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六年的重阳节前,药材商人崔福全犯了难。他蹲在祁州药市口的青石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崔掌柜,您这批黄芪再不运走,可就要错过重阳的好价钱喽!"隔壁茶摊的老周头递过来一碗大碗茶,茶汤上飘着两片粗茶叶梗子。崔福全接过茶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谁说不是呢!可这节骨眼上,骡马行的牲口都叫大户们包圆了,我这两百斤药材总不能扛着走三百里地吧?"正发愁呢,街角转出个穿短打的汉子,肩上搭条汗巾,正是骡马行的脚夫刘三。崔福全眼睛一亮,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啪啪响:"刘三哥!可算见着你了!"刘三却连连摆手:"崔掌柜,真对不住。东家发话了,重阳前所有骡马只接大单,您那两驮子货..."他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
眼瞅着日头西斜,崔福全一跺脚:"得!老子自己走夜路!"他早年走南闯北练就一副铁脚板,算算脚程,今夜启程,明日晌午准能赶到保定府。老周头闻言大惊:"使不得!老鹰岭这段路邪性得很!前儿个还有人说半夜听见金戈铁马的声响..."
"嗨!"崔福全把烟袋别在腰后,"我崔大胆走夜路怕过谁?二十年前在口外,半夜独闯乱葬岗子收皮货,不也全须全尾回来了?"说着已把两个沉甸甸的药箱用麻绳捆好,一前一后搭在肩上。出城时守门的衙役还打趣:"崔掌柜这是要当夜游神啊?"崔福全笑着塞过去几个铜子:"劳烦留个门缝,明儿晌午回来给您带驴肉火烧!"
起初三十里平路走得顺当。秋夜凉风习习,月光把土路照得白晃晃的。崔福全哼着小调,盘算着这批黄芪至少能赚十五两银子,够给媳妇打副银镯子。可一进老鹰岭地界,山风突然转了性子,呜呜地往人脖颈里钻。
"这风邪门..."崔福全紧了紧衣领。忽然,山道拐弯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支队伍正迎面走来。他赶忙闪到路边茅草丛里——这年头半夜行军的,不是官兵就是土匪,哪个都惹不起。
月光下,一队黑衣人踏着整齐步伐走来。清一色靛蓝短打,腰间系红布条,为首的骑着匹黑马,马脖子上的銮铃叮当作响。崔福全眯眼细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走路脚跟不沾地似的,月光照过去,地上竟没影子!
"呔!那草丛里躲躲藏藏的,滚出来!"马背上的人一声暴喝,惊得崔福全差点咬了舌头。他硬着头皮钻出来,作揖道:"小的是保定府药材行的,赶夜路回家..."骑马的汉子翻身下马,腰间铁牌哗啦一响。借着月光,崔福全看清这是块鎏金腰牌,刻着"肃州卫把总赵"六个字。"本官奉命押送军饷。"赵把总四十出头模样,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既是良民,可愿与我们同行?这老鹰岭近来不太平。"崔福全心里叫苦。他走南闯北这些年,听说过"阴兵借道"的传闻——前朝战死的亡魂偶尔会显形行军。可眼前这些人有说有笑,马背上褡裢里银锭叮当响,怎么看都是活人。
"怎么?瞧不上我们当兵的?"赵把总突然逼近,崔福全闻到他身上有股子陈年糯米的味道。"不敢不敢!"崔福全赔着笑,心里却打起鼓。这赵把总说话时嘴角不动,活像庙里的泥塑。一行人继续赶路。崔福全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沉默的兵丁。他偷眼打量,发现这些人走路姿势古怪——膝盖不打弯,像踩着高跷。更奇的是,两百斤的药材压得他气喘如牛,这些兵丁却个个健步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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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掌柜的黄芪品相不错啊。"赵把总突然开口,"祁州药市今年什么价?"崔福全头皮一麻。他根本没打开药箱,这人怎知装的是黄芪?正犹豫着,前方树林里突然飞起群乌鸦,哇哇叫着掠过月亮。赵把总猛地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定住,连马都不打响鼻了。
"歇脚。"赵把总指向山腰处的破庙,"天亮再走。"
破庙残垣断壁,唯余正殿还算完整。崔福全跟着进殿,见神龛上供着尊斑驳的城隍像,供桌前居然还有未燃尽的香烛。他刚要伸手摸火折子,赵把总冷冰冰道:"夜不点灯。"众人席地而坐。崔福全借口解手溜到廊下,忽然听见殿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猫腰摸过去,借着月光看见两个兵丁正在解褡裢——那褡裢里哗啦啦流出的哪是什么官银,分明是印着"冥通银行"的纸钱!崔福全两腿发软,突然想起老辈人说的:活人见阴兵,若被邀同行,到天明就成死人了!他正琢磨对策,背后传来赵把总的声音:"崔掌柜看够了吗?"
回头只见赵把总站在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刷了石灰,嘴角却诡异地咧到耳根:"既然看见了,不如跟我们走到底?这批'军饷'正好缺个押运的..."崔福全浑身冷汗直流,手却悄悄摸向腰间药囊——那里有包雄黄粉,本是防蛇用的。他假装脚滑跌坐在地,趁机抓了把雄黄粉攥在手心。
"赵大人说笑了,"他强作镇定,"小的家里还有八十老母..."话音未落,他突然扬手把雄黄粉朝赵把总脸上撒去!只听"刺啦"一声响,赵把总脸上腾起股白烟,发出夜猫子似的惨叫。崔福全趁机撞开窗棂滚出庙外,肩上的药箱都不要了,没命地往山下跑。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却始终隔着段距离。崔福全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瘫坐在一条小溪边。他这才发现,自己右脚的千层底布鞋不知何时跑丢了,脚底板被山石划得血肉模糊。
三日后,保定府茶楼里,众人围着崔福全听奇遇。有人问:"后来那药箱找着没?"
"找是找着了,"崔福全啜着茶,指着柜台边两个药箱,"可邪门的是,箱子里两百斤黄芪变成了两百斤纸灰!"茶博士凑过来添水:"崔掌柜命大啊!老鹰岭那破庙是前明战场,听说嘉庆初年又有支运饷队全军覆没..."正说着,街上传来铜锣声。知府衙门的告示上说,肃州卫确有赵姓把总,五年前押送军饷途中失踪。崔福全听完,默默去纸马店买了三刀黄表纸。
当夜,老鹰岭山脚下燃起堆纸钱。崔福全边烧边念叨:"赵大人,这些钱您收好,往后别找活人借道了..."山风卷着纸灰打旋儿,隐约传来銮铃叮当声,渐渐消散在月色里。
后来崔福全的药材行越做越大,有人说他箱底总压着张黄符。每当学徒问起,他就指着药箱上刻的一行小字:"夜路走多终遇鬼,人间最贵是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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