济地位。

于是，在这个问题上，不愿意闻方便面气味的人，积极在社交媒体发声，而愿意吃方便面的人，则成了沉默的大多数。

但更深层次的，这源于一种流行的政治正确。

这几年社交媒体上，人们在公共场所中对个体的宽容越来越少，个体权利让位于集体需求。实际上火车、飞机这些场所，从来不是让人休息和睡觉的，仅仅是运行的声音都非常吵。但是，人们对孩子的要求是，不能发出声音。最终到了飞机上，两个中老年妇女，把别人两岁的孩子关到厕所“立规矩”——2岁幼儿哭的人性之权利，也必须服从机舱集体之需求。整个机舱的人都觉得正常。

而这个硬币的另一面，恰好是“农民工脏，身上的油漆，是所有地铁乘客必须忍受的”。在这里，舆论所真正凭持的，是形象上的“正确”。在这种比较中，个体会弱于集体，但农民工，实质上，则意味着一个更强大的宏观叙事形象。最终，是这种“衡量”，决定了舆论的走向。

三、

高铁、飞机这些公共运输工具中，空间极小，很多人挤在一起，永远都存在不可解决的两难问题。方便面可以到餐车吃，但有些班次就没有餐车，有餐车的地方往往人满为患，坐满了买站票的人。即便是吃饭的人，买了几十块盒饭的人都没地方，也轮不到自带方便面的人。为了减少方便面、包子的气味，高铁、地铁可以加大通风，但风大了很多人又会觉得冷。

一个比较实际的思路，就是谁的成本低，谁负责平息问题。

法律经济学有一种“较低成本负责原则”。按照这一原则，可以比较双方当事人预防事故的成本，能以较低成本预防事故的一方应当承担较大责任。需要强调的是，这个思路不是“讲道理”，而是“讲成本”。

飞机上有人觉得冷，有人觉得热，那么，解决办法就是，把空调温度开得更低一些，将就觉得热的人，然后给觉得冷的人一条毯子，因为这个方案成本最小。单独给一个人保暖是容易的，但单独给一个人降温，却不太可能，成本极高。

同样的，从工地出来的农民工，的确很难找到一个地方洗澡，但带一件干净的外套，在拥挤的地铁车厢，套在最外面。这比要求其他乘客必须忍受被弄脏，显然更加简单，成本更低。

当然，要求一部分人，忍受方便面的气味，与要求另一部分人多花30元买盒饭，哪一个成本更低，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不能简单的以集体压倒个体，也不能简单的比谁在互联网上声音更大，而是应该循着个体权利的角度出发。

个体权利本身也在不断演变之中。可以想见的是，随着经济的发展，高铁上吃方便面的人会越来越少，最后，“高铁上不吃方便面”这种新的共识，不用禁令，不用禁卖，就会自然而然的演化出来。

社会是不断向前发展的，人们对生活的要求越来越高，但社会是一个整体，有快的人，就有慢的人。快的人慢一步，等一等，慢的人跑两步，赶一赶，都是应该的。无论如何，社会需要更多的宽容，不牺牲个体权利去推进社会发展。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关注时政、财经、科技话题，以深度、专业、理性的态度，去掘现象背后的事实。

腾讯大家年度作家奖;

新浪最有价值专栏作家奖；

红辣椒评论年度佳作奖;

第28届北京新闻奖一等奖；

第34届中国经济新闻奖，评论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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