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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颂赞,剑桥大学博士候选人
作者简介:致力于中西文化和教育比较研究,出版有《他者与我者之间》《神明考古学》等著作,发表中英文论文十多篇,曾获台湾政治大学“陈百年先生学术奖”、美国杜克大学“雅歌文艺奖”等,曾在香港中文大学、台湾大学、美国普渡大学进行学术报告。
傅国涌老师在今年7月7日遽然去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后来引发知识界和公共社会的一阵追忆潮。近些日子以来,我尽可能读完这些追忆文章。
尽管我跟傅老师交游十多年,却是从这些追忆文中,第一次了解到傅老师的交游如此广泛:从知名学者(这并不意外)到书店老板、小学教师,从刚毕业的大学生到老迈的忘年交,从衢州的书店到乐清的民宿,从温州、宁波、杭州、成都,到北京、太原、台北、东京。
怀念傅老师的人分布在国内的城镇乡野,也在日本、美国、欧洲。更不用说国语书塾还有三百位小童子,他们就像大地上不断延伸的路径,将他们曾经亲炙的母语教育,带往未来的某个深处。傅老师走了,但他的身影还在大地上继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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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国涌创办国语书塾,推行基础教育
康河上的追忆
今年8月5号,我在剑桥大学迎接国语书塾英国游学团的到来。在陪书塾童子们游览康河时,我在船上分享了和傅老师交游十多年的往事。
这是书塾时隔八年以来再次到英国游学,上一次还是2017年。那年冬天,傅老师在国王学院的教堂里作了一个演讲——《心灵革命:剑桥大学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影响——从徐志摩到金耀基》。虽然当时我并不在场,但这篇演讲后来时常被人转发,我也就对内容非常熟悉了。
在这个演讲里,傅老师从“心灵革命”的角度,解读三位中国知识人在剑桥受到的教育和影响。这种独特的影响被徐志摩称为“心灵革命”,也被金耀基称作“心教”。这些“心教”的发生,其实并不玄妙、高蹈,无非就是陈之藩说的“谈天”,或者散步、读书、写作,十足日常、普通、柔和。
但当这些行为抵达到很深的地步时,加上人文的丰富以及自然环境的放松,就能自然而然涌现出一些新鲜滚烫的思考。说到底,有心灵自由,才有思考和思想可言。有好的人文生态,思想才能进一步深化,不至于飘散于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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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还是学者之间的闲谈,跨越学科的藩篱,精神独立、思想自由、天马行空,或不期然碰撞出火花,火花进而成为一场大火,甚至一次思想革命。“闲谈”在剑桥的重要性,正如陈之藩所说:他在剑桥就是和各种人谈天,闲谈结束,学位也就拿到了。
当然,作为“局中人”,我想如果认真追究起来,这到底是一种浪漫的说法。当真实生活在这里,想必很难仅仅靠着闲谈就拿到学位。有时忙起来,甚至常常忘记欣赏游人如织的康河风景,只记得深夜在图书馆看书的那种孤寂感。
今年的游学,原计划是傅老师亲自领队,他也曾多次提到对英国的想念。对于重人文之人而言,与他有过思想共鸣和历史联系的人、事、物,都会自然内化为一种长久的怀念,静水流深,至终成为琐碎生活里的一次透气。
我原本很期待他将再次在国王学院的教堂里做一些发言,但是这一次,在教堂里熙熙攘攘、拥挤留影的中国游客们,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那位擅长将敏捷思考、深沉关怀和流利演讲融合起来的人,无法再以肉身的方式出现我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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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国涌在致极学院「2024未来教育论坛」作主题演讲
山中讲学,家中沙龙
2015年,在衢州白马山,我和其他数位同学,一起参加他的近代史研修班,听他讲中国言论史。连续多天,他都是一口气流利讲完整堂课,而且语气自然流畅,像是空气中已有标点符号,我们面前打开的是一篇现成的文章。
这得益于他对史料如数家珍、手到擒来,对于错综复杂的近代人物关系网络,成竹于胸。如果不是糖尿病的干扰,让他不得不短暂休息、补充体力,我想他几乎能从早晨到黄昏,都忘我在讲课里。这实在是一种天分,也是长期勤奋读书和思考的结果。
在一周的课程里,他讲了历史研究的方法和材料,也提到中时段和长时段的历史在研究上的区别。“言论史”应该是傅老师的发明,此前并未听说。许多细节已经忘记,手头也找不到笔记,但我还记得他有一句话,至今难忘:“血要热,头脑要冷,骨头要硬”。这是他观看百年来中国知识人形形色色、起起伏伏的人生经历后,所得出做人做事的理想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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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极学生现场聆听傅国涌演讲
白马山的夏天,山里的气温要比城市低一些,下午的雷阵雨时不时来降温,我们几位年轻人常看着窗外的乌云、雷雨、翻涌的竹林。听完傅老师的近代史,再看一眼外面的高山峻岭,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有时,傅老师会和我们一起散步到湖边,那也是他隐居读书的地方。他喜欢往山中去,远离城里的喧嚣,大概是延续他自小成长于雁荡山的习惯。
隔年,在杭州城里,我们在写字楼里,借用教会的房间上课,有十多人拥挤在小房间里,听他继续讲中国近代史。后来,他家中晚上也有沙龙,不过五六人,有时七八人,当我住在杭州时,便穿城过去。
大概是讲中西文化比较,听他解释《红楼梦》和《雅歌》,或者《西游记》与《天路历程》之类的对读和比较,时常巧妙言思。内容细节已记不清,但还记得几位参与者开怀大笑的场景,想必其中少不了妙言妙语。这也是和傅老师交流过的人都能感受到的,他的笑容、妙谈、快语,常常出其不意,且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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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先生在致极学院演讲
日常生活中的“义愤”
也是在杭城,记得有一年,我带一位朋友去他家拜访。朋友准备去日本留学,傅老师提到日本社会的整洁和有序。当我们散步到他家旁边的小河时,看着河水的污染、噪音和空气中的臭味,他很激动地批评起环境污染。我大概很久没有亲自看到这种“义愤填膺”的神情和语气,这让初次见面的朋友很震撼,也让我印象深刻。
我曾和他在台大附近的旧书店淘书时,问他为什么最终进入信仰。他说信仰是活的,和上帝建立起生命的关系,人就活了。这是他的亲身体验,是他经历过的生命转变。但是,有一回则是在隔一些年后的午餐场合,他批评起基督徒和教会领袖的道德时,那种“义愤”也让我至今难忘。
然而,这就是他,这些都是他。如果后人不清楚他整体的人生际遇,想必很难理解他在日常生活里,对公共社会乃至个人信仰都抱有一种严肃审视的态度,没有失去独立思考乃至“会痛苦”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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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国涌先生
雁荡山里一块石头
在他的家乡,温州乐清的雁荡山,我还参与过他的雁荡游学,以及几次跨年活动。当时通常都住在位于山脚的“羊舍”民宿。
傅老师一进山里,感觉人就活了。他带我们在山中漫步,举起麦克风,介绍起山里的石头、传说、故事、名人,如数家珍,好像一部活的乡土教材。
他历来重视乡贤,也就是“有机的知识分子”,不是革命暴力式的,而是“低调的理想主义”。在这个脉络里,也就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会对民国的一些本土企业家有很高评价,比如张謇、卢作孚,他们离土不离乡,低调、踏实、不脱离社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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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荡山(图源网络侵删)
2020年的元旦跨年,我因为出版了一本新书,就获得傅老师和景凯旋老师一起颁发的“年度非虚构写作奖”。奖品竟然是一块石头,是他从凝碧潭边捡来,提上毛笔字。至今,它还立在我家的书柜里。
石头常常是他的自我指代,他以雁荡山的“石梁”来命名研修班的学生群,大家也以“石梁弟子”自称。他喜欢说自己就是石头,而且是雁荡山的石头,不是其他的土山、林山、小丘,一定是要这座浑然天成的巨大石山。石头是朴素、天然、刚正、不屈,但他可曾想到——“刚易折”?
我想他必定是清楚的,他一定也明白生命不是单行道,而是充满无数弯路、缝隙和来回往返,以及晦暗不明的时光和生活琐事。一个怀有巨大纯粹理想的人,如何走出一条直路来?想必有外人无法看到的无数大大小小的血泪。但他毕竟这样做了,也付上了极大代价。
通常,“刚”的人容易保守、古板、守旧,但傅老师并不是。他能听不同的看法。有一回,在他家中沙龙,他大概论到某人某事,也是照旧严辞批判,我提出不同看法,他安静听了,也改变了观点。
对不同观点,他会听,会想,会分析,然后补充和修正自己的看法。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名人更难做到。这是一位历史学家和独立学者的精神,他并没有被外界的仇恨和戾气,或者著作等身、成名成家之类的风气所“反噬”,没有活成他曾经厌恶的人。所以,他的开怀大笑才让人难忘,他的忧伤、气愤乃至郁闷,也一样让人难忘。纯粹、透彻,像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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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先生
《少年日知录》背后
我和他更密集的交流,是在2019到2020年间《少年日知录》的研发。那时,我曾经组织过一个小团队,帮助傅老师研发一档年度音频专栏,总共365期,每天播出一期,每期五分钟。
傅老师很重视这个专栏,我们一起协商策划了多个系列,包括“序篇:想象力、审美力、判断力”、“大家特辑”(包括金庸、胡适、鲁迅、汪曾祺等)、“少年海国图志”、“少年万里江山图”、“少年白话文学榜”,后来还增设“少年说”、“习作点评”等板块。《少年日知录》有近千人付费订阅,数千人学习和转发,每天的社群讨论都很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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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音频需要花一些力气,但他每次发来的音频,几乎不用编辑,语气流畅清晰,转成文字几乎就是一篇现成的文章。后来这成了《少年日知录》图书版三大册(白话榜、千卷书、万里路)的主要文字来源。但凡听过傅老师即兴演讲的人,都会对他这种一出口便成文章的天赋,深感佩服和震撼。
通过这一年在具体事务上的合作,让我不在学生和后辈的角度,而是从一个合作者的角度,深刻感受到傅老师极其勤奋自律。也正是这个品质,让这个为期一年的节目的更新,从来不是一个难题。我也从来不需要特意催稿,他往往都能及时发来录音。有时或许他很忙,但稍微提醒,他又能在一两天内准备好新的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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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对话
最近一次交流,是在今年5月和6月,我和傅老师完成了一次书面访谈,这是应波士顿几位学者创办的《汉语学志》的邀约,他们想在创刊号里刊登傅老师和国语书塾的教育案例。
在这个访谈里,傅老师回顾了书塾创办八年来的详细经过,也回顾近年来中国教育的一些变化,既有欣喜,也有叹息。但整体上,他明白自己做的是很小的试验,无法改变大环境的逼仄和扭曲。若不期然长出一些未被规训的个体,他就心满意足了。我本来很期待他8月再访剑桥时相会,但在7月7号凌晨,他永远离开了。没想到,这个访谈竟然成了我们最后的交流。
傅老师当然不是完美的,在学术上、思想上,他既有民国时期和八十年代的风采,同时也不可避免带有时代和环境的限制。对于这些,包括我在内的研修班同学大概都有体会。然而,我们除了能做一些所谓更前沿的学术研究,在精气神上哪只短他几分而已?
对于知识人而言,学术研究是重要的,精气神更是重要的。回顾往事,他最让我敬佩的莫过于强烈而持久的公共关怀和独立学者精神,这并非一种出名的招牌或者幌子,而是他曾经亲身付出长期自由,而始终不放弃的追求。想到这一点,所有不满意,大概都能消散。
他曾说“中国不缺高官,不缺富豪,不缺具体能够操办事务的人,中国真正缺的是具有高贵精神气质的人,能够为文明持久的在地上昼夜焦思、发挥想象的人。”
现在,这个曾经昼夜焦思的人走了。他的突然离开,让很多人心中难平、无法适从,但幸运的是国语书塾还有三百位童子在继续成长。一个人的肉身消失,固然哀痛,但如果一个人的思想和精神能够长存,难道不也是上帝给这个脆弱人间的另一种恩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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