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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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爸爸叫外公……”
“灞桥柳,灞桥柳/拂不去烟尘系不住愁/我人在阳春心在那深秋呀……”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这些刻进国人记忆的旋律,像文化密码般流转了数十年。这些歌的创作者吴颂今,却一直保持着“隐士”的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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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国家一级词曲作家,吴颂今的笔下既有《井冈山下种南瓜》的质朴乡情,也有《灞桥柳》的缠绵愁绪;既有《军中绿花》的铁骨柔情,也有《小手拍拍》的童真烂漫。
2025年年初,吴颂今在自传《穿越岁月的热爱》中首次袒露心迹:3岁被军歌唤醒热爱,13岁孤身赴考,32岁终于跨入大学校门,40岁抛下铁饭碗南下广州……
他的生命犹如一部交响乐:热爱是贯穿始终的主题,勇气是推动发展的变奏,而家人则赋予整部作品温暖质感的底色。“岁月也许会改变容颜,但有了这三样馈赠,生命可以永远郁郁葱葱。”
01
我不要没有旋律的生命
童年的吴颂今如同一个执着的寻宝人,不放过任何接触舞台的机会。
在政府大院礼堂看那些红衣服绿裤子的演员表演,他深深着迷,回到家就自导自演;父亲所在单位“六一”办演出,别的小朋友都是为了表演后的奖品,他则最期待上台表演;一家唱片店日复一日播放着歌剧《红霞》,其他人听过就匆匆走开,唯有他,站在那里听了整整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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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那时的吴颂今还不懂什么是调式,也没学过简谱,但他能精准地分辨出旋律的变化,“这地方拐了弯”“那地方变了调”。
1956年,10岁的吴颂今趁二哥回兰州探亲的工夫,让二哥给他买了两本书:《童话作家安徒生》和《儿童纸工》,后者是教孩子制作舞台布景的。安徒生从小就怀揣着成为演员或芭蕾舞者的梦想,这让吴颂今不禁憧憬起自己的未来:或许自己也可以成为演员、舞者,或者是歌唱家……只要能站在舞台上就好。
音乐是他的最爱,吴颂今自创了一套学习方法——抄歌。把自己喜欢的歌,连歌词带谱子一起抄下来,连印刷的字体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四处搜寻歌曲,书店、图书馆、报纸、杂志……只要可能刊有歌曲的地方,他都不会放过。
仅仅在书本上抄录歌谱,已无法满足吴颂今对音乐的渴望。他深深沉醉于中国音乐学院院长、为《小二黑结婚》《白毛女》作曲的马可出版的《中国民间音乐讲话》,梦想去全国各地采风。终于,在1966年9月收到了“全国大中学校师生可以凭证件免费坐火车”的消息,正式开始了他的“民间采风千里行”。
从南昌到上海,从北京到新疆,吴颂今一路走,一路听,一路抄录,用心感受着各地的风土人情。途经西安灞桥,依依杨柳触动心弦,催生了他后来创作的《灞桥柳》。在严寒的新疆,租来的棉衣棉裤抵挡不住刺骨寒风,身上更是起了风疹。然而,对音乐的执着让吴颂今忘却了不适,他硬是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在自治区音协伏案抄录珍贵的新疆民歌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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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颂今(右二)在新疆采风,陶醉在哈萨克民歌的韵律中
三个月的时间,吴颂今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像一个在音乐原野中虔诚的旅人。
他的收集丰富多彩:在青海,追寻高亢悠扬的西北“花儿”;在河南,设法要来豫剧团的全剧曲谱;在湖南,深入记录韵味独特的花鼓戏;到了广州,咸水歌、南海渔歌、客家山歌、潮州锣鼓……
每一种独特的旋律都让他如获至宝,悉心收录。出发时,吴颂今的行囊仅有一个轻便的军用书包;归来时,他却背着沉甸甸的麻袋—里面装满了沿途收集的珍贵音乐资料。
02
我不要故步自封的安稳
了解吴颂今作品的人们都知道,他创作的歌曲既有黄土高坡的粗犷,又有岭南烟雨的温润。这种跨越地域的风格融合,恰似他人生轨迹的写照——从西北到江南,从体制内到体制外,每一次转型都彰显着艺术家的勇气。
1957年,11岁的吴颂今在《中国少年报》上看到了一幅苏联新西伯利亚芭蕾舞剧院《幸福之岸》的演出剧照,伴舞的是北京舞蹈学校的学生。这让他萌生了做舞蹈演员的想法。
连学校详细地址都不知道,他只在信封上写了“北京舞蹈学校收”,放了一张一寸照片和一页信纸,就把信投了出去,还独自去了成都参加招生考试。可惜的是,明明通过了考试,吴颂今却因招生计划临时调整,最终没有被录取。
芭蕾梦碎,抄歌让吴颂今有了一点儿作曲的基础,他又想报考中国音乐学院。作品、论文、视唱练耳和乐器演奏都准备妥当,就连一向不支持的父亲也给了他北上参加考试的路费。可惜,和第一次一样,吴颂今明明榜上有名,却再次因为招生工作暂停导致大学梦破灭。
两次被时代浪潮打翻的梦想小船,最终在1968年搁浅在江西铸锻厂的车间里——吴颂今成了一名机械工人。但他的才华终究藏不住,即便身处工厂,他也能在贫瘠的土壤开枝散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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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颂今组织了一支工人业余宣传队,根据工人的劳动生活编写出独幕话剧《炉前激战》,还专门创作了主题曲《紧握钢钎打冲锋》,舞台音效是用录音机录下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作品最后获得了南昌市工人文艺汇演一等奖。吴颂今的名声就这样传开了,很多工厂、矿场的宣传队都来请他写歌。
1973年,吴颂今在作者孙海浪的支持下,把诗歌《种南瓜》谱曲改编成儿歌《井冈山下种南瓜》,这首歌和《红星歌》《我爱北京天安门》等儿歌一起流传至今,他也正式跻身作曲家行列,调入江西省文化工作室音乐组从事专业音乐工作。
但吴颂今的大学梦一直没有泯灭。1978年,32岁的吴颂今多次向省里申请报考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名额,在前两名考生接连失利后,他抓住最后的机会,成功考入这所音乐殿堂,也成了学校里年龄最大的钢琴练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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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音乐学院作曲指挥系1977级同学毕业合影(后排右二是吴颂今)
1982年,吴颂今大学毕业。此时,他已经36岁了。刚回到江西省音协报到,吴颂今就接到了通知:筹办一本音乐杂志。他趁着采访的机会,把《心声歌刊》的征订海报背到北京,贴满了首都体育馆的走廊和大厅,准备好的两大瓶浆糊都用完了;他创新发明了“活页歌片”,把“1984年央视春晚热门歌曲”歌片设计成手风琴的风箱折页,最后加印60万套都供不应求。
1986年,已届不惑之年的吴颂今,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事业进入了“瓶颈期”。为了寻求突破,他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弃在江西已小有成就的安稳工作,南下加盟中国唱片广州公司。
然而,初到南国,迎接吴颂今的并非坦途。作为“外来者”,他遭遇了“职场霸凌”:门卫会“漏掉”他妻子打来的电话,财务对他的报销单据也处处设卡。面对冷遇,吴颂今没有抱怨,他将所有苦闷沉淀下来,专注于最擅长的领域——用作品说话。
吴颂今翻出早年采风积累的丰厚素材,决定以各地特色美食为创作题材:用天津快板风格演绎《狗不理》,以东北方言的诙谐唱出《烧饼油条老爷爷》,谱写出朗朗上口的京腔小调《冰糖葫芦》……这些充满地域风情和生活气息的作品,迅速受到了热烈欢迎,创造了公司当年原创歌曲的销量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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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不要平庸无奇的人生
吴颂今这些看似跳跃的人生经历,实则暗合着中国社会变迁的节拍。而贯穿始终的,是他的妻子张竹华的默默守候。
吴颂今和张竹华的相遇,像极了命运安排的一场默剧。1973年的夏天,他27岁,仍然未婚。在一次朋友的婚礼上,朋友一边热闹庆祝新婚,一边暗暗撮合这位“老青年”和同来参加婚礼的年轻姑娘张竹华。初次见面,没有火花四射,只有默默观察。
第二天,吴颂今拿着江西省文化组的介绍信去安源路小学沟通录制《井冈山下种南瓜》录音带的事情。一开门,吴颂今楞了,张竹华怎么坐在那里?“我头天晚上见了她,第二天又见了她。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之后的日子里,张竹华负责组织学生、维持秩序,吴颂今负责教唱和排练。短短一两周时间,两人见了很多次面,在反复排练、录音、组织的忙碌中,慢慢从彼此欣赏走向了相互爱慕。每次吴颂今去学校找张竹华,不谈情,只说工作;一起去录音,不牵手,只有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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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好感正在直线上升中,没想到,南昌市总工会要在庐山举办文艺创作学习班,吴颂今要去学习一个多月。为了保持感情联络,他一直在山上给张竹华写信,遗憾不能见面。
惊喜的是,没多久,张竹华在信中说,省里在庐山搞活动,安源路小学宣传队被安排上庐山参加演出。就这样,两人避开喧嚣,在庐山的月下山林中相见。
吴颂今和张竹华的爱情,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克制和温柔。没有正式的表白,更多的是心照不宣。“我去找她,这就是赤裸裸表达了嘛。”他送妻子一首自己写的诗,是写竹子的,咏物寄情,还请同学写成书法,配上一幅写意竹子的国画,裱好挂在婚房里。
吴颂今还设计了一个专属的家具商标——菱形图案,两片交叠的竹叶,下面写上“XINGFU”,请人画成图样,贴在手打的每一件家具上,就像商店展示的成品家具一样。
1975年8月1日,两人在南昌正式结婚。第二天就登上了火车。“当时还没有‘旅行结婚’这个说法,我们只是打算去看看他的父母,顺便也去见见我哥哥。”他们从南昌出发,先到九江,又一路北上,去了江苏、山东、天津、北京,最后去上海。两人在上海大采购了一番,“买了80斤水果糖,还有大前门香烟。那个时候糖和烟都是稀缺物资,我们是要回礼给贺喜的亲友的,一家一包糖、一盒烟。”
新婚不久,妻子生产之际,吴颂今确诊乙肝,身体虚弱,无法承担重体力劳动,偏偏又赶上物资紧缺的年月。每天凌晨,张竹华就得摸黑起床,去菜市场排队。回家后,又忙着给孩子喂奶,再一趟趟出门提水。简单扒拉几口早餐,便匆匆赶去学校上班。下班后,她更是马不停蹄地奔回家,照顾孩子和大人,一刻不得闲。
吴颂今在广州闯荡音像圈受排挤时,妻子曾劝他:“不开心的话,就回来吧。”无论面对怎样的生活,张竹华始终默默支持丈夫的选择并成为他坚实温暖的大后方,毫无怨言。
婚姻里,他们也会有磕绊。张竹华有洁癖,事事讲究整洁秩序,每天雷打不动地洗澡;吴颂今却是个粗线条,嫌麻烦,随性自由惯了。就拿洗澡来说,妻子要求严格,哪怕寒冬腊月,家里没暖气,她也坚持让他每天洗。
“只要她在家,我就得洗澡,一天都不能落下。”吴颂今一边说,一边笑着摆手,“冷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烧壶开水泡泡脚,权当‘交差’,她也不再念叨了。”可是到最后,他总是妥协让步,“现在我每天都洗澡”。
这段相濡以沫的婚姻,纵有争吵,却从未动摇。几十年来,吴颂今的字一向潦草,每一篇文章、每一首歌词,都是妻子帮忙誊写。她既像生活秘书,照料日常琐事,又是作品的首位读者,为吴颂今把关。“我口述,她誊写,她的字漂亮得跟印刷体似的。”吴颂今回忆,“有一年春节,我写了篇两三万字的论文,她在春节那几天,一字一句抄得工工整整”。
2016年,吴颂今计划举办音乐会。没料到,筹备中途,赞助资金出了问题。关键时刻,张竹华毫不犹豫地让他卖掉北京的房子解燃眉之急。从当年去上海读大学,老伴那句“你只管去,家里有我”,到后来调往广州,她又说“去吧,我们陪你”,一路走来,她始终坚定地站在吴颂今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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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也给吴颂今的事业提供了支持。有一次,吴颂今和年幼的女儿玩游戏,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握住她的一只小手,让她用另一只手指五官。他每拍一下女儿的手,说出五官名称,女儿就立马指出位置。玩着玩着,吴颂今灵感突发,当即写下歌词:“小手拍拍/小手拍拍/手指伸出来/手指伸出来/眼睛在哪里/眼睛在这里/用手指出来……”直到今天,还有家长在这首歌下面评论:我女儿就爱这一首歌,循环播放得有100多遍了。
2007年,女儿步入婚姻殿堂。吴颂今没有过多的言语祝福,而是为女婿写了一首歌,名为《女人是用来疼爱的》。他希望通过这首歌向年轻一代传递,只有疼爱妻子,小家才能温馨和睦,事业才能根基稳固。
如今,吴颂今已不再年轻。时代在往前跑,流量、热点、综艺接替了昔日舞台,但他的旋律还留在几代人心里。他创建了音乐空间、音乐书房,给年轻人当live house,依然作词谱曲、看报纸、抄谱子。在时代的杂音里,他用三根心弦校准了自己的心:热爱是种子,勇敢是氧气,家人的陪伴则是恰好吹来的风。三者和鸣,人生自当四季葱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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