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坐在摇摇晃晃的乡镇巴士上,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小心地整理了一下崭新的衬衫领口——那是他特意为今日准备的战袍。媒人王婶的话犹在耳边:“晓燕那姑娘,在车队当售票员,模样周正,性子也利落,配你这样的实诚后生再好不过。”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初夏微暖的风里,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那是期待的味道。
他提前两站下了车,心想着不能空着手。在路边小店踌躇良久,最终挑了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又买了一束开得正好的粉百合,这才重新踏上去往终点站的车。车上人不多,他很快找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售票员正背对着他整理票夹,身影纤细,扎着清爽的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江枫的心跳漏了一拍,轻轻坐下,将花束和糕点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车行平稳,江枫鼓起勇气,带着点拘谨的笑意开口:“你好,请问……是林晓燕同志吗?我是……”
话音未落,那售票员猛地转过身来。江枫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眼前的姑娘眉眼确实清秀,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却蓄满了冰冷的怒意,像淬了寒光的刀片,毫不留情地剐向他。她甚至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声音又脆又冷,带着一种被深深冒犯的尖锐:“谁让你坐这儿的?谁让你打听我的名字?还带花带东西?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油嘴滑舌,没安好心!给我下车!立刻!马上!”
江枫整个人懵了,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他试图解释:“不是,你误会了,我是王婶介绍来……”
“误会?我看你就是存心的!”林晓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的哭腔,“停车!师傅停车!”她几步冲到驾驶位旁,对着司机大声喊道。车子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停在了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路边,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下车!”她指着敞开的车门,眼神决绝,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周围几个乘客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却无人出声。江枫的脸颊火烧火燎,巨大的难堪让他几乎抬不起头。他抓起那束无辜的百合和那盒沉甸甸的糕点,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司机不耐烦的催促中,踉跄着下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巴士绝尘而去,只留下他孤零零地站在漫天飞扬的尘土里,手里那束粉百合的花瓣被震得簌簌落下几片。他茫然地看着巴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一点点沉下去。精心准备的花和糕点,此刻成了莫大的讽刺,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他环顾四周,只有绵延的田埂和远处模糊的山影,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汗珠沿着鬓角滚落,砸在干燥滚烫的泥土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旋即又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沿着巴士消失的方向往前走。汗水很快浸透了新衬衫的后背,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那盒糕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如同灌了铅,嗓子眼干得冒烟,眼前也开始阵阵发花。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随便找个树荫坐下时,身后传来了“突突突”的熟悉声响。他猛地回头,一辆半旧的农用三轮车正慢悠悠地驶来,车斗里堆着些杂物,驾驶座上是个穿着洗得发白汗衫、皮肤黝黑、约莫五十多岁的大叔。
江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用力挥手。三轮车在他身边停下,带起一阵热风。
“大叔,麻烦您!我……我迷路了,能捎我一段吗?”江枫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
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头、狼狈的样子以及手里那束有些蔫了的百合和那盒糕点上停留了片刻,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小伙子,相亲不顺当吧?上来吧!前头岔路多,这大热天,再走下去要中暑咯!”大叔的声音洪亮爽朗,带着乡土的暖意。
江枫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声道谢,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斗。三轮车重新“突突”地开动,带着他逃离了那片灼人的荒野。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土腥气,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憋闷。江枫抱着那束花和糕点,坐在颠簸的车斗里,望着两旁不断后退的绿色田垄,方才那场无妄之灾带来的冰冷和委屈,似乎被这粗糙的颠簸和暖风一点点摇散了。
“去哪儿啊?”大叔在前头大声问,声音盖过发动机的轰鸣。
江枫这才想起,自己连目的地都没说明:“大叔,我要去林家洼村,林晓燕家。”说出这个名字时,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涩。
“哟!”大叔的声音透着点惊讶,随即又笑了,“巧了不是!我就住林家洼隔壁的陈家沟!正好顺道!”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又仔细看了看江枫,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看你样子也是个老实人。那林家的晓燕丫头……唉,性子是有点刚烈,像她爹年轻时候。听老哥一句,姑娘家心思重,有时候发脾气,未必冲着你这个人,兴许是心里头憋着别的委屈呢!别太往心里去,啊?”
大叔的话像温开水,慢慢熨帖着江枫那颗被冷水激过的心。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一路的颠簸仿佛也有了某种抚慰的节奏。到了岔路口,大叔稳稳地把车停下:“从这土路一直走,翻过前面那个小土坡,下坡就是林家洼了。村口有棵大槐树,好认得很!”
江枫跳下车,把手里那盒一直没动过的糕点双手递过去:“大叔,太谢谢您了!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解解乏!”
大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摆摆手,那笑容格外豁达:“嗨!举手之劳,要啥东西!快去吧!记住老哥的话,心放宽点!”他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发动了车子,临走前又探出头,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小伙子,林家洼后山那片果园,眼下正缺人手呢!要是得空,去试试?管饭,工钱也公道!”说完,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留下江枫站在飞扬的尘土里,手里还捧着那盒没送出去的糕点,心里却像被大叔的笑容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江枫深吸一口气,依着大叔指的路,终于踏进了林家洼村。媒人王婶早已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等着,一见他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歉意:“哎呀小江,可算来了!刚才晓燕那丫头打电话回来,气冲冲地说路上遇到个……唉,那丫头就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你别介意啊!”
王婶领着他往村里走,一路絮絮叨叨解释。原来,就在江枫上车前不久,林晓燕刚在车上跟前男友彻底吵翻分手。那男人纠缠不休,甚至追到车上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惹得满车人侧目。江枫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车,开口就打听名字,还带着花和礼物,在情绪崩溃的林晓燕看来,简直就是前男友拙劣把戏的翻版,撞在了她爆发的枪口上。
“这丫头,从小要强,受了委屈也死扛着不说,就爱自己钻牛角尖!”王婶叹息着,“刚才在电话里哭了一鼻子,这会儿估计也后悔着呢,就是拉不下脸来。”
说话间,已到了林家门口。院门敞开着,林晓燕正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倒,一眼就看到了门外的江枫和王婶。她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没拿稳,水溅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布鞋。四目相对,江枫清晰地看到她脸上闪过慌乱、窘迫,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愧疚,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她的眼圈果然有些红肿,证实了王婶的话。江枫心里那点残余的委屈,在看到她那兔子般泛红的眼睛时,奇异地消散了大半。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父林母是典型的农村长辈,热情地招呼他进屋。林母张罗着沏茶,林父则拿出自家炒的南瓜子。堂屋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林晓燕坐在靠墙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偶尔飞快地抬眼瞥一下江枫,又迅速垂下。
王婶努力活络着气氛,把话题往江枫的工作、家庭上引。江枫也打起精神,礼貌地回答着林父林母的问话。只是每当他的目光掠过林晓燕时,她总是不自觉地缩一下。茶水喝了一巡又一巡,客气话说了一箩筐,这场相亲终究还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里潦草收场。林父林母再三挽留他吃晚饭,江枫客气而坚决地婉拒了。临走时,他想了想,还是把路上买的那盒一直没送出去的糕点轻轻放在了堂屋的方桌上,对着林父林母鞠了一躬:“叔,婶,今天打扰了。”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林晓燕一眼,也没说一句责备的话。他走出林家院门,王婶追出来,一脸歉意:“小江,你看这事闹的……要不,婶子再给你留意别的姑娘?”
江枫摇摇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却并无怨怼:“婶子,没事,缘分强求不得。您别费心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处的山峦。他忽然想起了那位好心大叔临别时的建议——去后山果园试试。也许,流点汗,干点实实在在的力气活,能让心里这团乱麻舒展开来。
凭着记忆,江枫绕到村后,果然看见一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果园。正是初夏,苹果树、梨树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枝叶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果园边上搭着几间简易的工棚,门口有个老头在抽烟。
“大爷,您好,”江枫走过去,“请问,这里还招工吗?”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他,带着点怀疑:“小伙子,细皮嫩肉的,吃得了这苦?果园的活儿可不轻松!”
“我能吃苦!”江枫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恳切,“力气活我都能干,您让我试试!”
老头嘬了口烟,点点头:“行吧,正好这几天要除草追肥,缺人手。包吃住,工钱一天一结,干不干?”
“干!”江枫毫不犹豫。
果园的活儿确实繁重。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江枫就跟着其他几个工人下地了。锄头柄磨得他掌心火辣辣地疼,很快起了水泡,又磨破,汗水流进去,钻心地疼。给果树追肥,一袋袋沉重的肥料扛在肩上,一趟趟往返于田埂之间,肩头被压得又红又肿。烈日当空,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脊背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几天下来,他整个人黑瘦了一圈,手臂上添了好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手指粗糙得能刮破布。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干活时,他几乎忘了相亲的尴尬,忘了林晓燕那含着泪的怒视,脑子里只剩下眼前需要除尽的杂草,需要扛到树下的肥料。身体的极度疲累,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踏实。偶尔直起腰擦汗的间隙,他会看到远处村落的轮廓,会想起那个好心大叔爽朗的笑脸和那句“心放宽点”,心里便又多了几分坚持的力量。
这天下午,江枫正在一片苹果树地里埋头锄草,汗珠子砸进脚下的泥土里。忽然,一个熟悉又带着点迟疑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江枫?”
江枫动作一顿,疑惑地转过头。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逆着西斜的阳光,他看清了站在田埂上的人——是林晓燕!她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水灵灵的西红柿和黄瓜,显然是来给果园工人送点自家菜园子的出产。她站在那儿,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目光落在江枫晒得通红脱皮的脸上、沾满泥土的破旧衣衫上、以及那双布满新旧血口子的大手上。
江枫也有些意外,他放下锄头,直起身,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局促地搓了搓满是泥巴的手。
林晓燕看着他狼狈却努力挺直脊背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被阳光和汗水洗礼过的、毫无怨怼的平静,心头猛地一酸。那天在车上,她失控的迁怒和刻薄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自己的记忆。眼前这个沉默干活的男人,与那天捧着花、一脸无措的“登徒子”形象重叠又割裂,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羞愧。
“你……你在这里干活?”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江枫点点头,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缺人手,正好……挣点钱。”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工人的吆喝声。林晓燕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抬起头,直视着江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敌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不安:“那天……在车上……对不起……我……”她的声音哽住了,眼圈又红了起来。
江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真诚道歉的样子,心头的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了。他摆摆手,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温和:“都过去了。我知道,你那天……心里也不好受。没事了。”他的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被烈日和汗水淬炼过的豁达。
林晓燕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地原谅,还反过来安慰她。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疲惫、汗水泥土却格外坦荡真诚的笑容,一股暖流混杂着更深的歉意涌上心头。她慌忙把篮子往前递了递:“给……你们解解渴。”声音细如蚊蚋。
江枫道了谢,接过篮子。林晓燕没再多留,几乎是逃跑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果园。江枫看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篮子里还带着水珠的新鲜瓜果,第一次在这个姑娘倔强的身影里,看到了一丝柔软的慌乱。
自那天之后,林晓燕往果园跑的次数莫名地多了起来。有时是送些家里煮的绿豆汤,有时是借口找果园的老头问点果树嫁接的事,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身影。她看到江枫和工友们一起蹲在地头大口吃饭,毫无架子;看到他主动帮力气小的工友扛沉重的肥料袋;看到他在休息时,用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拂去果树嫩叶上的害虫。他话不多,干活却极其认真卖力,那种踏实和韧劲,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里扎下了根。每次来,她都会刻意避开江枫的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几眼,然后脸颊微微发烫地离开。
果园的活儿接近尾声。一天傍晚收工后,果园的老头递给江枫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他这些日子辛苦挣来的工钱,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些。老头拍着他的肩膀,满是赞许:“小伙子,好样的!能吃苦,心眼实!以后果园忙不过来,还找你!”
江枫捏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钱,心里沉甸甸的,是汗水换来的踏实感。他决定明天就离开林家洼。傍晚,他特意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些东西——两瓶好酒,几盒滋补品,然后提着,再次走向林家那个熟悉的院门。这一次,心情格外平静。
林父林母热情地把他迎进屋。林晓燕正在灶间烧火,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是江枫,脸微微一红,又缩了回去。
“叔,婶,”江枫把东西放在桌上,诚恳地说,“明天我就回去了。这段时间在村里,承蒙您二老照顾,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请您一定收下。”他顿了顿,看向灶间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也谢谢晓燕同志……送去的瓜果和汤水,解了我们不少渴。”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林晓燕的脸,红彤彤的,不知是火烤的还是别的缘故。
林父林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和笑意。林父倒了杯茶递给江枫:“小江啊,你这孩子,实诚!在果园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好样的!”林母也接口道:“就是!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多了!晓燕这丫头啊,性子是急,可心不坏!那天……”
“妈!”林晓燕在灶间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羞恼。
江枫笑了笑,没让林母继续说下去:“叔,婶,都过去了。晓燕同志很好。”这句话让灶间安静了下来。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江枫起身告辞。林父林母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外。就在他转身要走时,林父忽然叫住了他,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神情:“小江啊,你等等。”他转身快步回屋,片刻后拿着一张写有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条出来,塞到江枫手里。
“这是隔壁陈家沟,陈守山家的地址和电话。”林父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老陈是我们村的老支书,更是我们林家的大恩人,当年这片果园,就是他带头开荒、引进树苗,一点点带着大家搞起来的,没有他,就没有我们村今天的好日子!他看人,眼光最是毒辣,也最公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和你婶子都看在眼里。你回去后,要是……要是对晓燕这丫头还有那么点意思,”林父顿了顿,观察着江枫的反应,“就按这个地址,给老陈写封信,或者打个电话,把你的情况,把你的心思,都跟老陈说说!只要老陈点了头,我和你婶子,绝无二话!”
江枫捏着那张纸条,如同捏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份意想不到的期许。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叔!我记住了!”
回到镇上后,江枫仔细斟酌了好几天,才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洪亮爽朗的声音,正是那天载他的好心大叔陈守山!
“大叔!是我啊!那天坐您三轮车去林家洼的!”江枫激动地说。
“哦!是你小子啊!”陈守山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欣喜,“怎么样?在果园干得还成吧?我就说你能吃苦!”
江枫心头一热,原来大叔一直知道他在果园。他深吸一口气,坦诚地说出了自己对林晓燕的心意,也如实说了相亲那天发生的误会,以及后来在果园的相处和感受。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嗯”。
“大叔,”江枫最后诚恳地说,“我知道自己条件一般,但我会对晓燕好,踏踏实实过日子。林叔林婶让我跟您说……说只要您点头……”
“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陈守山爽朗的大笑,震得听筒嗡嗡响,“好小子!有眼光!晓燕那丫头,倔是倔了点,可心地纯善,跟你这踏实肯干的性子,正般配!这事啊,我看行!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有了陈守山这个“定海神针”的首肯,一切变得水到渠成。江枫再次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正式登门提亲。这一次,林家的气氛截然不同。林父林母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林晓燕虽然依旧有些害羞地躲在父母身后,但看向江枫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冰冷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带着点依赖的光亮。
婚事很快定了下来。婚礼是在镇上的小饭馆办的,简单却热闹。王婶作为媒人自然是座上宾,笑得合不拢嘴。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突突突”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守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还是那身朴素的旧汗衫,脸上带着赶路的红晕和由衷的笑意。
“老支书!您可算来了!”林父林母激动地迎上去,如同迎接主心骨。
江枫更是又惊又喜,连忙拉着林晓燕上前。林晓燕看着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被她敬若亲长的老支书,又看看身边的江枫,心中充满了奇妙的宿命感。
陈守山看着眼前这对新人,目光在江枫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许。他用力拍了拍江枫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对满堂宾客笑道:“好啊!真好!这两个孩子,一个是我看着长大的好闺女,一个是我半路上‘捡’来的好后生!踏实!本分!心肠都好!这缘分啊,就该是他们俩的!我陈守山,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满堂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善意的哄笑。江枫和林晓燕相视一笑,两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紧。
席间,趁着新郎新娘敬酒的间隙,陈守山拉过江枫,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小子,那天在车上,看你抱着花那蔫头耷脑的样儿,我就知道,你这亲相得够呛!让你去果园,一是看你人实诚,给你指条能落脚的路;二嘛,”他朝不远处正和女眷们说话的林晓燕努努嘴,笑容更深,“那丫头打小就敬重肯下力气干活的人。那片果园,可是她的心头肉!让她亲眼看看你是怎么刨食儿的,比你跟她说一千句好话都管用!”
江枫恍然大悟!原来大叔那句临别的“果园缺人手”,竟藏着如此深意!他看着陈守山那张饱经风霜却写满智慧与慈祥的脸,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激。萍水相逢的一次援手,竟为他牵起了一生的良缘。他端起酒杯,双手捧到陈守山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大叔……不,爹!谢谢您!谢谢您那天‘捡’了我!”
陈守山哈哈大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欣慰的光彩。窗外,夕阳的余晖洒满大地,金灿灿一片,如同铺就了一条通往温暖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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