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走廊里飘着粉笔灰,混着初秋的凉意,落在那把刷着暗红油漆的木椅上。这椅子是班主任的专座,腿上裂了道缝,用铁丝捆着,像个被绑住的老伙计 —— 它见过学生上课传纸条时的窃笑,见过家长来校时的局促,也见过班主任熬夜改完的作业本,在晨光里堆得像座小丘。如今倒有人问:这椅子,能不能空着?
说要取消班主任的,大抵有两类人。一类是觉得 “时代变了”,如今有微信群管通知,有监控看纪律,有科任老师各管一摊,班主任像个多余的零件,拆了也不妨事。他们举着 “高效管理” 的牌子,说班里的事该 “去中心化”,却忘了学生不是流水线上的零件,不会按程序规规矩矩转。有回我路过一所中学,见个初一学生蹲在操场角落哭,手里攥着被撕碎的作文本 —— 那是他写的《我的妈妈》,被同学笑 “没爹没妈”。科任老师路过时只说了句 “快回教室”,唯有班主任找过来,蹲在他身边,把碎纸一片片粘好,像在拼补一颗摔破的心。这光景,微信群发一百条 “注意团结”,监控拍一千次操场角落,也换不来。
另一类人,是替班主任喊 “累” 的。说如今的班主任,要管学生的成绩,要应付家长的追问,要填几十张表格,要开没完没了的会,连学生放学路上摔一跤,都要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有个班主任朋友,夜里两点被电话叫醒,说学生在网吧通宵,他穿件单衣就往网吧跑,找到人时,自己冻得直打哆嗦。这般辛苦,倒让旁人觉得 “不如取消,省得遭罪”。可这就像见农夫种地累,便说 “别种了”,却不想田里的苗,没了人照料,迟早要荒。
也有人说,取消了班主任,让学生 “自我管理”,倒能锻炼能力。这话听着光鲜,实则是把担子往孩子肩上扔。我见过一群小学生 “自我管理”,班长拿着小本子记名字,记着记着就和同桌吵起来,因为同桌上课吃零食,他记了,同桌却骂他 “多管闲事”。最后闹到办公室,还是得老师来断是非。孩子的世界里,本就分不清 “规则” 和 “意气”,少了个掌舵的人,船迟早要偏。
更有甚者,拿 “国外没有班主任” 说事儿。可国外的月亮,未必就比国内圆。我曾听说,有个在国外读书的孩子,父母不在身边,受了欺负没人说,成绩下滑没人管,最后竟辍学在家。国外的 “导师制”“顾问制”,看着松散,实则有一套完整的支撑体系,而我们若只学个 “取消班主任” 的壳子,内里的瓤没跟上,倒成了东施效颦。
说到底,班主任这岗位,不是 “能不能取消” 的问题,而是 “该不该珍视” 的问题。它像块补丁,补在学校和家庭之间的缝上 —— 家长没时间管的,它管;科任老师顾不上的,它顾。它又像盏灯,在学生心里亮着,亮着亮着,就把 “规矩”“温暖”“责任” 这些词,照进了孩子的心里。
我想起小时候的班主任,姓王,头发花白,总穿件蓝布衫。有回我发高烧,趴在课桌上,是她背着我去医院,一路上喘着气,却还安慰我 “别怕”。后来我长大了,回学校看她,她指着讲台上的那把木椅说:“这椅子,坐了三十年,送走了多少学生,我都数不清了。” 那椅子腿上的裂缝,像是刻着的年轮,记着一届又一届学生的故事。
如今若真把这椅子撤了,讲台后空出一块地方,像缺了颗牙的嘴,说话都漏风。学生上课传纸条,没人悄悄提醒;家长想问问孩子在校的情况,不知该找谁;连班里的黑板报,怕也要没人管,最后画满乱七八糟的涂鸦。
那些喊着 “取消班主任” 的人,大抵是没见过深夜办公室里亮着的灯,没见过班主任手里攥着的、写满学生名字的成绩单,没见过学生毕业时,抱着班主任哭的模样。他们只看见 “麻烦”“辛苦”,却没看见这岗位里藏着的,是对孩子的真心。
走廊里的粉笔灰还在飘,落在那把木椅上。我摸了摸椅子的扶手,上面有层包浆,是无数双手摸出来的温度。这温度,不是微信群里的表情包能替代的,不是监控里的画面能传递的,更不是 “自我管理” 能生出来的。
若真有一天,这椅子空了,怕是要有人怀念:从前有个班主任,在讲台后坐着,像棵树,护着一院子的小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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