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名福利｜经典何以炼成？阎晶明、梁晓声、韩敬群首图对谈

经典的最大品质是，可以从一百个方向进入，进而打开一个广大的世界。作为一位经典作家，鲁迅的任何一面甚至一个点，都可以是无限拓展的话题。

近日，“鲁迅的世界与经典的启示——阎晶明《经典的炼成》新书发布会”在首都图书馆举行，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阎晶明，与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梁晓声，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一起展开深度对谈，从小说创作、经典研究与文学出版三重维度解读鲁迅文学的当代价值。

新书《经典的炼成》收录了作者近年来关于鲁迅及其作品研究的文学随笔十篇，按照内容分为上下两辑。上辑五篇，是对鲁迅其人及其作品的整体阐释及侧面解读；下辑五篇，是对《孔乙己》《故乡》《祝福》《野草》等鲁迅经典作品的文本细读。作为鲁迅相关研究领域的文化大家，阎晶明以细致严谨的研究分析和亲切易读的散文式表达，从鲁迅其人、经历、作品等各个角度切入，对经典作品进行细致的文本分析，阐述鲁迅何以成为经典、鲁迅创作何以体现出多方面的超拔以及现代性自觉。

在此次新书发布会上，三位专家为大家带来诸多启示：当青年读者为“脱不下长衫”困扰时，鲁迅百年前写下的人物“孔乙己”依然提供着反观自我的镜鉴。这正是经典的力量——它从不提供标准答案，却总能在时代转折处点燃思想的火种。重读鲁迅不仅是文学重温，更是对个体、群体如何与时偕行的再思考、再确认。在这个信息碎片化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经典作品的压舱之力。

（以下内容节选自活动现场）

从右至左：阎晶明、梁晓声、韩敬群

图源：首都图书馆

文学要怎样“重获信任”？

主持人：

各位读者朋友们，欢迎相聚首都图书馆，共同开启这场穿越百年的思想对话。

提起鲁迅，您眼前会浮现出怎样的画面？是咸亨酒店里写着“茴”字的孔乙己，是雪夜中拄着竹竿说着“我真傻”的祥林嫂，是在月下瓜田里刺猹的少年闰土，还是在“没有年代”的历史书上发现写满“吃人”二字的狂人？

活动主持人

这些刻在中国人集体记忆中的“灵魂”角色从未因时光而褪色，像一面面棱镜折射着人性的永恒困境，又如一把把利刃刺破时代变局中的精神迷雾。

今天我们以“鲁迅的世界与经典的启示”为题，并非谈论一位作家，而是叩问一种跨越时间的力量。

韩敬群：

活动开场之前，梁晓声老师跟我谈到一个问题，现在文学图书市场怎么样，文学读者是不是在减少？其实就这个问题，曾经开过一个专门的研讨会。当时大家讲了关于阅读方式的转变、传播媒介的转变、图书折扣方面的因素等等，我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讲的，除了那些客观的原因，可能文学界还要从自身来解决问题。

我提到一个关键词叫“重获信任”——作家、评论家，还有一线的文学编辑、出版人，要思考怎样重获读者的信任。

韩敬群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

看到今天的两位专家，会发现实际上是有答案的。

如果每个作家都像梁晓声老师这样，把心交给读者，将作品写到深入人心，被大家发自内心地喜爱；如果学者和批评家都能像阎晶明老师那样，去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绝不敷衍地对待作家文本，非常慎重地给出批评意见，帮助创作者提高写作；如果我们出版编辑，能够帮助作家、批评家、读者建立起有效的连接，在连接中共同推动文学事业的进步，我相信文学还是充满了可能性。

也许文学不太可能像上世纪80年代一样成为社会生活的中心事件，但是它一定会像忠实的朋友一样始终陪伴在我们生活中。这样的话，文学就可以“重获信任”。

阎晶明：

韩敬群老师首先提到“文学的冷和热”的问题。我们现在的文化生活是丰富多彩的，文学只是其中之一，但是今天的现场大家为文学而来，让我觉得还是应该有信心、有责任去继续推进我们的文学事业。

今天我要特别感谢梁晓声老师，他在特别繁忙的情况下，专门来参加这样一场活动，让我非常感动。梁老师做人做事的品质对我来说有亦师亦友的亲切感。更重要的是，当我对鲁迅的经典作品如《孔乙己》《祝福》《故乡》等进行分析时，我心目中想象的读者，我愿意是一位写小说的朋友，因为这本书是以谈鲁迅的小说为主。梁老师是著名的小说家，请您来检验我的作品，我觉得还是比较恰切的。

阎晶明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

至于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些文章，以及最后出版这本书，实际上是被韩敬群老师催生出来的。按照我的计划，围绕“经典的炼成”，我准备写一系列文章，目前也还在持续写作中。但是敬群特别热情地鼓励我，希望我能出一本这样的书，纳入讲经典的系列，我觉得这样也好，对我是一次督促。我的目标是对鲁迅小说的经典作品进行逐篇分析，后续还会继续完成十数篇，希望到时还有机会出版一次全本，完成我心目中的重要目标和任务，拿出来给大家检阅。

经典的最大品质是，可以从一百个方向进入，进而打开一个广大的世界。作为一位经典作家，鲁迅的任何一面甚至一个点，都可以是无限拓展的话题。

鲁迅是否要“请下神坛”？

韩敬群：

刚才阎老师提到，他写这本书的时候有一个想象中的小说作家是他的理想读者，我猜可能就是梁晓声老师。梁老师从上世纪80年代一直创作到现在，在短篇小说、中篇小说、长篇小说各个门类都曾站上全国最高领奖台，小说《人世间》更是家喻户晓。梁老师作为小说作者，您是怎么看待这本《经典的炼成》？

梁晓声：

我曾认真读到过两本阎晶明老师关于鲁迅的书，一本是《这样的鲁迅》，是写给中学生们的，非常亲切；另一本是《同怀》，是写给中年以上的读者。这本新书《经典的炼成》我个人觉得确实是写给我这样的写小说的人的，或者至少是对鲁迅和其作品一直有关注和思考的人。

我个人觉得，鲁迅及他的文学作品，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会有不同的关注。

总体上，在中国关注鲁迅及其文学作品的读者男性多于女性。从年龄上来说，我在青少年时期看的更多的是鲁迅杂文，因为杂文一个是短，另外杂文带着问题性，青年有很多困惑，所以看杂文比较多；真正成为作家之后，我才开始认真地读鲁迅小说，感受到《狂人日记》《阿Q正传》《祝福》《孔乙己》中的文学魅力，《伤逝》《铸剑》也非常不错；到老来的时候，我在疫情期间又重读了鲁迅的一些杂文和随笔，主要还是想更真切地、更近距离地接近这个曾经对我这代中国人、对我这代文科生有巨大影响的人物。

这本《经典的炼成》，我觉得是“压缩饼干”，把很多内容精炼之后压缩成这样一本书。

梁晓声

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

这里也要考虑到，学者写书和作家写书有什么样的区别。林语堂写过《孔子的智慧》《老子的智慧》，他写这两本书的时候，引用他人会相对少，觉得自己的感受就够了，也不管别人是怎样看的。因此作家写书几乎不需要做更多的案头准备工作，比如查资料什么的。

学者写书是不同的，他是带着问题来写书。晶明主席作为鲁迅研究的学者，他自觉有责任也有义务在当下回答一些青年人、中年人，包括我这样的作家，在一个时期内比较困惑的问题。

比如《经典的炼成》中谈到，鲁迅还够得上“伟大”两个字吗？这是需要回答的。

有段时间有一句话流行甚广，叫做“请下神坛”。比如有人提到鲁迅毕竟没有长篇，没有哲学著作，没有系统的哲学的理论框架等等。

回答这些问题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但需要自己的沉思，有时候还要反复地掂量别人对这件事的看法，看谁说得更接近客观。

我个人是赞同《经典的炼成》中的观点：

首先，鲁迅是伟大的文学家。他是新文化运动的主将，是中国现代小说的开山者、第一人。《狂人日记》这个小说的价值至今仍在。当年胡适曾评价鲁迅：他的短篇小说，从《狂人日记》到《阿Q正传》，虽然不多，差不多没有不好的。所以“伟大的文学家”鲁迅担得起。

其次，鲁迅还是伟大的思想者。他用小说和杂文中的文字奉献了他的思想成果。

那么，鲁迅是不是哲学家呢？“哲学家”这个命题，我个人觉得是西方的一个舶来词。上世纪80年代以来，确实有那么一个时期，一谈到哲学就是西方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康德等，大家还会引用黑格尔的话说中国就没有哲学家。我个人觉得这是西方的一个双标。中国曾出版过一本书《沉思录》，是古罗马一位皇帝的语录，西方人把他介绍为伟大的思想家和哲学家。到我们孔子这儿，他们就开始双标了。所以我个人觉得，我们根本不用“哲学”这个词来讨论鲁迅，毫无疑问他是中国近代以来一位伟大的思想家。

孔乙己为什么脱不下长衫？

阎晶明：

鲁迅的学生孙伏园曾经问他，你写这么多小说，自己最满意的是哪一篇？他说是《孔乙己》。为什么独喜欢这篇？他说在不足三千字的文字里面，写出一个苦人的凉薄，而且用的是中国传统小说写法、中国风格，这是他自己非常欣赏的。

在今天的网络时代，“孔乙己的长衫”已成为热词。一件长衫，经过多少年的服饰变化，到现在又回到他那里，变成一个社会身份的符号，变成一个人的身份和现实处境之间产生差距和错位的象征。

但是我特别想强调的是，鲁迅写孔乙己这件长衫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他对生活的一个提炼。

这个提炼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在孔乙己那个时代，长衫就是脱不下去的一件衣服。绍兴方言中，老百姓口头禅里有一个词叫“打卦先生”，算命先生就算穷得活不下去，也必须披一件长衫，这是他必须的身份标志。老百姓在生活里都有这个认知，而鲁迅则是把生活里的“长衫”提炼到小说里面。

五四时代，“长衫”一直是区别于普通劳动者的一个身份标志。所以他写这个“长衫”，不是凭空想象的，既来自民间，也来自现实，只有他有这个发现力和概括力。

图源网络

梁晓声：

谈到鲁迅为什么喜欢《孔乙己》，鲁迅对自己写文章有一个要求，写后总要多读一遍，尽可能删去那些多余的字。

我个人一直觉得，大家要把文章写好这是最起码要做到的。我对责任编辑曾经说过，希望你增加字的时候，要打电话告诉我，但是你删去字的时候可以不告诉我。当然删去整段话还是要告诉我的。

我有时候看鲁迅杂文的时候，甚至也要拿起笔来，我说：先生，您这里还是多了一个字，确实是可以删掉的。唯独《孔乙己》这篇，他几乎做到不多一字，你删不掉它。

还有一点，《孔乙己》这篇发在《新青年》第四期，应该是1919年。我记得陈独秀在《新青年》中曾经说过，1919年后的中国人当生，1919年前的当死。其实他想说的是，曾经的旧时代终结了，一个新时代即将开启，不管你是哪个年龄段，你都要和从前告别，都要有面对新时代的新态度。《孔乙己》就是夹在这个时期的作品，“孔乙己”代表了过去时代所造成的一个人物。

从这个角度看，孔乙己是那个时代造成的悲剧人物。换句话说，即使他没被打残，即使他脱下长袍，他也不会劳动。他确实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一个人。这也就是鲁迅这些文化知识分子们对过去时代的强烈批判。

我们今天的年轻人谈论“孔乙己的长衫”，实际上是说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在一个时期内你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你肯为一笔工薪去从事普通劳动吗？

其实我跟一些青年、记者也谈到过，我说假设你的父母身体都很健康，年龄也都在中年左右，而且他们的收入也不薄，你大学毕业之后一时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只要你条件允许，只要你父母不反对，别人不愿意多说什么，你可以暂时“躺平”。古今中外有很多这样躺平的人，奥涅金就是一个躺平的人，他是老俄罗斯的贵族。

但假设是另一种情况，父母身体不好，而且他们要靠低微的退休金来维持生活，或者你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上学需要学费，这时有一份体力劳动的工作，工资还可以，你去还是不去？这就是今天所说的脱不脱下“长衫”的问题。

我个人的回答是，如果是我，我当然要去，因为这份工资不是我自己需不需要的问题，是我的亲人、我的家庭的需要，是一份责任和回报。

阎晶明：

孔乙己，为什么今天还有生命力？因为他就是一个历史夹缝中存在过的一个人，新和旧都不属于。他卡在一个缝隙当中，新的干不了，旧的也不会干，所以就变成多余人，最后造成那样一种命运。

这种处境，我们即使没有遇到也能感受到。所以这样一个文学典型，你觉得他很有说服力，非常典型。

就像我在文章里说的，孔乙己的长衫真不是随便就能脱下的，脱与不脱都是一个问题。这种跨越时间依然能够引发思考的穿透力，就是经典的力量。

我们该如何重读经典？

韩敬群：

我们说阎老师这本书是一本“大家小书”——“小书”是说它的篇幅不大，并且姿态是平视的，他蹲下来跟读者交流；同时它又是“大家”写的，内容高度浓缩，是阎老师研究智慧的结晶。

作家卡尔维诺曾说，经典不是你正在读的书，而是你正在重读的书。我想补充这句话，不光是重读，可能在我们人生的不同阶段都会重读。

我也希望读者们多读经典。那么经典究竟应该怎么读？

梁晓声：

读经典之书，一种方法是重读，还有一种方法是要和别人讨论。

我在大学做老师的时候，读书有一些心得时，经常跟学生、老师讨论，那是一种享受；退休之后我跟儿子讨论；到最后变成和自己反复地讨论。

我觉书还是要多读一些，有的时候你会从某些书中看到以前不曾看到的、不曾得出的结论，能够丰富自己的认知。

阎晶明：

经典，接地气才有意思。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永远跟你是亲近的。

经典经得起重读，因为每次重读的感觉都不一样。比如《红楼梦》，你读第五遍和第十遍，你的年龄、经历、遭遇、环境等各种因素都会带来不同的感受，这就是经典的恒久魅力。

主持人：

谢谢三位老师，感谢梁晓声老师用“创作”延续鲁迅星火，感谢阎晶明老师以“研究”重塑经典的血肉，也感谢韩敬群总编辑以“出版”守护思想的火种，今天的讲座到此结束。

签名福利

在当代青年最喜欢的作家中

鲁迅先生总是榜上有名

他作品中的批判精神

人文关怀与现实洞察

至今仍能引发精神共鸣与思想启迪

《狂人日记》中“从来如此，便对么？”

让青年人学会质疑和思考

他小说中的人物和散文中的故事

穿越百年依然鲜活

《社戏》中纯真美好的乡村画卷

触动着每一个读者的心灵……

在鲁迅的作品中

你心目中的“之最”是什么？

如最喜欢的一篇小说

最难忘的一个人物

最受感染的一条金句……

原因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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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中国青年都能摆脱冷气，一心向上

有能力的去做事，有声音的去发声

哪怕只有一分热，也要发出光芒

无需等待炬火。”

——鲁迅《热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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