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桓帝刘志之惑：诛灭大将军梁冀，为何反引来更大危机？

当大将军梁冀和其家族被铲除时，人们才意识到经过几十年野蛮生长，外戚梁氏成为了怎样一个体量空前的怪物。

在梁冀和其妻孙寿自尽之后，梁冀的族人有数十人被处决。三公中，太尉胡广被免职，司徒韩演、司空孙朗被逮捕入狱。其他与梁氏有关联的官员和梁氏门客有三百多人被免职，朝堂上下为之一空。

朝廷为空，惟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

接下来汉桓帝刘志又收缴了梁冀府上的财物，合计30多亿。

《桓谭新论·太平御览》中记载东汉朝廷年财政收入为40亿钱。梁冀的家财，竟然接近朝廷一年的收入。

梁氏家族倒台固然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但随之也带来巨大的风险和隐患：梁氏党羽被惩处，朝堂从上到下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这些空出来的职位和权力将归属于谁？

有人会说当然应该全由国君汉桓帝刘志掌控。

虽然名义上来说是如此，但刘志是在宦官与士大夫两大势力的鼎力支持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扳倒了梁家。这就说明刘志手下心腹的体量有限，远不足以单独将梁冀的权力版图吞下。

那多出来的权力空间就必然会被多方势力所瓜分。但这些势力实力的增长是否能得到有效约束？

后来所发生的事足以证明，这个过程已经失控。

刘志没想到看起来恭谦有礼的士族，其扩张速度可以用残暴来形容，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刘志最后不得不出手打压士族。

这便是党锢之祸的由来。

刘志在处理士族问题时是否得当？近乎一刀切的行事风格带来了哪些严重隐患？党锢之祸真是导致东汉灭亡的重大失误之一吗？

党锢之祸

刘志延续了邓绥以来的策略：联手外戚和宦官，打压士族。

这个策略的可取之处，是借鉴王莽之乱的教训，意识到不可太过相信士族豪强。

但同时也存在严重的短板：两股势力难以形成彼此约束的平衡结构。若皇权未得到巩固，那么外戚和宦官要么容易就相互争斗引发动荡分裂，要么就相互合作将皇权架空。

但此时刘志还沉醉在除掉梁冀的巨大胜利中，丝毫没有意识到潜在的问题。

他尝试重新将外戚势力扶持起来。

在159年立邓猛女为皇后之后，刘志对邓氏族人给予了大量的封赏。

刘志封邓猛女之母宣为长安君。

161年追赠邓猛女之父邓香车骑将军与安阳侯印绶，又加封其母宣与侄子邓康大县，宣为昆阳君，邓康为沘阳侯，赏赐巨万计。

又以邓康的弟弟邓统袭封昆阳侯，位居侍中；邓统的从兄邓会袭安阳侯，任虎贲中郎将；邓统之弟邓秉为淯阳侯，邓氏宗族皆列校、郎将。

邓氏家族得以进入朝廷高层，在军政体系中开始布局。

接下来，刘志就开始册封宦官。他下诏赏赐诛杀梁冀的有功之臣，宦官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5人皆被封为县侯，世人谓之“五侯”；又封尚书令尹勋等七人为亭侯。

和此前邓绥时代一样，士族又一次眼红了，他们想分得一杯羹。

白马令李云上书斥责刘志对邓猛女家族和宦官五侯封赏过重，甚至认为这是“帝欲不谛”之举。

“谛”，在古汉语中是“审察、详审”的意思。那么“帝欲不谛”的意思，就是说刘志失职了。并且在儒家经典中，有“帝者，谛也”一说。既然由帝可以推出谛，那么反推一下，不谛就是不帝。

这样联系起来看，李云的意思就是说皇帝这是要失职的节奏，而一旦失职那他就可以下课了。

刘志一看，士族现在势力还没起来呢，就直接将矛头指向他了，等他们发展起来了那还了得？所以赶紧先打压一波。

刘志让中常侍管霸将李云打入大牢，严加审讯。士族领袖陈蕃与杨秉等人为李云求情，但都被直接免职。最后李云就死在了牢里。

从这里至少可以得出三点信息：

1、士族有参与朝政的强烈愿望。

2、此时士族还不够强大，遭到刘志的打压后有点无计可施。

3、刘志还没打算让士族进入高层。

面对士族参与朝政的需求，刘志不仅无视还要打压，这种做法显然是失之偏颇的：

1、若分给士族足够的权力，就能够对宦官和外戚形成有效制约。

2、若对士族进行必要的笼络，那么将有助于维持与士族的和谐关系。

可惜刘志来了个一刀切，只是简单粗暴地打压了反对者，却没能从根源上妥善解决好问题。

外戚宦官都靠不住

粗暴打压士族的恶果很快就显现出来了。

本来刘志是想让两方势力相争，这样刘志就能渔翁得利，不慌不忙地布置和拓展自己的权力版图。

可现在宦官和外戚相互妥协共谋发展，两方势力越来越强，这就对刘志的皇权构成了威胁。

刘志迫不得已，只好分别对外戚和宦官实施了打击。

宦官此前未遭受打击，势力发展得最为迅速。他们在朝中大量任用自己的党羽及子弟为官，这就导致皇权受到挤压。

而今枝叶宾客布列职署，或年少庸人，典据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
竞为贪淫，朝野嗟怨。

162年，太尉杨秉与司空周景联名上奏，建议采取措施：

可遵用旧章，退贪残，塞灾谤。请下司隶校尉、中二千石、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实核所部，应当斥罢，自以状言，三府廉察有遗漏，续上。

关于这两人的背景得补充一句。杨秉年轻时“博通书传，常隐居教授”，而周景则以“好贤爱士”而闻名，所以这两人都是实打实的士族领袖。

刘志采纳建议，拿着太尉杨秉上奏所列名单，逐个捉拿，将这些宦官党羽处死或罢免。此时应该说已经取到了比较好的效果。宦官势力遭到了沉重打击。

天下莫不肃然。

但刘志就是这么一个爱较真的人，他喜欢一抓到底。就好比有块肉生了疮，在治好了疮之后，他还不过瘾，还要把生疮的这块肉给挖掉。

到了165年，刘志还在深挖。司隶校尉韩演上奏揭发宦官左悺之罪，于是左悺自尽。韩演又奏称宦官具瑗之兄有罪，于是刘志将具瑗押入廷尉问罪。具瑗便到监狱谢罪，上交东武侯印绶，刘志便将其贬为都乡侯。宦官单超、徐璜、唐衡等也因此受牵连，纷纷遭贬，刘志便顺手没收了五大宦官子弟所有封地，五侯专权彻底终结。

这样宦官势力算是被斩草除根，彻底团灭了。

宦官势力被清零

接下来，刘志又将目标对准了皇后和外戚。

邓猛女，人如其名，主打就是一个猛字。她在成为皇后之后，骄横霸道，肆无忌惮，试图掌控后宫。这让刘志不能忍。

165年，在给宦官清理完门户之后，刘志开始找邓猛女的茬。

其二月癸亥，邓皇后坐酗，上送暴室，令自尽，家属被诛。

邓猛女估计在失宠之后，看到刘志宠幸其他后妃，因而醋意大发，便猛灌了一顿酒，然后就发起酒疯。

刘志抓住这个理由，将邓猛女抓起来，不由分说就令其自尽。

在除去皇后之后，刘志还不过瘾，他接着斩草除根，将邓猛女的家人都诛杀了。

可怜邓氏家族，才享了四年福，还来不及发展就被集体销号了。

外戚势力还没长成气候就又被打压下去了。

刘志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有其道理：宦官和外戚，发展实在太过迅猛。

可问题是要解决这些问题，就真的必须靠如此极端的手段，非将两大势力清零才行吗？这样做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这两大势力留下的权力真空又会落到谁手中？

朝堂之上，除了刘志本人，就是士族、宦官和外戚。

现在宦官和外戚势力被清零。他们留下的权力空间，刘志肯定一口吞不下，于是仅剩下的士族就被养肥了。

很快刘志就会尝到苦果。

邓猛女自尽后，刘志将要立宠妃田圣为皇后，但遭群臣反对。

司隶校尉应奉上书引用西汉赵飞燕灭绝皇嗣的例子反对，太尉陈蕃也以田圣出身卑微为由反对，并提议册立出身世家的贵人窦妙为皇后。

应奉著有《汉书后序》，其身份不言自明。而陈蕃更是之后带着士族和外戚宦官硬刚的强势人物。

通过对比，我们可以看到士族的实力得到了明显增强。

此前白马令李云上书提意见吐槽，就被刘志关入大牢而死，给李云说好话的陈蕃、杨秉等人都被免职。

而这次，士族竟然敢站出来直接干预立皇后之事。

由此可见，在宦官势力、外戚势力被清零之后，士族势力的确发展迅速，如今翅膀已经长硬了。

并且士族已经变得颇为强势，他们强迫刘志改变了主意。

太尉陈蕃亦以田氏卑微，窦族良家，争之甚固。帝不得已，辛巳，立窦贵人为皇后。

刘志最终放弃立田圣为皇后的打算，转而接受士族建议立窦妙为皇后。

尴尬的是，刘志还不喜欢窦妙，只宠幸田圣一人。

其冬，立为皇后，而御见甚稀，帝所宠唯采女田圣等。

这么看来，立窦妙为后，是刘志对士族的一次重大妥协。

不用说，窦妙也是士族之女。

但窦妙可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善茬。后来刘志在168年死后，窦妙就在刘志棺材之前，当众拔刀将田圣砍死，然后又准备把刘志册封的其他八位贵人全部杀光。

可见士族的势力不仅开始掌控朝堂，还渗透到了后宫。

向来头铁的刘志，肯定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自己辛辛苦苦一场，斗垮了梁冀，除去了宦官和外戚势力，怎能为士族做嫁衣，坐视士族做大？

而这，也便是党锢之祸发生的根源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