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农村工业和乡镇企业

首先是关于农村工业和乡镇企业。在1936年，费老先生在他姐姐的安排之下，到了吴江去调研。当时他就看到一些做生丝加工的乡村企业。这个时候，他就提出，中国的工业化的道路，可能要走另外一条不同于西方国家走过的道路。因为大家都知道，在西方国家，工业化的进程是和城市化的进程结合在一起的——直到1950年代，发展经济中城市化的理论和工业化的理论都是这样讲的（工业化和城市化是结合在一起的）。但是在中国长期以来存在这样一种观点：工业化可以跟城市化脱离开来，可以在农村搞工业。很多人就追溯到了费老先生这句话。费老先生在讲这件事情的时候，是有特殊的历史背景的。也就是当时在1930年代的时候，中国属于一种战乱时期。当时中国的都市工业都在西方先进工业的压力之下无法发展起来——费老先生特别强调了这样一个时代背景——所以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解决办法就是在农村地区发展我们自己的乡村工业。

他在1946年有篇文章叫《人性和机器》，里面还特别谈到了关于分散生产和集中生产的一种优劣的比较。他提到了四个非常重要的影响到生产的空间布局的因素。第一就是上下游的关系。如果产业上游和下游集聚在一起，会发展得更好，效率更高。第二就是运输成本。第三是要不要考虑分散风险。第四就是有一些工业，它可能是与资源相结合的，那么集中生产的可能性就不大。

但是他在论述到分散生产的好处的时候，同时也提到，大规模的机器工业在两三代之后才能实现。请你注意，两三代之后，在他讲到的1946年之后的两三代之后，其实就是我们在重新融入全球化的八九十年代以及本世纪。所以这篇文章我觉得非常重要，就是讲到了是分散发展还是集中生产，跟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环境有关。费老先生所讲到的分散发展的好处，应该把它放在整个中国处在战乱时期，城市的工业已经被西方国家打得喘不过气来这样一个大的背景之下去理解。

可能你会问我，到了80年代，不是费老先生也讲过乡镇企业的发展？那乡镇企业的发展其实也是一种比较分散的工业化的模式啊。好，这个就是我今天要讲到的第二个观点，也是涉及费老整个人生学术发展的第二个阶段，就是在1980年代。我这里要先补充一点，关于上个世纪80年代如火如荼的乡镇工业发展的一些背景，也是当时费老到江南地区去调研——特别像江苏这样一些地方——乡镇工业发展蓬勃发展的这样一种状况的背景。

当时是因为，一方面中国的城市仍然实施着非常严格的户籍制度。农村的居民进城受到严格的限制。今天年轻人可能非常难以想象当时农民进城有多难。如果你当时想从农村到城市工作，如果你没有一些必要的手续，比如说你自己老家的介绍信，还有你进城如果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那你很难进城。什么叫充分的准备？要知道，当时中国还是全面实施票证制度，比如说粮票、油票、布票，其中特别重要的是粮票，当时农民进城，如果你没有自带口粮，你在城市是没法生活的。换句话说，你有钱都买不了粮食。更不用说，如果没有这个城市的户籍，孩子上学这类问题了。

如果你当时在这种情况下没法进城的话，只好在农村待着。那农村因为有很多人，有些人就发展了一些乡镇的工业，或者叫乡镇企业。这种乡镇工业，它的发展，第一，是利用了农村特别丰富的劳动力，同时，它的资金来源，其实就是自筹资金。当时，乡镇企业应该说几乎不可能到银行去贷款的，而自有资金的融资方式，实际上使得资金又特别便宜。因为都是自己的钱，不需要支付银行的利率。土地方面，当时在中国根本没有什么土地的市场，所以当时他们使用农村土地，可以说是零地价。

从城市和农村的关系角度来讲，当时那个背景之下，国家是比较鼓励，城市的企业，特别是那些国有企业来帮助农村地区的发展的。所以当时在乡村工业发展的时候，出现了很多所谓周末工程师、星期天工程师。在城市的一些国有企业里面，有些技术人员或者工程师就利用周末的时间到农村地区去帮助农村的乡镇工业发展。这种服务几乎可以说是免费的。有的时候可能对于个体来讲，拿一点点所谓的劳务费，其实也不多。这样一来，就能帮助乡镇企业蓬勃发展。

另外一个不得不提的背景，就是企业的负担。当时中国的城市的国有企业还是一种“企业办社会”的模式。可以说一个人从生下来，这个企业就帮你要办幼儿园。然后后来就是各种各样的福利，比如说住房的福利。再到老了退休了以后，企业要给你付退休的工资。实际上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企业办社会”的模式就给城市的国有企业带来了大量的负担。相比之下，乡村工业、乡镇企业其实没有这样的负担。由于种种这样的一些背景，就导致了乡镇企业发展的时候，其实它的成本比较低。而国有企业的发展，各种各样的成本就比较高。

但是我们不要忘了，乡镇企业和国有企业是在同一个市场上进行竞争的。所以实际上这种竞争的格局，甚至日后成为国有企业面临激烈的市场竞争，负担又比较重，然后又倒逼国有企业在1990年代进行自身的国有企业改革，剥离企业的负担的一种背景，这个是后话了。因为后来在90年代中期，国有企业进行富余员工的下岗，还有建立社会保障制度，把养老的负担社会化，还有住房制度改革，整个住房市场开始进行市场化的运作，企业不再负担为员工造房子、分房子这样一些事情，其实都是到了上世纪90年代之后的事情了。但是我们回到1980年代，乡镇企业各种各样的负担比较轻，实际上是它的优势。

你一定会问我，这种格局为什么后来到了90年代好像就不行了呢？道理也不复杂。因为随着经济发展水平日益提高，开放程度日益提高，对于规模经济和集聚的要求就日益提高了。这个时候，除了在沿海地区，比如像浙江、广东、江苏这样一些地方的乡镇企业，比较靠近沿海大港口，能利用整个中国经济融入全球化的时代红利，它们的发展后来还是不错。到了今天，你看浙江、江苏、广东的乡镇工业，实际上后来都成为很多大企业的前身了。

但是，在远离港口、远离大城市那些地方，乡镇工业后来就衰落了。它的背景，一方面就是因为前面讲到的全球化，另外一方面就是国有企业自己也改革了。后来国有企业随着它的富余员工的剥离，社会福利制度的社会化，住房制度的改革等等，它们也轻装上阵了。所以到了90年代以后，乡镇企业整个的发展环境就大大不如1980年代。这个是我们讲到1980年代费老关于乡镇企业、乡村工业化发展的一个思想的时代背景。

讲完这段时代背景，我们再回到费老1980年代的学术思想上来。他在1982年之后开始研究小城镇的发展，认为这条道路是一条农村工业化的道路，没有出现农村人口大规模的进城。他在1983年的《小城镇大问题》这篇非常著名的文章里面，又再次提出了乡村工业的重要性。但是我这里又要说了，大家可能又忘记了，在费老先生的文章里，他特别指出在当时发展小城镇，他是注意到了户籍制度的背景，是因为农民无法顺利地实现到城镇去发展。这个时候，用费老的话说，其实乡镇工业的发展有一点点“逼上梁山”的味道。

但即便如此，在他的《小城镇大问题》这篇文章当中，他也提出了农村工业要分类发展的思想。有些地方具有比较好的条件，可以发展出乡村工业，但是有些地方就可能比较适合发展旅游业了。而且即便在农村存在乡村工业的同时，他在文章当中也指出，在农村既有“离土不离乡”的模式，也就是在当地的工业里去发展一些产业，然后吸纳就业，但同时也有劳务输出这样一种工业化的模式。换句话来讲就是，农村的劳动力到别的地方的乡村工业或者城市的工业里去找到工作岗位这样的一种模式。

所以，社会上流行的一种观点，认为费老先生曾经提出的乡村工业的发展道路是跟城市化和工业化的道路（在城市里发展工业）相违背的。我觉得第一，这不符合事实，费老先生其实没有否认过城市化和工业化的进程。第二，费老先生在讲在户籍制度的制约之下，乡村工业它的发展实际上是有一种“逼上梁山”的味道。其实在1980年代，在世界经济学的发展过程当中，产生了现代经济增长理论。也是在现代经济增长理论出现之后，规模经济才变得越来越重要。我不是指实践当中的规模经济的重要性，是指在经济理论当中，规模经济才开始变得越来越重要。等到规模经济这样一个概念在区域经济发展里边进入到理论里，实际上都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事情了。可以这么说，如果是我们把费老先生的一些提法和理论放到整个世界的经济学的发展的道路里面去看，应该说费老先生是非常领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