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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轮主题
都市男女
我们大多数人都生活在都市中,遥远又邻近的社交距离让我们不得不面对喧嚣与孤独,也常常会遇到或听闻很多让人觉得唏嘘或心暖的情感邂逅、关联与拉扯。
这一期让我们来书写都市男女,不一定是两性之间的情愫,也可以是家庭间的缝隙或是边缘的情感波折,但是情感不可缺席。
在小说中,你可以将其作为具体的意象,也可以作为抽象的概念,以此为线索或者背景,请撰写一个完整的故事。
基于过去几期文友们创作实践,我们认为大家更长篇幅的小说创作能力或已具备,所以本期的文本字数要求将增加。
我们将陆续分享本轮文友作品,也期待读者们可以写下你们的阅读感受。
橘子海
人机
整整一天霍琳都在读《十一种孤独》,读它如同剥颗青橘子,分出一瓣放进嘴里,爆开的果汁带有一丝马上被酸涩掠夺的甜味。嚼啊嚼啊嚼,直到嘴里只剩下橘络团,像堵在下水道打结的长头发缠在喉咙中间,噎得哭不出,憋着想吐,嘴巴里的口水涟涟。
她坐在卧室的地板上,甩手把书划到旁边,仰头看向天花板,好像沉在水中偶尔探出头换口气。趴在床上翻手机的水鹤往床边匍匐了几步,鼻尖凑近她的侧脸,吓得她一激灵,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
这是她们认识的第二年。翟琳经常在社群发布一些文字动态,但很少有人关注,直到一位名叫“水鹤”的网友主动和她打了招呼并向她表达对她文字的欣赏,打破了她的平静。那是翟琳快乐的起始,编辑的文字也变得经常琢磨——她知道水鹤看得见。对于翟琳来说,每次水鹤的出现都像手机弹窗里的信息一样令人惊喜。
“你还好吗?”声音很轻,质地柔软,仿佛具有消炎、去痛、安眠的魔力。
“还好。”翟琳叹了口气。
水鹤见翟琳虽然没反应,表情却很沮丧,于是拿出床边的镜子放到她面前:“你看你,一整天都是这样,闷闷不乐的。”
“可能是没睡好吧。”镜子里的翟琳撑开嘴巴故意囤出个哈欠,装作没睡醒的样子爬上床。她看着镜子,里面映出了另一张脸——水鹤的头发是海蓝色的。她的眼睛时而像海,时而浮动着金色的碎光,也许藏着沉船和宝藏,或者有许多生锈的秘密。她的耳垂坠着两枚硕大的金环在黑色高领毛衣上闪动,像成对的月亮越过礁岩,闪着金辉升上夜空。她总让翟琳想到遥远的另一片大陆,那里有喷发炽热熔岩的火山,也有冰蓝海水沾着雪白,更大片是神秘的黑色深不见底。翟琳总是从里面望进去,却总是望不穿。
趁翟琳发呆的功夫,水鹤瞧准翟琳的肚皮,来抓翟琳的痒。翟琳扑哧一下便笑了,像一只被捏爆汁的橙子,鲜艳又馥郁的快乐四处乱撞,“哈哈哈,别这样,水鹤,呵呵哈哈哈哈,别闹,一会儿该被爸妈发现了。”她被抓得又痒又痛,“哈哈哈……我爸……可会打人啊……哈哈哈哈”她转身搔水鹤的腋窝和肚皮。
“咯咯咯。”水鹤笑的时候嘴巴会嘬成菱形,可是眼神突然黯淡一下,下一秒又立刻恢复了明亮。
“你说什么?你爸会打人?”水鹤直起身,两只手绕到背后摸头绳结,往下一扯,倾泻而下的碧蓝发丝在灯光里流淌。翟琳看得入迷,看水鹤将头绳套在手上,五根手指弯拢做梳子,把散乱的头发顺直。
翟琳转到水鹤背后,轻轻摘下她的头绳,将头绳套到自己手腕:“来,我给你扎。”
水鹤任由她摆布,一边低头翻阅翟琳扣过去的《十一种孤独》,一半脸浸在书里。她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翟琳怔了一下“什么?”她说,“你说打人吗?我逗你的。”
翟琳凑近水鹤的耳朵,水鹤忍不住发笑。她的头侧到肩膀上,把耳朵压住说痒。翟琳只好压着嗓子说:“不过我们得小声点,不要让他发现我在看小说。我爸还以为我现在在苦学英语呢。”翟琳朝她做了个鬼脸,水鹤扬起眉毛也心领神会。翟琳伸手从床头柜里举出镜子放到水鹤面前,得意地说:“扎好了。你看看?”
镜中的水鹤侧着脸,左瞧右看,耸在脑后的马尾辫左摇右甩,耳垂坠的金环也跟着微颤。她猛地回身转到翟琳面前,拖着长音:“翟…琳…我…是…鬼…拿…命…来…”
翟琳笑着搡了她一把,“少吓唬人了,你吓不到我。”突然有点口渴,她想起来还没给客人倒水,连忙小跑着从冰箱里取出来冰镇茉莉茶,又从旁边的消毒柜里端出瓷盘,转进卧室拐角的洗漱间,在水龙头下洗草莓。
果盘端在水鹤面前,“来吃草莓。”
水鹤坐在床边,身子往前凑,拿起了一颗红草莓。“你的房间简直就是一个小家,什么都有!”
“也是你的家好了。”翟琳说。
水鹤又嚼一颗草莓,囫囵地说“家是什么形状,我不知道。”她拉开序幕似的缓缓开口道:“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妈妈出走的那天,时间走得格外认真。放学以后她迟迟没来接我,我只好自己走回家,但是隐约觉得家里出了事情。大人都去外面找她,把我自己留在家里。我没有闹,也没哭。不然万一妈妈回来,看到我哭就不喜欢我了。于是我一个人蹲在地上,左手右手摆出来‘石头剪刀布’,左手出石头,右手出剪刀,左手胜。‘石头剪刀布’,左手出布,右手出剪刀,右手胜。影子与我相反却与我同步,它是公平的裁判,有的时候判左手赢,有时候判右手,但无论哪种结果,其实都是我的偏心。”说完水鹤又塞进嘴里一颗草莓,可翟琳却一口不动。水鹤试探地说“你再不吃,这盘草莓就要被我吃光了。”嘴里的草莓还没嚼烂,红色的果汁和口水搅在一起,从水鹤嘴角涎出一条黏糊糊的红柱。翟琳没忍住乐“扑哧”,马上把嘴捂住笑了起来。水鹤更加不好意思,赶紧吸溜了一大口口水,用手抹了把嘴巴,随后用翟琳递来的纸巾在手上随便剐蹭一下。她看到翟琳的眼睛红红的,好奇地瞪大眼睛“你刚刚是哭过吗?”
翟琳借机揉了把眼睛,调侃道:“怎么会?笑你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水鹤仍然陷在回忆里:“一个男同学说因为我是女生,所以妈妈才会不要我。我狠狠地揍了他一顿,照着他的脑袋打了好多拳,打到手都痛了,咯咯咯咯。”她低头笑起来的样子,蓝色头发下两道弯起来的眼睛看上去天真无邪。
水鹤又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草莓,不小心碰掉旁边一颗,草莓直接从盘子里跳出来,滚到床底那一小片空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水鹤连忙趁机探头往床底看,趴在地上捡,这样就看不见翟琳窘迫的表情。
“找不到就算了。”翟琳说。
水鹤倒是一脸认真地举起手,拼命直了胳膊往床下的缝隙里伸,想把草莓推得更近一些。那颗草莓只是被指尖碰到,轻轻晃了一下,仍然停在原地。
“水鹤,算了吧。”水鹤的脸因用力过猛而鼓得涨红,忽然发现翟琳读书似的读她,像被风吹乱而翻起的书页,怎么都找不到字句。她在匆忙中胡乱搬出一句:“出去走走吗?”
“好啊。”翟琳求之不得。
“看电影吗?”翟琳问。
“太晚了。”水鹤说。
“那吃饭呢?”
“我还不饿。”
“去海边吗?”
“好啊,去海边。你带我去吧。”
外面确实比屋子里舒服,两个人的步伐也轻松了许多。翟琳看着高高瘦瘦的水鹤走路一扭一扭地像一只摇摇晃晃的鹅,她的外八脚时不时会踩到翟琳,但翟琳只是暗笑她的走路姿势奇怪,却对她的冒犯只字不提。出了小区后,她们来到街边的人行道,夜色在她们脚下铺开。前方大概五十米的距离,一个体态臃肿的男人左手用手帕一边擦汗,右手紧紧搂着旁边女人的窄腰。女人一身暗红色塑身长裙,把她高挑的身材和修长的腿形展露无遗,显得男人更加矮胖。从男人手背的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来看,他与旁边女人的年纪并不相仿。他们沉默着,和夜晚一样安静,情侣或情人的关系也是这样捉摸不透。翟琳和水鹤在后面悄悄议论,时不时说着耳语,捂起嘴偷笑。滑板车队的夜行少年经过她们时,少年挑衅的眼神经过翟琳,翟琳不自觉佝偻着背,含着胸,直到他们一溜烟似的走远。有个落单的男孩在她们身后停下,不耐烦地拨响车铃。
车铃响动,翟琳和水鹤一人骑着一台滑板车,牢牢紧握把手,左脚踩着踏板,右脚在地上滑行。加速度止不住她们的喜悦,肆意享受自由的快乐……翟琳想到未来有这样一天,不自觉地嘴角痉挛一下,斜眼看水鹤有没有注意。水鹤正回过头,看到男孩在后面等她们让路,他的表情很不耐烦。水鹤马上把翟琳推到另一边,自己则侧过身,给男孩让出一条通行的过道。她们分开了一瞬,马上又合在一起。男孩的车铃声仍然响个不停。水鹤大声嚷道:“不会说话吗?按什么铃铛?”。男孩从她们身边呼啸而过,回头朝水鹤竖起中指,水鹤也不客气地以相同的手势回敬。
翟琳暗暗震惊,如果是她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绝不敢这样大胆,不由得感叹:“还好有你在。真像做了一场梦,以前我从想不到会有天和你一起在晚上散步。”
“为什么?”水鹤问。
“看你的动态和照片,只知道你喜欢拍照,觉得你比较安静,不爱理人,”翟琳笑着把话讲完“原来啊,一点也不!”
“那你通过网上动态了解我,觉得我好相处吗?”路灯一盏一盏地路过,水鹤的影子在窗户上跳跃。
“不好相处”翟琳捂着嘴,笑着说“你可不是‘好好小姐’!”翟琳回想起水鹤总是用最明朗的颜色捕捉最微小的角落,那些画面有种独特且失真的美感。在她的视野里,树比天空广阔,更广阔的是枯树中新发的枝丫。翟琳最喜欢水鹤拍的一张照片——玉白瓷砖上一根根扭曲潮湿的头发丝,像纸上行云流水的草书。原本令人烦恼的头发团脱离肮脏的下水,逃开缠绕污泥和灰尘的命运,成为人类毛发书写的文字,白瓷砖则是记录的纸张,记录人类世界尚未开发却预先存在的语言,而水鹤则是这种文字的开拓和使用者。她想,水鹤总是能在她没法产生好感的地方下功夫。
两个女孩走在路口的自动售卖机前,圆硬币接二连三滚入投币口,变出两罐橙色橘子味汽水,翟琳把其中一罐递给水鹤,继续说,“我不觉得这算贬义啊。好相处多无聊,要抹掉一点自己,委曲求全迎合别人,这太折磨了。你的文字和照片展示了你的个性,它就像是一种特定频率的声波,只有特定的人才会接收到,这是一种有选择地双向奔赴。不好相处也是对于那些不是同类的人来说。”
水鹤咽下一口橘子味汽水,幽灵似的眼睛看向翟琳:“可是同类是最缺乏吸引力的。你热爱她热爱的一切,你清楚地知道她的眼泪会流到哪里,却唯独没法爱上她。”
“为什么?”
“人连爱上自己都很难。”
“那我们算是同类吗?”
“不算!”
“哈哈哈”翟琳笑得勉强。
“翟琳,”水鹤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收起了之前孩子气的玩笑神态,郑重地对翟琳说“不管别人怎么想,做你自己最重要。”
翟琳再没有讲话,借着路边她们经过的窗子,看到水鹤也在沉默,四处张望沿途的风景。走到翟琳家那栋住宅时,她们停下来,抬头看见公寓楼的最高层窗户。翟琳的父母正好在厨房的窗前忙碌,妈妈因为够不到高处的罐子,找来父亲帮忙。父亲抬手的瞬间,妈妈在他旁边注视着他。好像他伸出绅士的手,邀请她跳双人舞。翟琳害怕这种莫名其妙的友善,使她记忆里的熟悉的家中经历的暴行像是脑袋闹得差错。
“你们家可真好。”水鹤不由发出一声赞叹。
“嗯,是哦。”翟琳敷衍道。
水鹤猛灌下一大口汽水,舒服地打了个震耳的响嗝,恶作剧式地看向翟琳。
翟琳有时候羡慕水鹤脸上自然流露出这种不谙世事的表情,又在背地里暗自将它形容为愚蠢,但这只是偶尔才露出的想法,并不影响她们的关系。没经历过的事,再怎么解释水鹤都不会懂,翟琳也不想让她知道,每次父亲抬手时,她都会害怕。那种心悸要比爱情来的时候要痛上十倍千倍。他抬手的姿势无论是拿东西或者是找东西,都像是出手打人的准备。父亲又抬起手,不知道到底是在锻炼手臂还是在打妈妈,或者对于父亲来说,打人本身就是一种锻炼。翟琳心神不宁,却不敢再猜下去。她轻轻扯一下水鹤的衣角,“我们快走吧。”
她们一直走到十字路口,两人在红灯对面的人行道边停下来。当转向的车灯扫过街道,晃到翟琳的眼睛时,翟琳才发现她仍然惦记着刚刚路过家里时的场景。红灯突然亮成绿色。翟琳下意识握紧汽水罐,看着来回飞驰的车辆有点担心。错开半步的水鹤紧紧盯着两边来往的车辆,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内,什么都难不倒她。突然,手被牵住了。水鹤拉着翟琳的手冲破层叠交叉的车流。奔跑中,翟琳跌了一个趔趄,手里汽水罐的汽水丢了出去,沸沸扬扬的泼在路面上,洒了一地。“别管了,快走!”水鹤拉着她加快脚步。汹涌着的不仅仅是脚下鞋子奔跑的声音,还有街上行走的汽笛声,脉搏也正在身体里攒动,以及前方熙攘的大海,让一切都要涌出沸点的水平线似的,马上沸腾起来。
过完最后一道斑马线,翟琳马上抽出水鹤握她的那只手,她偷看水鹤的反应,怕水鹤误会,又希望她误会。水鹤一直看向远处,并没有看翟琳,仿佛那里有尽头。
到了海边,水鹤马上张开双臂,跟随着风的方向不断向前奔跑,一边欢呼着,上下摆动的双臂扇动着海浪越来越沸腾。剧烈的奔跑让翟琳有点吃力,她一边吃着冷空气,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水鹤!跑慢点!”而水鹤快乐地只顾向前,喊翟琳跟上。翟琳受到鼓舞,学着水鹤的样子,也大胆放开了脚步。咸咸的海风卷起拥抱的轮廓。她们蹬掉鞋子,卷起裤腿,在海边追着,跑着,笑着。白莹莹的浪花追逐她们的步伐,拍打着海岸。远处的楼群堆起勾勾圈圈,在这个夜里轻得透明,像昏暗中遥远而温柔的注视。
水鹤摸了把海水,快乐地提议,“水不凉,咱们一起游泳啊。”
翟琳把脚趾头缩进沙堆里,“不要。”
“就在岸边的浅水滩这附近游。”
“不要。”
“你是怕水吗?”
“不是。”
“那快下来,把衣服脱了。”水鹤把她和翟琳的鞋子码在岸边后,开始解自己的裤带。
“不,我不。”翟琳的身体变得僵硬,她蹲下身子,右手食指在沙地上画符“我在这里玩会沙子,你自己游吧。”
“为什么?”
翟琳愣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水鹤解释。着急地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指,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不会游泳。”
“我可以带着你,没事的。”水鹤很爽快地承诺,身上最后一件内衣也踢到海滩边的衣服堆里。她发现翟琳一直盯着她,赶紧把两只手臂护在胸前,“你看我做什么,脱衣服啊?我们不是一样的?”
“是。”翟琳拉紧自己的衣服,头全低下去,全身只有嘴在一点点蠕动“可我讨厌自己的身体。”
“身体也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水鹤对此有些不屑。
“所以才讨厌。”
水鹤想了想,拉着翟琳的手,只是让翟琳跟着她走。翟琳默默地跟着水鹤一点点进到海里,一直走到海水浮在脖子的位置,四肢潜入水下,随着潮汐起伏。“这样我们都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了。”
夜黑得没有月亮,海平线开始消失,夜空和海洋叠在一起,像羊水包裹住她们。衣服在水中成为一种阻力,借着海的身体,翟琳试着像水鹤那样,把衣裤一件件脱掉往岸边投。直到摸到平时束紧乳房的那条背心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丢了出去。她的身体显现出女性的形状。翟琳看着玩得开心的水鹤,小声嘀咕着:“真希望我能生活在海里,做蛞蝓、藤壶、海兔或者小丑鱼都可以。海里多一只我也不算奇怪。”
水鹤问翟琳,“为什么是这些动物?”
“它们都是雌雄同体。”翟琳弱弱地说。
水鹤听后咯咯咯咯地大笑,“你是很奇怪,不过世界上奇怪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你也没什么奇怪的。”她把剩下的大半罐橘子汽水一股脑倒进海里。“水鹤!你在干什么?”翟琳大叫出来,水鹤倒是无所谓,盯着海中泛起的气泡“呲呲”响了几下便消失了。橘黄色的液体像最后一丝夕阳在天底飘摇,与海水散为一色。海水的咆哮与“咯咯咯”的笑声混在一起。
水鹤朝翟琳泼了捧海水,大喊大叫着,“还不都一样。”她欢呼着,吵闹的水花和海浪搅拌在一起,借着潮汐欢快地拍打。翟琳终于说出那句:“我喜欢你!”海面卷起千层浪,像摩天大楼不断攀升,把翟琳顶到浪尖。翟琳咬紧下嘴唇,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俯瞰越离越远的地面,她看到海里有很多她熟悉的面孔:她的父母,一群骑滑板车的男孩,像父女的情侣……所有人的眼睛都对准她、审视她,或惊恐或愤怒或慌张或冷漠或咆哮。海洋里充满各种声音,而声音是一种不溶于水的物质,遍布翟琳全身,它们枯燥地重复播放:“是不是精神病?”“我们养的不是儿子!”“你要是男生就好了,我一定和你在一起。”“好恶心啊。”“离我远点,好吗?”其中还有一句是水鹤说的:“翟琳,我也是!”她站在人群里大声呼喊,希望声音也能被翟琳听见。水鹤的脖子上挂了台相机,打扮得像个记者。远远地,她闭起一只眼睛,瞄准海浪的形状。
“翟琳,你是那个意思吗?”水鹤发起了提问。
“不是。”翟琳站在海浪的最高处俯视水鹤回答。
“谢谢你。我是很喜欢你,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翟琳瞬间从高空坠落,疼痛折腾她缓了半天才开口,“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其实我骗了你,我一点都不喜欢吃草莓。”
“咔嚓!”闪光灯炸响一片光明。水鹤平静地说:“草莓有季节,我喜欢永永远远的东西。橘子虽然很酸,但是橘子永远都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开心,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成全我。”
水鹤的眼神变得空洞。她不说话,像是死了。
“水鹤,你想怎么样都没关系,只要你喜欢。那些你不喜欢的,我们都可以换成别的。”黏濡的海水顺着她的膝盖慢慢爬上肚皮,可她的声音似乎爬不到水鹤的耳朵。水鹤只是机械地调整相机的角度,没理翟琳。
“水鹤,你看看我!”翟琳努力晃动水鹤的肩膀,祈求的语气在海面颠簸。水鹤却像困在漂流瓶里的海水,在翟琳的双手间剧烈摇曳。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架好的单反相机,努力框好一幅海浪的动态。水鹤的取景框里没有翟琳。
海水上涌。“啪”清脆的一声巴掌,水鹤的右脸浸到水里。“水鹤,你清醒一点!”
“咯咯咯咯。”传来的笑声像是尖叫,却没刺破黎明。天空始终暗得昏沉,只有偶尔靠近岸滩的海面反射的微光。
“对不起,水鹤。真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翟琳说,“我看你没有反应,所以才……我是想……”
“还不是和你爸一样。咯咯咯咯。”站在一旁的翟琳手不停地抖,但不是因为水冷。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翟琳忍不住捂紧耳朵。
“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翟琳看着水鹤被海水浸泡的四肢愈发僵硬。“我就是你,你还不敢承认吗?”海水涌入水鹤的身体,她的肌肤与海水的界限消失了,身体正在决堤。海蓝的发丝像海草一样飘摇,诡异地与海水融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深蓝色咸水的气味,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夜,哪里才是水鹤。海水破碎又复合,仿佛水鹤从未来过。
霎时间,海浪向翟琳追过来,把翟琳逼到岸边。海水一把揪住翟琳的脚腕,把她拖进海里。她害怕到窒息,不停挣扎的手臂遇到水便融化了。她在慌乱中推开一捧海水,又有更多的海涌到她周围,冰凉的温度瞬间席卷全身。海浪反复抽打她的脸,血腥的气味涌入她的鼻腔,堵住她的呼吸。水变成尖利的碎片割开喉咙,牙齿立刻被甜腥和咸涩的液体粘连。呼吸充斥呛辣的窒息。海浪在空气里弥漫,轰鸣声像尖叫的子弹从耳孔穿过,一遍遍枯燥地重复:石头剪刀布。石头剪刀布。石头剪刀布。石头剪刀布。黑色的海浪伸出五指的大手,按住她的头,富饶的褶皱搅碎她的不安,将她压到海水更深层。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不断失重,渐渐抽离她的身体。零下的寒气如同带刺的电流将她的五脏六腑击穿,真实的痛感提醒她——她还活着。两片嘴唇吐出求救的气泡,发出的却是海的语言。呼吸。在水底呼吸。与海的呼吸融为一体。海水分解,千万张面孔碎在海面,像夜晚里粼粼的波光。
海水在瞬间退去,末日般卷走街道和街上行驶的车辆、街边的人影、居民楼……连一滴水的痕迹都没有。翟琳睁开眼睛,发现站在自己的房间中央。脸上火辣辣地疼,像被滚烫的沙子反复摩擦过。她活动脚趾,感觉到脚下踩着的不是沙滩,而是硬邦邦的木质地板,脚缝间并没有想象中的潮湿和石子颗粒。她一时间愣在原地,被风吹着。
夜晚像一团解不开的头发结,堵得简直让人想死。她索性躺在地板上,好像溺在这场没完没了的黑暗里。她凝视天花板上已经熄灭的灯,听数自己随着钟表秒针一滴一滴坠入黑暗。她摸了一把眼睛,潮湿的水痕从眼周一直扩散到鬓角,仿佛被浸过水后刚爬上岸。她转过头,看见早上碰落在床底的那颗草莓,仍然留在那里,丝毫未动。她伸手去抓。它离得很近,很轻易被她抓在手里。不,不是草莓,原来只是一瓣橘子。她忽然回忆起什么,于是她划动胳膊,摸到了手机。她有点疑惑,仔细摸手机的轮廓,握在手里捏了一把,又敲了敲屏幕。在听到手指敲击的声音后,她长舒一口气,可是胃里作怪般跑出一股正在上涌的酸水,哽在她的喉咙。她打开聊天框,左上方的昵称处亮着“水鹤”。头像是一个海蓝色头发,穿黑色高领毛衣戴金耳环的女孩,坐在礁岩上,和岩石旁边浓烈的海洋靠在一起。两年前,“水鹤”热情主动地打了招呼,“嗨,你好,我很喜欢你的文字,你写的每条我都会看。”
“谢谢,被你发现我也很开心。我叫翟琳,知道我的名字就不算陌生人了,很高兴认识你。”从此翟琳常常收到“水鹤”的点赞,也每天都在等手机的通知,说不定能再次收到水鹤的消息。这样的等待过了246天,翟琳给对方发送“水鹤,新年快乐”,对方说“谢谢,但如果你是男生就不要给我发私信了。我不太记得这个平台上关注的是谁,希望你能过好自己的生活。”
十分钟前“水鹤”发布了条新动态:天气凉了,好想吃蛋糕啊。水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放大了“好想”两个字。它们看起来圆乎乎的,有种眯起眼睛的笑意。
还没入夏的窗外,树枝仍然光秃秃的。路灯的光亮顺着树干爬到枝头,省去开落的季节,从干枯的树枝里迸发出橘红色盛开的光亮,一直开满翟琳卧室的整张窗子,呈“V”字的光影折射到天花板上。突然,翟琳想到了什么。她郑重地擤好鼻涕,擦干眼睛,直起身,坐到床边。房间里,席德敲出钢琴第一声音,父母此起彼伏的呼噜加入进这场交响。“啪”,灯亮了。一颗巨大的橘子灯挂在天花板上,像是巨大的、摇摇欲坠的、甜美的太阳。橘子瓣如昙花般缓缓张开,如烟花那样璀璨,絮满橙色琉璃水晶似的光芒,扩散,放大,蔓延,奔涌,像是清晨朝阳下涌动的橘色海洋。床边《十一种孤独》的纸页似孔雀尾巴徐徐舒展诱敌的假眼,扭出一条洁白的螺旋楼梯直升云天。从天而降的,浮尘般密集的橙子从最高层台阶接二连三地滚下,融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软又绵暖的橙色地毯。瓷盘、瓷碗和银质刀叉裹着蜜似的黏糊糊的橙光,它们等不及开花结果,像盛夏浓密的树叶顺着楼梯扶手的经络四处散开,展在木质桌台上。每张桌台都摇曳着温暖的烛火。火光把拉尔夫照成耀眼的金红色,缺席的未婚妻躲在他投的阴影下。拉尔夫站起身,扯了扯上衣,清清嗓子,用刀背敲了敲高脚杯,高声呼喊道:“谢谢!谢谢大家今晚为我举行的派对!谢谢你!埃迪!我的朋友!”埃迪笑着与大家一同举杯“新婚快乐!万事如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琼斯拄着一根颤抖的木杆,身体缩成一团,一瘸一拐地在前面走,小不点科瓦克斯兜着比屁股大的尿布,蹦蹦跳跳跟在他后面咧嘴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们路过注满水的鲨鱼缸,里昂·索贝尔正在和瑞斯军士互相撕咬搏斗。穿白色衬衫打黑色领结的沃尔特·亨德森匆忙跑出门外,对消失在街口的小男孩破口大骂“臭小鬼!别跑!不许在这里乱涂乱画!妈的!这可是我的新工作!”狠狠啐了空气一口痰。哈利停车到餐厅门口,才发现车位都满了,没地方停车。坐在副驾驶位的爱琳不耐烦地抱怨“叫你快点走,非要慢吞吞!快点再看看别处,再晚就没位置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麦拉和杰克手挽手走进来,约翰·费隆从后面拍了杰克的肩膀,杰克不耐烦地回头。费隆见到后,瞬间羞红了脸“不好意思,认错人了。”在另一个大厅里,斯奈尔小姐召集了班上所有的同学参加聚会,每位同学的餐盘中央都规整地摆放着斯奈尔小姐为大家准备的礼物:一根带橡皮头的铅笔。众人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斯奈尔小姐严肃而郑重地道歉:“对不起,同学们。我想是我的教学方法有问题。”“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伯纳德·西维尔咂了一口威士忌,从皮夹里掏出一张作废25美元支票,展开给对面的人看“读一下,这是关于提前支付的全部金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走远点,小丑们!我这正忙着谈生意呢,滚一边去!”伯纳德·西维尔吼道。那两个人依旧摇摇晃晃地喊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服务员转动脚尖,站到翟琳的桌台旁边,笑容可掬地问翟琳:“晚上好,请问需要点什么?”翟琳转过身,对着旁边黑黑的空气说“我要两份橘子蛋糕。”
第二天,阳光打在脸上又酸又胀。翟琳顶着半张肿脸,走出家门。她穿过人群,好像在寻找什么。她仔细观察人群里穿梭的各张不同的脸——他们形形色色,穿着不同的衣服,不同的年纪和身材,走路的姿势和速度也是各不相同。除了这些细微的发现以外,她与他们没有区别。
翟琳回到家,拿出妈妈的化妆品,对着镜子涂上乳液、隔离霜、粉底,眼影,腮红,高光,眼线,涂匀这一层层不属于她的颜色,样子丑丑的。
“咯咯咯咯咯,这实在太好笑了。”镜子里笑起来的人嘬起菱形的嘴巴。她有千千万万个名字,她的外表与你无异。在人群里,你甚至不会注意到她是谁。
原创监督:Larry
编校:文穴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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