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写，就对了

两年前，我在一场科幻文学活动上结识田兴海，那时他以本名以及编辑的身份参加了此次活动。出于好奇，第一时间检索了他的背景资料，得知他不仅是编辑，也在业余时间进行写作。

时间一转眼，今年田兴海以笔名罗夏出版了长篇科幻小说《脑中之魔》。这是他个人首部长篇小说，前前后后写了三年，而距离他成为一名科幻文学编辑已过去九年。

为什么会用笔名“罗夏”来面对读者？我问他。

有一个比较有趣的前情提要，田兴海最早的笔名叫赤膊书生，一份纯文学杂志在收录其作品时，便提出修改笔名的建议。

罗夏源自加拿大硬科幻小说家彼得·沃茨的作品《盲视》，在小说里是一种外星生物。这种生物的原型又来自瑞士精神科医生、精神病学家罗夏，他曾创立罗夏墨迹测试，国内也有多种译名如罗夏测验和罗沙克测验等。根据这个概念，彼得·沃茨构想出名叫罗夏的外星人，它拥有极高的认知能力，却没有“我的概念”。

或许，正是自我可能并不是智能的概念触动了田兴海，到《地穹》发表时，他便将其借用为自己的笔名——罗夏。

罗夏

本名田兴海，青年科幻作家、编辑，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银河边缘》《作品》、蝌蚪五线谱等平台发表中短篇科幻小说20余篇，创作有长篇科幻小说《脑中之魔》；编辑有科幻畅销书《星之继承者》《海漄怪奇故事集》等。

最初的构想到最后的落地

3年，26万字，见缝插针地写

罗夏曾负责编辑包括《星之继承者》等多部畅销科幻小说，世界科幻大会雨果奖得主海漄也是他的作者。在编辑工作方面，他的确取得了一定成绩。

但作为一名已从事九年科幻文学编辑工作的“老编”，并以作者身份发表过多篇科幻小说，罗夏在写自己的首部长篇小说时，还是遇到了种种困难。

·故事梗概：失控的双手、夺取记忆的大脑、概率炸弹……这一切成就了程浩的电竞天才之名，也让他走向了文明的对立面。前途暗淡的程浩在挚友张亦行的帮助，一同向着电竞冠军奋进。然而，粗暴的父亲、残酷的戒网瘾机构、无良的投资人，让前进之路布满荆棘。程浩和张亦行不光要在游戏里跟玩家对线，还要跟整个世界对线！可就在他们距离冠军一步之遥时，两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也走向了彼此的对立面。脑中之魔隐藏在两人的身后，拔出宿命的长刀，将年少之谊斩得鲜血淋漓……昔日情同手足的好友，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罗夏是一名多年的电竞粉丝，之前便在构想一部“电竞+科幻”的中短篇创意。2021年，因EDG战队获得2021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世界冠军，加上朋友给了许多建议，使他落定要写这部小说的决心。

那时候起，他就着手开始写作。

故事最早的设想，基于国外的一则新闻：一位玩家在游戏里通过游戏记录重新“遇见”自己去世的亲人。那一刻给罗夏带来强烈的情感冲击力，他想以此为灵感，写一个人如何通过记录也好、意识也好，活在游戏里。有点像意识上传的那种类型。

跟朋友兼同事戴浩然聊过后，罗夏觉得原来的构想无法支撑一部长篇小说，于是，他又重新进行一些新的构思，融合了自己生活中的见闻，以及很重要的情感动机——与自己同龄的老家远房亲戚孩子，某天意外去世。

孩子的父母认为，是孩子自己不听话导致了如此结局。这句话很冲击罗夏。真的是不听话导致一个年轻生命逝去吗？因为这股强烈的情感驱动，让罗夏想写出一部反映当代青年群像的故事。

·EDG夺得2021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世界冠军

尽管是一部科幻小说，但《脑中之魔》的故事细节都紧紧贴着生活，罗夏把这个时代在青年们身上真实发生的故事设定为大背景，比如曾经不断被报道的“青年的噩梦”杨永信戒网瘾学校。

在大背景基础之上，他构想了很多情节来丰满故事。作为一个职业的“科幻人”，罗夏觉得想一个很好的科幻创意出来是应该的，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很难继续写下去。

想归想，要把这一个个创意落地，不只是灵光一闪，也是一件持久的脑力活与体力活。罗夏对此早有预料，却没成想这一写就写了三年。

·《脑中之魔》签售，罗夏与本书特约编辑戴浩然、嘉宾KPL前解说白乐

很多非职业作家都早上写作，比如《追风筝的人》的作者卡勒德·胡赛尼，他是一名内科医生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写，很有规律性。

罗夏也想像他一样拥有规律的生活作息、写作时间。但这仅只能停留在想想的阶段，因为他有比较严重的失眠问题。

首先得睡得着才可能起得来，对吧？罗夏的生活作息相对无法固定，导致写得很慢。有时候状态好，早上起来能写一点；有时候见缝插针，路上想到什么用手机写一点。

在《脑中之魔》的开头序章，描写了一场脑部切除手术。对于这部分，罗夏打磨了很久，写出来之后自己才有继续的信心。顺着开头，再倒叙回程浩的小时候，那种写作的感觉瞬间就对了。

现在，我们看到的小说成稿有26万字，而实际字数远远超过眼见的体量——几乎在一倍以上，将近50万字。罗夏对很多不满意的章节进行了整体删节、重写，在写作里存在不少类似情况。

·罗夏与刘慈欣合影

不应该写那么久，可是，罗夏又无法回避那时自己的状态问题。刘慈欣写《三体》三部曲花了五年，中间一年还去写《九州》。实际上，《三体》那样近百万字的煌煌巨著，他差不多只花费四年时间写完了。

在罗夏心里有过衡量，写的时间越长不一定质量高；写的时间短不一定质量差。只是对于一个勤勉的作者来说，《脑中之魔》这样体量的小说不需要花费那样长的时间。

当编辑开始执笔

必须经受住更严格的审视

其实，再用刘慈欣的“摸鱼写作”故事来作比，并不对味了。

如今的写作者面对的外部环境跟过去截然不同，大部分作者有自己的正职工作，天天要处理很多事情，相对轻松、闲适的工作几乎不存在，因此，创作中受到的干扰因素更多。

每天罗夏过得跟普通打工人差不多，早上九点到公司处理工作，经手的事务取决于那段时间在制作书籍，还是制作之后的宣传推广阶段。

毕竟制作书籍和宣传推广的工作状态不太一样。制作阶段的话，很多时候，罗夏在跟进种种流程，比如到底出谁的书？稿子得看，看了得选。没作者写，得邀约作者写。完稿后，还得根据稿件的情况提意见修改。

审校后，是精装，还是平装？封面怎么做？画什么内容能够给读者形成直观的印象？过程前后，有很多杂事要挨个处理。

·罗夏负责编辑的一些科幻文学书籍

虽然不是随时在审稿件，罗夏每天会打开邮箱看看。看看是否有投稿，通常一篇中短篇小说投递过来，他必须在15至20个工作日之内回复。

兼具繁琐工作任务的同时，又背负着创作压力，罗夏过得很焦灼，写得很焦灼。他曾经不是没想过要辞掉工作来专程来做这件事，最终被劝退。

他很庆幸所属的公司八光分文化给自己提供了足够的理解和支持。这个时代，一家商业公司愿意支持员工写作，本身就是一件很科幻的事。

·今年，八光分文化将新家搬到了国际城市设计产业中心

为了鼓励罗夏写作，同事戴浩然还曾拜托公司创始人杨枫找罗夏的文学偶像江南，给他写过一段寄语：兴海，请加油写作，期待有天能看到你的作品。

·江南写给罗夏的寄语

在成为科幻文学编辑之前，罗夏已经是一名科幻文学作者了。科幻文学对他的启蒙可追溯至小学时期，有次学校组织去塔子山公园秋游，他在地摊上买了一本《科幻世界》杂志过刊，读到人生中的第一篇科幻小说——刘慈欣的《赡养人类》。他颇有误终身之感。

西方科幻文学圈有一句玩笑：The golden age of science fiction is twelve（阅读科幻小说的黄金年龄是十二岁）。阿西莫夫也曾在多篇随笔里主张“让12岁上下的孩子自由读科幻”。在刚刚好的年纪，罗夏读到刘慈欣。

之后，他便埋头写，从作业本换成键盘。高中时期，也因投稿的小说很“土”，遭受过校内文学刊物主编的嘲笑。

罗夏在大学二年级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作品《长日无尽》，这是一部微科幻，讲述未来人类奴役了外星文明，并让他们耗费整整三代人将一颗行星打磨成钻石，而这颗巨大的钻石只是某位人类讨好爱人的礼物。

那时，写一篇小说能达到几百上千的稿费，而去餐馆兼职每月工资不过500元。

·笔名“赤膊书生”时期的作品大多收录在这本“小科幻”的选集《流浪星球》里

大学三年级面临找实习工作，用罗夏的话来说：“我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给杨枫老师发去一条微博私信。其实我也不认识她。”

罗夏告知杨枫想找一份相关工作，而自己是一个科幻迷，也有正式发表过作品。

原本以为信息会石沉大海，结果杨枫当天便回复了罗夏。他又把看过的书拉了一张书单，让杨枫看见这位没毕业的男孩对科幻的热爱。

那时八光分文化的办公室正在装修，靠租借旁边的办公空间过渡，罗夏背着电脑就去了。那年，正好是2016年。

·滑动查看罗夏发表过的早期部分作品

成为一名职业科幻文学编辑后，再以作者身份进行创作、投稿，这对罗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其实，很多作者都有做编辑的经历，比如阿来、贾平凹、毕飞宇、苏童、金宇澄等都曾经在文学杂志工作过。最知名的可能是卡尔维诺，他以前甚至在出版社工作过。

而编辑要以作者身份发表作品难度更大——你必须用作品去征服同行们，这比一般作者还难，大家得真正喜欢你的作品，才会愿意帮你推。所以，罗夏通常都会匿名写作与投稿。

有次，同事戴浩然作为评委参加了一场蝌蚪五线谱写作比赛的评审。那年，罗夏匿名参赛。那一批有六篇作品，评审的同事很严格，给最高分作品只打了70多分，其他作品全不及格。而这篇胜出作品的作者正是罗夏。

直到面对面坐着，罗夏说出“戴老师谢谢你的评价”，同事才知道那篇作品是他写的。

·罗夏在郫都北部新城小学做活动

后来，罗夏又写了一篇3万字的中篇小说《地穹》，开始找到了职业写作的状态。

这篇作品获得了华语科幻星云奖·科幻电影创意专项奖。也就是这里开始，罗夏沉寂下来了，一方面有自己的懈怠，另一方面也跟编辑职业有关。

那时，罗夏已经做科幻文学编辑三年多时间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厨师，白天一直做菜，晚上回到家里再继续掌勺，容易生出一种对文字的疲劳。

那段时间，这样的感觉不可避免。回过头看，罗夏觉得真正热爱做菜的厨师，并不会因为多做两道菜就疲劳了。

·在中国科幻大会，罗夏与那多、周浩晖、付强、梁清散共同参加“密室与星空：推理科幻的崛起”论坛

如今，工作快十年了，罗夏依然没有厌倦“科幻”，他始终是一位忠诚的科幻迷，看到好作品依然会头皮发麻，感受到某种震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性，罗夏接纳了自己是一个低精力的人，虽然经历过焦灼的创作时期，好歹自己首部长篇小说写完并出版了，身上的包袱卸掉后自在了许多。

他觉得下次不能再进行那样大体量的创作，所以，正在酝酿一个新的计划——写一部10万字左右的小长篇，名字都想好了，跟鲁迅的小说《药》同名。

这是一个关于止疼药的故事。罗夏有偏头痛，吃止疼药后确实缓解了偏头痛，但他发现开始吃药之后，头痛发作次数越来越多。

他的脑袋里生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科幻创意，很希望写出来之后能让大家不敢吃止疼药了，那就成功了。

YOU成都专访

X：小都；L：罗夏

X：《脑中之魔》是一部电竞题材的科幻小说，跟现有电竞题材小说比起来，它的不同在于何处?

L：我想过把它写成一个很类型化的故事，就像《全职高手》那种。确实，电竞网文已经非常多了，要写成那样可能最稳妥，也有可能最容易取得商业上的成功。

最初我是想那样写，但发现自己做不到。因为很多人写过那样的故事了，再者我内心深处不相信成功学，就是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就走向成功站在舞台之巅。我不相信这样的叙事，也没办法把这样的故事写好，所以，最后写出来这样一个很奇特的、和生活对线的故事。

X：虽然你是一位电竞粉丝，但要执笔写一部“电竞+科幻”元素的长篇小说，想必有很多细节需要丰满。在写作时，都做了哪些素材的准备？

L：在写电竞那部分的时候，查了很多资料。当然，我自己平时也看很多电竞比赛，知道他们的生活跟大众想象的很不同。

这是一个很苦的群体。没赶上时代以及成名之前，可能只能在网吧里。所谓的世界冠军，1个战队5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吃泡面。电竞商业化后，职业选手的生活条件才得到极大改善。我觉得电竞这个题材很适合用来讲关于改变自身命运的故事——和生活对线，也是电竞玩家常说的一句话。

X：这部《脑中之魔》是科幻小说，那里面的人物有原型吗？

L：人物有一定原型。当时，我想写两个主角，双男主的对比。比如程浩这个人物来源于之前在互联网很出圈的采访——一名高中生说自己是乡下土猪要去拱城里的白菜。很多人批判他戾气太重。

隔了两年，在一场大学毕业典礼上，有一位优秀毕业生发言，说自己读书不为当人上人，是为了让世界上没有人上人，获得了网友的赞赏。后来，这两个孩子又被网友们拿来做对比。

这件事对我的内心触动很大。对于那位自比土猪的高中生，我并不感到厌恶。因为我觉得这两个形象没有天壤之别，更像是一个人在不同人生阶段的反应。就像我自己在高中时期，面对学业的竞争与压力，心里也有一些戾气，容易产生畸形的心态：我要把你们都干掉，我要考得多好。

读大学走入社会之后，我的心态就转变成后一种了。我自身经历了前后心态的转变，就觉得在文学上，这两个看似截然相反的人不是绝对对立的，所以，就有了程浩这个人物形象。他前面想摆脱比较低的阶层，经历很多事情成长之后，开始进入追求极端公义的心态。程浩的人物原型就是这两个人的结合，但最后写出来还是跟原型不一样。

X：在写作、出版的过程里，有没有遇到具体的阻力？

L：有，这是创作本身带来的阻力。有一个想法险些摧毁掉这部小说。有的读者也很中肯地批评说，小说跨度太大，前面写十年后，中间写十年前，后面又写人类的起源，这样的过渡会产生很强的割裂感。写的时候，我就预见到了，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用写作技术来弥合。

我的同事戴浩然也说，十年跨度其实很大，什么都改变了，包括人物性格、生存状态。人物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生子，对吧？这些都得去考虑。我觉得这很有道理，然后就在那个地方反反复复改和写。

就像我采用倒叙并不是放飞自我，是开始便想这样写。如果把它改掉，或者按照读者给我提的意见，把它分成两部，一部专写电竞，就不会有这种割裂感。不过，这确实不是我创作的初衷。我创作的初衷是长篇小说应该要写出人世的变迁，写从现实的环境过渡到科幻的境地。但当时，那种割裂感确实让我想放弃。

最后我怎么克服的？是看到了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小说上篇是100年前，下篇是100年后，中间隔了100年，所有的人物、环境、事件情节都变了。很有趣的是，没有人说刘震云是把两部小说拼在一起，因为主题没有变。都说文无定法，大师也在这样写，那个时候我才大胆地往下面推。

确实有点超出类型文学的范式。类型文学是一种工业化的、商业化的文学，或许有一些固定的套路模式。我的这部小说有一点点跳脱出那种模式，没有很集中的场景，涉及广阔的时间尺度与变迁，但主题始终没有变。从人物上来说，依然在讲父子关系。上篇里几对父子关系形成对比，每一对父子又不一样，他们代表着不同的社会阶层，而下篇写到人类和人类的父亲，也就是造物主之间的关系。有一种映射的结构关系，上篇像是下篇的隐喻。

X：除了写作之外，最近在看什么书呢？

L：最近看了夕木春央的《方舟》，一部很牛的动机流推理小说；还有呼延云的《鬼笑石》，也是一部推理小说，四十万字大部头，写得很好却看得很累，看完之后短期内再不想看这么长的东西了。

然后，还看了哲学家齐奥朗的《在绝望之巅》，每篇文章很短，几百字，但都蛮有意思的。他把他的失眠、抑郁、痛苦，拆解得很细给你看。

X：对希望从事写作的新手来说，你有什么建议或者话想说？

L：保持自己的独特性，有再多的想法、再多的创意，最终还是得坐下来写，对，把它变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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