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弄堂里搬来个妖精。
这是李家老太的原话,她在我们这栋楼住了一辈子,看人一看一个准。
我叫王秀娟,在这条叫 “同福里” 的弄堂住了三十年。我隔着二楼的窗户,亲眼看着那 “妖精” 从一辆黑色的车里下来。
头发是大波浪卷,嘴唇红得像刚吃了死孩子。穿一条紧身连衣裙,把身段勾得…… 不像个正经女人。香水味隔着八丈远,都能把我熏个跟头。
她一个人,拖着个银色的大箱子,住进了三楼亭子间。那亭子间,以前住的是小张一家三口,嫌地方小,攒够钱搬走了。那屋子,朝北,冬天冷死,夏天闷死,也就十个平方。
这么个体面女人,住这种地方?我们弄堂里的人,心里都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姓秦,我们都管她叫小秦。但背地里,李家老太给她起的 “妖精” 这个外号,传得更快。
这小秦,真是怪。
我们弄堂里,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早上倒痰盂,中午洗菜,晚上乘凉,总要搭上几句话。今天菜场青菜涨价了,明天谁家儿子考试考砸了。这些,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活。
可她,从来不。
她昼伏夜出。我们早上起来,她门关着。我们晚上睡觉了,才听见她那高跟鞋,“噔、噔、噔”,在木头楼梯上响起。回来得晚,还不开灯,摸黑上楼。
她从不跟人打招呼。你跟她迎面碰上,她眼皮一耷,就过去了,好像我们都是空气。
她也从不在公用的水池洗东西。听隔壁张师傅说,她屋里自己接了个小水管,就着马桶天天洗衣服。
“不清不爽。” 张师傅唾了一口,“啥人啊这是。”
慢慢地,关于她的 “证据”,越来越多。
我们发现,每个周末,都有不同的男人,开着好车,送她回来。有时候是宝马,有时候是奥迪。男的不下车,她下了车,两个人还在车里说好半天话。
李家老太眼神最好,她说她有一次亲眼看见,一个男人从车里,递给小秦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下,弄堂里炸了锅。
“看见伐?被我讲中了吧!” 李家老太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择菜一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整条弄堂的人听见,“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了,就是外面那种…… 不三不四的。”
“做什么的?” 刚嫁过来的小媳妇不懂,好奇地问。
“做什么?” 李家老太拿眼白翻了她一下,“白天睡觉,晚上上班,还有男人拿信封塞钱。你说做什么的?”
大家一下子都懂了。看小秦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鄙夷和提防。
我们开始孤立她。
楼道里,谁家门口堆了垃圾,大家第一个就怀疑是她。公用的厕所要是堵了,张师傅肯定要指桑骂槐地骂上半天。
我承认,我也不喜欢她。
我是个传统的上海女人,一辈子勤勤恳恳,相夫教子。我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 “走捷径” 的女人。我觉得她,给我们这条干净的老弄堂,抹了黑。
有一次,我晒在窗外的被单,被楼上滴下来的水给弄脏了。一闻,一股子腥气。我抬头一看,正是她家窗户。
我火气 “噌” 就上来了,卷起袖子就上了三楼,把她房门敲得 “砰砰” 响。
她过了好半天,才来开门。
门只开了一条缝,她半个身子躲在门后头。一脸的倦容,没化妆,看着比平时憔悴不少。
“啥事?” 她声音沙哑。
“啥事?” 我把脏了的被单,往她门前一亮,“侬看看!侬自己看看!侬在楼上做什么?滴下来的水,跟死鱼一样!我这被单,刚洗的!”
她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歉意。“对不起啊,王阿姨。我…… 我刚刚在给鱼换水。”
“换水?” 我可不信,“你那亭子间,还能养鱼?养龙王爷啊?”
“我……” 她好像想解释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对不起,我赔你一条新的。”
“谁要你赔!” 我得理不饶人,“你自己注意点!弄堂是大家的地方,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骂痛快了,转身就下了楼。我听见她在我身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次之后,我对她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真正让所有人都对她忍无可忍的,是孩子的事。
我们弄堂里,居然有孩子。
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那天半夜,我起夜,迷迷糊糊中,听到三楼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得我心里都发毛。
第二天,这事儿就在弄堂里传开了。
“三楼那妖精,屋里有个小的!”
“真的假的?从来没见过啊!”
“千真万确!昨晚咳了一晚上!造孽哦,这么小的孩子,摊上这种妈。”
大家开始像侦探一样,寻找孩子的蛛丝马迹。
终于,有人在小秦扔掉的垃圾袋里,发现了用完的儿童感冒药盒子。还有人说,曾在深夜,看见她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匆匆忙忙地出门。
这下,大家看她的眼神,除了鄙夷,又多了几分愤怒。
“自己么,在外面花天酒地。把一个生病的孩子,一个人锁在屋里。这是人做的事体伐?” 张师傅气得直拍大腿。
“虎毒还不食子呢。她倒好。” 李家老太摇着头,啧啧有声。
我也觉得,她太过分了。你可以自己不学好,但你不能这么对一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弄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大家对小秦的敌意,已经不加掩饰了。有人故意把垃圾扫到她门口,有人在她路过的时候,故意大声地 “呸” 一口。
她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反抗,像个透明人。
我甚至和张师傅他们商量,要不要联名写信给居委会,把这种人,从我们同福里赶出去。
就在我们准备行动的前一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大概凌晨两点多。我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叫喊声惊醒。
“救命啊!医生!快来人啊!”
是小秦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完全不是平时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我赶紧披上衣服,跑到窗边。不止我,整栋楼的灯,都亮了。大家都探出头来,往三楼看。
小秦的房门大开着。她穿着睡衣,头发散乱,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疯了一样地从楼上冲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那个孩子的样子。
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是个小姑娘。瘦得像只小猫,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发紫,眼睛紧紧地闭着,在她妈妈怀里,一动不动。
“宝宝!宝宝你醒醒啊!你不要吓妈妈!” 小秦一边哭,一边给孩子做人工呼吸。她的动作,很熟练,但也很绝望。
不一会儿,救护车来了。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两个医生冲上楼,把孩子抬上了担架。小秦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光着脚,就跟着上了车。
救护车呼啸而去,留下我们一整楼的人,面面相觑。
弄堂里,恢复了寂静。但谁都睡不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也穿上衣服,下了楼。我对老头子说,我出去走走。
我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救护车。”
司机看了我一眼,以为我是病人家属,一脚油门就跟了上去。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出于一丝丝的好奇。也许,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看着那个小女孩的样子,我想到了我自己的儿子,小时候发高烧,也是这样。
到了医院,急诊室里一片混乱。
小秦被拦在了抢救室外面。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的长椅上。她的妆,早就哭花了,眼泪和睫毛膏,混在一起,在她脸上划出两道黑色的印子。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 “妖精”。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快要崩溃的母亲。
我没上前,就远远地站在一个角落里。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那些 “开好车的男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急匆匆地赶来了。有几个我见过,就是周末送小秦回来的。他们不是那种油头粉面的大老板。有的,戴着眼镜,像个老师。有的,穿着朴素的 T 恤,像个学生。还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裤腿上还沾着泥。
他们来了之后,没有一个人,去跟小秦说一句暧昧的话。
他们围着抢救室,焦急地踱步。那个像老师一样的男人,拍了拍小秦的肩膀,安慰她:“小秦,别怕,钱的事你别担心,我们都凑好了。”
那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这是我们小区保安队凑的,不多,你先拿着。”
那个像学生的男孩子,递给她一瓶水。“秦老师,喝口水吧。你别倒下了,囡囡还需要你。”
秦…… 老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家属呢?”
小秦 “噌” 地一下站了起来。“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 医生的话,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情况还是很危险。她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次是感染引起的并发症。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白…… 血…… 病?
我的心,像被一块大石头砸中了。
医生接着说:“还有,上次的治疗费用,还欠着三万多。这次的抢救费,加上后续的治疗,至少还要准备二十万。你们尽快去凑一下吧。”
小秦听完,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人扶住了她。
我全明白了。
在那个瞬间,过去几个月里,所有关于她的 “证据”,都串联了起来,拼凑出了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真相。
她哪里是什么 “妖精”。
她是一个单亲妈妈。她的女儿,得了白血病。
为了给女儿治病,她拼了命地挣钱。
那些所谓的 “深夜上班”,不是去什么灯红酒绿的地方。我后来才知道,她白天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晚上,就去一个 24 小时的物流公司仓库,做夜班分拣员。两份工作,无缝衔接。
她为什么不在公用水池洗东西?因为她女儿免疫力极低,她怕交叉感染。她每天,都用消毒水,把女儿所有的衣物,分开来洗。那股子 “死鱼” 一样的腥味,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她为什么总穿得那么 “妖精”?为什么有不同的男人送她回来?
那个像学生的男孩子,无意中的一句话,解开了我最后的谜团。
“秦老师,我们画室的同学,都很担心你。大家凑了些钱,你先用着。等你回来,我们还想请你当我们的模特。”
模特。
我终于明白,那些漂亮的衣服,那些精致的妆容,是她的 “工作服”。她周末,在一个人体素描画室,当兼职模特。这对一个单亲妈妈来说,是一份收入不菲,但也要承受巨大压力和眼光的工作。
而那些男人,是画室的老师,是学画的学生,是她以前教书时学校的同事,甚至还有她住处附近的好心保安。他们知道了她的困境,自发地组织起来,为她捐款。他们怕她一个女人,深夜下班不安全,就轮流开车送她回来。
那个厚厚的信封,不是什么肮脏的交易。那是他们凑来的,救她女儿命的钱。
她不对我们笑,不跟我们说话,不是因为她高傲。
是因为她太累了,太苦了。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命运了。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我们这些邻居的闲言碎语。
我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像被人,一巴掌,一巴掌,狠狠地扇着。
我,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我们把一个正在地狱里苦苦挣扎的母亲,当成了不知廉耻的 “妖精”。我们用最恶毒的语言,最肮脏的思想,去揣测她,攻击她。我们在她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弄堂的。
天亮了。弄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李家老太,又搬出了她的小马扎,准备开始新一天的 “评书”。
“我跟你们说哦,昨天晚上,三楼那个妖精……”
她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我打断了。
“李家姆妈。”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你别瞎说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整个弄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昨天晚上在医院里,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情绪。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说完,没有人说话。
李家老太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手里的青菜,掉了一地。
张师傅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些曾经说过风凉话的邻居,有的,脸红了。有的,默默地转身回了屋。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都成了最可笑的,小丑。
小秦三天后,才从医院回来。
囡囡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住院观察。她回来,是来拿东西的。
她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弄堂里,很安静。
她从弄堂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她还是穿着那身衣服,很疲惫。
这一次,没有人对她指指点点。也没有人,朝她吐口水。大家看到她,都默默地,低下了头,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那是一种,比指责和谩骂,更让人难堪的,沉默。
我站在我家厨房的窗户边,看着她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栋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
我家的炉子上,正炖着一锅鸡汤。那是我准备给我儿子周末回来喝的。老母鸡,炖了三个小时,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我拿出一个保温桶,把鸡汤,一勺一勺地,装了进去。我特意,把那只最大最烂的鸡腿,也放了进去。
我拎着那个保温桶,打开了门。
三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就在我眼前。离我,不过十几级台阶的距离。
我抬起脚,又放下。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敲开那扇门。我也不知道,敲开之后,我该说什么。
说 “对不起” 吗?太轻了。我们对她造成的伤害,岂是一句 “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说 “我给你送点汤” 吗?又会不会,被她当成是另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很久。手里的保温桶,从滚烫,变得温热。
最后,我还是抬起了脚,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门后,是一个母亲的战场。
门外,是一个邻居的,迟到太久的,歉意。
我不知道,这碗鸡汤,能不能暖热一颗被我们伤透了的心。
我只知道,我必须,把这一步,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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