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是咱村头一份的聪明人。那会儿村里娃能念到初中就不错,他硬是考进了县一中,后来还上了大学——咱村第一个大学生,当年敲锣打鼓送他走的,我趴在他自行车后座,攥着他给的糖,看他背个帆布包,脊梁挺得比村口老槐树还直。
他后来在城里开了公司,听说挣了大钱,可一直没成家。我妈总念叨:“你大伯心细,就是没遇着合适的,他疼你,比疼亲娃还甚。”
我小时候学费几乎都是大伯给的。有年秋天开学,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拧成疙瘩——我和我弟俩学费凑不齐。正犯愁呢,大伯骑着摩托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个布包,一进门就喊:“学费我带来了!”他从布包里数出两张崭新的五十块,塞我爸手里,又摸出两块奶糖,蹲下来剥给我吃:“念书得用心,将来考大学,比大伯还有出息。”
那会儿大伯常来村里,每次都给我带东西:夏天是花露水和冰棒,冬天是棉手套和烤红薯。有次我半夜发烧,我爸背着我往镇上跑,半道上撞见大伯——他听说我病了,连夜骑摩托车赶过来,二话不说把我抱上后座,往镇卫生院开。风飕飕地吹,他用外套裹着我,一路说:“别怕,到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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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成家,婚礼办在村里。亲戚们随礼,多的上千,少的也有三百五百。收礼的婶子喊到大伯时,我正跟媳妇敬酒,听见婶子愣了下,又喊:“王大伯,二百。”
周围人都静了静,我妈脸当场就沉了。等忙完宴席,我妈拉着我进里屋,气呼呼地说:“你大伯这叫啥事儿?现在谁随二百?他开公司的人,差这点钱?小时候白疼你了!”我心里也堵得慌,不是图他钱,就是觉得纳闷——他明明那么疼我,咋在这时候……
媳妇劝我:“大伯说不定有啥想法,先别多想。”可我那阵子总绕不过去,见了大伯都少了句“大伯”。
过了小半年,一天大伯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城里找他。我磨磨蹭蹭去了,他带我到个小区,指着一套两居室:“这房子,给你俩的。”
我惊得说不出话。他掏出钥匙塞我手里,才慢慢说:“婚礼随二百,你是不是怪我?”我低下头,没吭声。
“你成家那天,我看着你给人敬酒,腰杆挺得直,我就想,你长大了,得自己立住。”大伯蹲下来,像我小时候那样拍我胳膊,“我要是随个万儿八千,亲戚们该咋看?你年轻轻的,让人说靠大伯,抬不起头。再说了,随多了,你说不定觉得日子容易,少了股子往前奔的劲。”
他叹口气:“我没成家,就你这么个亲侄子。你小时候我给你学费,是怕你念不了书;现在你成家了,我给你房子,是怕你没个窝。但这窝得你自己守着,日子得自己挣。二百块是给你提个醒——啥时候都别想着靠别人,自己站得稳,比啥都强。”
我攥着钥匙,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给我剥奶糖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原来他不是抠,是怕我飘,怕我软,想让我踩着实诚的地,把日子过明白。这二百块里的心思,比那套房子还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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