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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宁县城至沟墩一带属高地,有“三条岗”之称:顺串场河南岸为大岗,渔盛河南为沙岗,串场河与渔盛河之间则是小岗,“三岗两河”均在沟墩处并合或交叉。“必余小学”与我家就坐落于小岗这条线上,相距1.5公里。 1960年,我初小毕业,9月便升入“必余小学”读高小。
这所学校创办于1930年左右,距今已有近百年历史,其前身为“二截唐小学”,最初仅招收高小学生。它不仅是一所老牌学校,更有着光荣的革命历史——先后有共产党员贾必余烈士,以及1940年后的地下党员蔡木亚、祁广亚在此任教,他们俩以教师身份为掩护,秘密开展地下党工作。从这所学校走出的人里,不少成为名人,其中多数是共产党人,也有国民党人士。 解放初期的农村小学,大多初小、高小分立,“完小”十分少见。当时国家为普及文化、方便儿童就近入学(既便捷又安全),几乎每个行政村都设有一所初级小学,让初小教育“在家门口就能实现”;而高小则需几个村共用一所,“必余小学”便是吊沟、安乐、钱庄、三联、锦仁五个行政村的中心高小,既是数十年的老校,又承担着区域核心教学功能。
学校南边有一条东西向的小岗河,百姓村庄多在河南岸;校西有几户人家,东、北两面均无住户。沿小岗河北岸,有一条紧贴学校南门的东西向大路,同学们上学放学都汇集于此出入校园——这条路,正是阜宁到沟墩“三条岗”中的小岗。 从学校向南约一里多路是渔盛河,河南一里处便是沙岗。这沙岗颇为特别:东西长约十五里,宽不足三里,全由120目的金黄沙粒堆积而成,比两侧的黑土地高出近两米。
当地百姓曾在此开辟梨园、种植花生,还挖过煤炭。改革开放后,人们发现这黄沙是优质的工业精密铸造型砂,于是开始大规模开采,销往半个中国。地面的黄沙采完后,又向地下深挖三米,十几年前已形成一片湖泊,如今被阜宁县政府开发为金沙湖旅游度假区。 学校北侧一里路,是顺串场河南岸向东南延伸的大岗公路。这条路自古便是海防大通道,日本侵华时,许多据点就设在这条线上;解放后,它被国家定名为204国道,成为重要的南北交通大动脉。
刚解放时,国家财力有限,老百姓也不富裕,再加上农民重视劳动力,对读书的认知不足——不少家长觉得孩子初小毕业、识几个字,在家种田就够用了,不愿再供孩子读高小,这也是当时高小数量较少的原因之一。 “必余小学”有二十余间教室,东、西、北三面均有校舍,操场宽敞,南面敞开,自然形成一座开放式书院。
学校常年在校生200多人,教职工近10人;上课时配有书桌、板凳,学生只需背个书包就能上学。我的书包是母亲用旧衣服缝制的,里面只装两本书、两个作业本,不像现在的孩子,书包装得满满当当,负担很重。 作业本则是父亲从供销社买来1K白光大板纸,自己裁成32开,用针线钉好制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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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校长陈德万,正是我初小阶段的老师;教导主任叫周新鉴,常穿一身浅色中山装,留着大分头,浓眉下的眼睛炯炯有神,嘴唇总抿着,不苟言笑。 他在教室走动时,习惯将手背在身后,不轻易扬起。周老师对学生要求格外严厉:若有同学不听话、犯错误,他会一边批评,一边握紧右拳,用中指关节敲同学的脑壳(土话叫“吃卯力子”),或是左手背在身后,扬起右手用食指敲打脑袋——我也曾被他敲过一次,至今记得那疼痛感。 我的班主任唐于兴是语文老师,数学老师叫顾寿康,两人对学生都耐心、关心又爱护,也常去学生家里家访。
上下课的信号由教导主任统一敲钟发出:连续拽钟是上课,间断连拉三下是下课,若“连三下单拉一下”反复几次,便是放学了。那口钟个头不小,就挂在主任办公室门前的大树上。 上课时,老师走进教室,同学们会集体起立说“老师好”,老师回应“请坐下”,流程十分正规——无论从哪方面看,高小的条件都比初小好太多。
那时没有家长接送,我们每天上下学要自己步行,一天两个来回:早上6点多出发上学,中午回家吃饭后再返校,晚上5点放学。 从我家到学校要经过三个自然村,其中“前庄”有几个没上学的调皮孩子,岁数比我大些,多次在我们路过时,用镰刀割断我和其他同学的书包带——想来是他们因种种原因没能上学,心里不平衡。我们不愿跟他们争执,便绕到河北堤上躲开他们走。
进校后的第一节课是大课,由周主任讲授,内容包括学校的历史、规章制度、校名的来历,以及对学生的要求。其中,他关于“必余小学名称由来”的讲解,还有毛主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题词的故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周主任说,1951年,苏州金阊小学有个八岁的孩子叫陈永康。一天,他和几个同学放学回家,路上遇到一位穿皮鞋、西装的男子——这人手提黑色布包,过来询问学校位置,还想用钞票和糖果引诱他们带路。 陈永康年纪虽小,警惕性却很高。他想起老师说过,解放后坏人没死心,常会派特务破坏学校、工厂,便怀疑这人是坏蛋,却故意答应带路。 他很机灵,故意走得很慢,还绕着弯子等时机;没多久,看到解放军巡逻队过来,他立刻抱住那男子的腿,大声喊:“抓特务啊,快抓特务!”解放军抓住这人后,经审问确认其果然是特务,手里的布包里竟装着一枚定时炸弹。
小英雄陈永康的事迹传到了毛主席耳中,毛主席亲自题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此嘉奖陈永康同学。原来这句题词还有这样的来历——直到现在,它仍是对全国青少年学生的极大鼓励与鞭策。 我们阜宁县属沿海地区,也是革命老根据地。此后,周主任常教导我们要向陈永康学习,保持高度警惕,既勇敢又机智,守护好自己的家乡。 周主任还讲起学校昔日的教师贾必余——他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小时候在这所学校读书,后来又回到这里当老师。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1938年5月沟墩失守,被日本鬼子和伪军占领,敌人常下乡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见此状,贾必余毅然放弃教师职业,奋勇拿起枪杆参加抗战;1943年,他正式加入喻口区民兵队,担任副大队长。
1944年,驻沟墩的日伪军又去孙邓乡扫荡,贾必余和战友丁玉彩忙着掩护群众转移,却因叛徒出卖不幸被捕。两人遭受毒打,却始终守口如瓶。敌人用铁丝捆住他们的手脚,将其绑在汽艇尾部,从河里拖拽到沟墩;到了沟墩,敌人先杀死丁玉彩,想以此威吓贾必余,可贾必余的信念坚如磐石,始终没吐露新四军的半点情况。 丧心病狂的日伪军还把四邻八村的年轻人都赶到现场,强迫他们观看杀害贾必余的过程:敌人用长钉将贾必余的手脚分开钉在墙上,用刺刀剖开他的腹部,甚至唤军犬拖拽他的内脏——贾必余全身被刺32刀,牺牲前仍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两句话:“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 讲到这里时,教室里早已一片哭泣声。我当时也止不住眼泪,双手被泪水浸湿,哭声和急促的心跳根本无法控制。
周主任用手帕擦去眼泪,继续对我们说:“同学们,我们如今能平平安安在学校读书,来之不易啊!没有毛主席、共产党的领导,没有无数革命先烈的牺牲,就没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就没有国泰民安。只有好好读书,才能对得起革命先烈,对得起毛主席,对得起共产党,也对得起你们辛苦劳作的父母……” 为纪念革命先烈贾必余,解放后,新政府将原“二截唐小学”改名为“必余小学”。 在“必余小学”读高小的两年,时间虽短,我却收获良多。学校的正规管理、老师们的耐心教育、同学们的真心相处,再加上父母的言传身教,让我不仅学到了文化知识,更懂得了社会常识与做人的道理——我加入了少年先锋队,有了维护集体利益的意识;了解了对敌斗争的经验,加深了对祖国的情感;提高了独立生活能力,也知晓了更多农业生产知识。 尤其是对那些历史事件的认知,我始终难以忘怀:不忘国耻,铭记抗战牺牲的烈士,守护民族尊严,珍惜当下的和平生活。儿童时期汲取的这些正能量,在我心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谨以此文,纪念即将到来的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纪念日。
写于2025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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