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的史学界很热闹,因为有位大聪明发了一篇骂人不带脏字的文章()。用最凶狠的字眼骂一个死去多年的民国前辈,真是好大的勇气!
他骂蒋廷黻是“政治看门犬”。可蒋廷黻的原信只说自己和翁文灏是“watch-dog”,英文里既可译作“监察员”,也可译作“看门狗”。青年学者偏偏选了后者,还嫌“狗”太俗,改“犬”以示其雅。一字之差,杀意毕现。这不是学术批评,这是语言谋杀。
费正清的回忆是英文,蒋廷黻的原信是中文还是英文?不知道。费正清有没有添油加醋?也不知道。这位青年学者统统不管,他只要那句最方便拿来砍头的引文。史学训练告诉他孤证不立,网络流量告诉他孤证最火。他顺从了流量。学术良知在点击率面前自动静音。
这位大聪明先给蒋廷黻贴上“奴性十足”的标签,再把蒋的《中国近代史》撕成政治传单。撕法很简单:先把时代背景删掉,再把个人抉择放大,最后把历史写作简化成站队游戏。
蒋廷黻在1938年写五万字小册子,是为了回答一个火烧眉毛的问题,中国为什么节节败退?他的答案是:因为我们还没完成近代化。这位青年学者却用2025年的键盘去审判1938年的焦虑,把“近代化”翻译成“西方化”,再把“西方化”翻译成“卖国”。审判只需三步,步步都是诛心。他假装自己从未焦虑,假装自己若活在1938年一定能写出更光明的答案。这种事后诸葛亮的优越感,是当代史学新青年的某种集体癔症。
癔症需要表演的舞台,舞台是《历史评论》。刊物需要争议,青年需要曝光,双方一拍即合。于是,最凶狠的标题、最断章的引文、最诛心的结论,一起被包装成“学术创新”。这让人想起法社会学里的“标签理论”:越轨者之所以越轨,往往不是因为行为本身,而是因为被贴上了越轨的标签。该青年学者显然深谙此道,他先给蒋廷黻贴上“看门犬”的标签,再把自己打扮成“敢言”的英雄。标签一旦贴牢,批判就不必再讲证据,情绪自会接管评论区。点赞、转发、骂战,一条完整的流量链就此闭合。学术期刊成了MCN,青年学者成了KOL,历史人物成了道具。谁还在意史料?谁还在意语境?谁还在意1938年的中国?
他口口声声“经世致用”,却把经世致用偷换成政治投机。蒋廷黻写小册子是为了救亡,他写长文是为了救什么?——救自己的考核,救自己的曝光量?救亡需要勇气,救自己只需要精明。他把精明写在每一个脚注里:引用费正清却不查原文,引用乔治忠却只截半句,引用出版社删节却故意不问缘由。每一次剪裁都是为了把对手推向更险的悬崖,每一次留白都是为了给自己留下更宽的退路。这种精致的机会主义,比旧时代的“御用文人”更可怕。旧文人至少还要顾及一点脸面,新青年却连脸面都不要了,只要数据。数据不会磕头,数据只会点赞。
他指责蒋廷黻“为帝国主义辩护”,却对自己生活的学术帝国主义毫无知觉。今天的学术评价体系就是一套更精密的殖民机器:SSCI、CSSCI、C扩、A刊、B刊,等级森严,影响因子明码标价。该青年学者蒋廷黻“奴性”,自己却跪在影响因子的脚边摇尾。殖民不再是炮舰,而是指标;奴性不再是下跪,而是自引。他骂的是1938年的“帝国主义”,伺候的是2025年的“学术帝国主义”。双标至此,已无需再辩。
他最后祭出“时代局限”四个字,想把蒋廷黻盖棺定论。可时代局限恰恰是他自己的遮羞布。蒋廷黻的时代只能摸索着解释世界;他的时代什么概念都有,却选择了最偷懒的那一套:把历史人物脸谱化,把复杂事件道德化,把学术研究流量化。这不是时代局限,这是个人选择。选择背后是一套精准的成本收益计算:骂死人最保险,死人不会还嘴;骂民国最安全,民国没有律师函。于是枪口对准八十年前的背影,子弹却飞向当下的评委会。
学术勇气?不,这是学术套利。
更可怕的是,他把这种套利包装成“青年责任”。仿佛不骂人就不进步,不扣帽子就不独立。独立本该是史学精神的核心,却被他偷换成“独立宣言”式的姿态表演。姿态越激烈,内核越空洞。他不敢碰真正的症结,不敢碰当下的纠结,只敢在历史深处寻找软柿子。柿子烂了,汁水流了一地,他踩在上面高呼“这是血”。围观者鼓掌,掌声里分不清是喝彩还是嘲笑。学术良知?早就被掌声淹没。
法律社会学里有一个概念叫“程序正义”。程序正义要求审判者中立、证据充分、双方对质。该青年学者的文章没有程序,只有结论:蒋廷黻是犬,书是毒草,出版社是帮凶。他自封法官,自任陪审,自兼刽子手。证据?不需要。对质?不可能。程序正义在他这里被简化为标题正义:只要把“犬”字钉在标题里,审判就已完成。至于蒋廷黻能不能辩护,费正清愿不愿意出庭,出版社有没有苦衷,统统不在考虑范围。程序死了,正义就成了私刑。
私刑最需要观众。于是他把文章写成檄文,把脚注写成匕首,把注释写成弹幕。他知道读者不会点开原始档案,只会点开情绪。情绪需要靶子,靶子需要标签,标签需要最短的词。“犬”字最妙,两笔写完,一刀封喉。他成功了。评论区里,点赞最多的是“骂得好”,转发最多的是“必须警惕历史虚无主义”。没人追问史料,没人追问语境,没人追问1938年的蒋廷黻究竟怎么想。追问太费劲,情绪最省力。史学训练十年,不敌情绪一秒。
情绪过后,留下一地鸡毛。鸡毛里藏着真正的伤害:对学术的伤害,对读者的伤害,对历史本身的伤害。学术被简化为站队,读者被简化为流量,历史被简化为标本。标本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挣扎,只有被钉在展板上的姿势。大聪明青年学者把蒋廷黻钉成标本,再把自己贴上“敢言”的标签,展览开幕,门票免费。观众鼓掌,标本沉默。沉默最响,却无人听见。
如果这就是当代史学新青年的模样,那我们恐怕需要一次彻底的消毒。
蒋廷黻早已作古,骂名与荣名对他已无意义。有意义的是我们如何在2025年回望1938年。回望不是为了抓叛徒,而是为了照镜子。镜子里若只映出一张气急败坏的脸,那我们就和当年我们批判的人毫无区别。史学若只剩下道德优越感,那它就不再是史学,而是宗教裁判所。裁判所的火焰早已熄灭,余烬里却仍有后来人在点火。点火不是为了照亮,而是为了取暖。取暖可以理解,但请别把火堆搭在历史人物的尸骨之上。
愿下一个青年别再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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