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今年5~9月,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时光之镜·中外经典影片展”在全国21个城市举行。其中,中国电影默片时期的巅峰之作《神女》以4K修复配乐版亮相,让更多观众看到这部无论从镜头、表演,还是从内核来说,都远超时代的经典。
2014年,由拿督黄纪达基金会(KT Wong Foundation)出资,邀请著名作曲家邹野为影片配乐,并由中国爱乐乐团在中国电影资料馆进行现场演奏。此后,配乐版《神女》走向了世界各地。今年5月,“4K修复版《神女》现场交响乐配乐特别献映”在上海举办,现场导演胡雪桦借助AI声纹重建技术,依据历史资料重新生成阮玲玉的声音,给观众带来更震撼的视听体验。
这次,我有幸采访到《神女》配乐、著名作曲家邹野,听他讲了讲为默片配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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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神女》4K修复版纪念海报
图源:中国电影资料馆
益起映创:您在影展开幕时提到,今年在做《神女》的现场配乐时,因为乐队人数的变化需要重新配器,“时光之镜”影展的放映版本是2014年最初的版本吗?
邹野:2014年版是一个单管编制(30人左右的乐队),现在展映的录音版本是那个编制的录音。
今年上海交响乐团在上海演奏的版本和11年前不一样,这次是一个大型的主题活动,加入了胡雪桦导演的很多想法,场面很大,已经不仅仅是一首电影配乐了,而是一个大型的主题秀。电影院有千人观众,乐队在一个特别穿越的舞台上演奏,所以,扩大到80多人的三管编制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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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4K修复版《神女》现场交响乐配乐
特别献映”现场
图源:上海电影博物馆
益起映创:您说如果现在让您来作曲,肯定是写不出来的,这是为什么?现在回看十年前写的曲子,您有什么感受?
邹野:11年前我57岁,当时看《神女》非常触动。今年我68岁,年纪大了,没有年轻时的敏感和冲动,特别是对新事物的感知程度下降了。所以,我说我今天写不出来。
现在回看,没什么可引以为傲的,也没什么遗撼,反而因为自己的作品能在这么多年后重演很兴奋,未来它还能走多远我就不知道了。作为一个作曲家,他的作品能不断地演下去,要比他自己的生命还重要,说明他的作品是有生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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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神女》配乐、著名作曲家邹野
图源:中国电影资料馆
益起映创:您的第一部电影配乐作品是黄健中导演的《过年》,可以说起点非常高了,《神女》又是中国默片电影的巅峰之作。给默片做配乐和有声片相比肯定是非常不同的,您觉得最大的区别在哪儿?
邹野:有声电影音乐在剧本、表演、画面、蒙太奇、对白、动效之后,不同导演给音乐的空间和美学意味不同,但总的来说,音乐在有声电影中是一个有特别表现意义的配角。
《神女》不一样,默片没有声音,音乐需要通过不间断的演奏来承担当下有声电影的戏剧角色,要用音乐的语言来传递人物心理变化的过程,也要起到对戏剧情节的推动作用。但又不能特别音乐(交响乐)化,因为影像始终是第一位的,要让观众感觉音乐是渗入在戏剧、影像的环境里,而不是在影像环境里听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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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在开始作曲之前,您做了哪些准备工作?会参考其他的默片配乐作品吗?采用纯西洋乐器的交响乐形式是一开始就确定好的吗?
邹野:为《神女》作曲前,除了一些卓别林的电影,我对默片其实没有特别的认知。《神女》是中国电影,它是唯一的,所有的叙事、展开、人物等等都是中国式的,所以,也没有可参考的东西。因为这个项目最初是英国投资委约的,在巴黎和伦敦也演过,当然用交响乐队最合适。不过,《神女》的音乐创作要还是回到三十年代,回到上海。所以我用了一些评弹音乐、上海越剧的音乐,比如开头阮玲玉哄好孩子出门“上班”,就用了评弹的曲牌作为这段音乐主题的设计。
益起映创:片尾的女声吟唱非常动人,人声加入的灵感从何而来?
邹野:从戏剧的发展中来。第一次在中国电影资料馆现场演出(2014年)时没有从声,之后在上海演出时,上海电影博物馆五号棚就是八十年前拍摄《神女》的摄影棚,当我走进演出场地,不由得感觉可以听到阮玲玉,我心里有声音。所以当时在演出前,特别加上女声,让我心中的阮玲玉出现。因为这段经历,今年在上海演出时,胡雪桦导演又进一步,让这位女高音提前出现在映前短片《一分钟穿越》里,然后穿着旗袍从乐队前走出来:“我是阮玲玉.......”更有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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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女高音歌唱家乌列热现场扮演阮玲玉,
与观众穿越时空对话
图源:上海电影博物馆
益起映创:我作为配乐的外行,去想象整个过程和表达的尺度应该如何把握,我会觉得是非常困难的,比如什么时候以表达人物内心,什么时候以情节进程为主。对您而言,这个过程是相对顺利的吗?电影配乐有没有某种规则?
邹野:我是从事影视、戏剧音乐、交响乐创作五十多年的专业工作者,给这样一部经典的无声电影作品写音乐,像是影片中的人物演进、情节发展、情绪变化、戏剧过程、镜头组接语言等等,对这些方面的了解和把握是长期积累的过程。
给一部电影配乐当然会有自己的构思和处理,那是创作阶段必需做的功课。但并没有所谓的规则,如果有规则就没有创作了。我有个人的处理方式,也没有特别设计什么时候要表达人物内心,什么时候要推进情节。音乐在过程中,也在情绪里。
今年在重新改编时,我还不时的问自己“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所以,创作过程不重要了,反倒是每一个观众,包括你,都可以对它进行自己的解读,这一点很重要,我现在也和大家一样,成了这部电影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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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起映创:对于完全不懂音乐,尤其是没有任何交响乐欣赏经验的人来说,在观看影片时怎么样才能更好地听“懂”音乐?或者说,您希望观众“听到”音乐,还是“听不到”音乐?
邹野:当然是听不到音乐,看电影是一个整体过程,主要是戏剧过程。所以,如果在电影院,观众“听到”音乐,就是我作曲的失败。我看电影从不注意音乐,只有在分析学习的时候才会特别关注。在听不到音乐的前提下,就更没有所谓“懂”的问题。
益起映创:《神女》之后您有想为其他默片进行配乐的打算吗?
邹野:没有打算,这不是我能计划的,除非有委约。因为这是早期电影的语境。很难再有机会了。何况当下有声电影对音乐的需求已早就不是上世纪电影音乐的黄金时代:文学电影时的艺术、美学境界了。我不期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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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筱囡
排版 | 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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