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妮新片，说不上来的诡异

国产大银幕，出现了一个炸裂镜头——

保姆被雇主挖苦，心里不痛快。

于是，她用自己新鲜的“姨妈”血，给对方炖了一锅番茄牛腩汤。

雇主一家吃得津津有味：

高级牛肉就是不一样，一点也不膻......

这种“下人”报复的情节不少。

吐痰、撒尿、抠脚丫子……

△ 电影《相助》片段

但这样的“血债血偿”还是个不小的视觉冲击。

没完。

她，还干了票大的——

绑架毛乎乎

乍一看，似乎是又一部短视频电影。

但看阵容——

闫妮、姜武、曾美慧孜，都是拿过影视帝后的实力派演员，好像有那么一点质量保证。

而电影曾在2023年入围过First主竞赛单元的最佳剧情长片，那时流出来的口碑是，这是部中国版的《寄生虫》。（导演王一淳的上一部电影《黑处有什么》，当年也被很多人比作中国版的《杀人回忆》）

所以有质保了？

Sir抱着支持文艺片导演拓展商业版图的心态，走进了电影院。

却败兴而归。

简单来说——

导演想拍一个“用蠢和呆萌来对抗黑暗和暴力”的故事，立意有点意思。

但这剧情……感觉不像是拍电影。

更像一碗“海龟汤”的血色汤底。

01

故事改编自王一淳在《导演请就位》里曾经拍过的一个短篇，《阿基米德的晚餐》。

说是农村来的保姆石俊霞（曾美慧孜 饰），读过书、有文化，城府深沉。

因不堪隐忍中产女雇主孙心如（闫妮 饰）日常对她的奚落、疑心和明嘲暗讽。

也不爽对方每天只用动动嘴皮子，给人灌鸡汤、洗脑成功学，就能轻松享受优渥生活的傲慢。

在鄙夷和嫉妒的驱使下，她日渐生出了报复的恶念：

绑架孙心如的儿子毛乎乎。

当然了。

石俊霞很聪明，这种脏事不会亲自动手。

她联系了刚刚出狱的老情人任胜利（姜武 饰），利用他对她的一片痴心，和一张“开启两人新生活”的大饼。

成功煽动了因被诬告强奸，无辜蹲了20年监狱、最近终于重获自由的对方——

当绑匪。

别问，问就是恋爱脑上头，大傻子。

（反正导演是这么说的

石俊霞的算盘打得很精。

她当军师，盯着雇主家的一举一动，和绑匪里应外合。

而大傻子任胜利，只管听军师的，指哪打哪就行。

没错。

她只负责出谋划策，全程不用沾手，完美隐身。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用导演的话说：

都是随机和偶然。

大傻子任胜利怎么也没想到，他绑架的对象毛乎乎，居然也是一个傻小子。

根本不用绑。

任胜利只谎称自己是他妈的朋友，来接他回家。

毛乎乎想都没想，就跟人走了。

中产精英就这么教孩子的吗？

对陌生人毫无防范意识？

理论上是教过的。

而且毛乎乎还能毫不犹豫地说出标准答案。

敢情这孩子，上课光背答案，根本不过脑子，也不理解答案背后的意思。

自诩鸡娃大师的孙心如，啪啪打脸。

接到绑匪电话时，她都没当回事：

直到收到了毛乎乎躺在泥坑里的照片，她才方寸大乱。

任胜利想把孩子给埋了？

原本确实是这么计划的，一旦对方报警，或者小孩哭闹，他都有把柄在手，大不了撕票。

意外的是，这个毛乎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傻乎乎。

一路乐呵呵地，跟他回到了小破出租屋。

看到那个大坑，他仿佛猫咪看见了纸盒——钻了进去。

这俩人还挺投缘，一个叫毛鲲鹏（毛乎乎大名），一个叫任胜利，都是寄予厚望的名字。

结果，他们都不负众望地活成了傻子。

一个是好人装坏蛋，一个把坏蛋当偶像。

毛乎乎天真无邪，任胜利也百般宠溺。

绑匪和人质，愣是处出了真感情。

那个原本想用来活埋毛乎乎的坑。

现在是他的游乐场，他把坑称之为地下堡垒，还往里插了把刀子，当作战甲。

结果后来。

这个无心布置的陷阱，直接误杀了前来救他的亲妈。

对，就是这么巧合。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毛乎乎他爸，一个趾高气昂的社会精英，在去给绑匪送赎金的路上，突然被自己的助理套路。

钱被抢了不说，还被关进渔场的冷冻室里，活活冻死。

赎金还没拿到，人质的父母已经死了。

保姆石俊霞为了以绝后患，决定对一脸天真的毛乎乎下手。

悄悄给毛乎乎的面碗里下了毒鼠灵。

结果呢？

任胜利发现那只下了毒的碗，上面印了毛乎乎不喜欢的图案。

于是，他温柔地随手一换。

智商一直在线的保姆石俊霞，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自己下的老鼠药给毒死了。

是的。

阿斗仍在乐不思蜀，魏国吴国自动团灭，这就是电影的逻辑。

02

看得出来，导演王一淳是科恩兄弟的铁杆粉丝。

荒诞、幽默和暗黑元素不停加码。

她设计了一连串的偶然和反转，就是想表达——

精于算计的聪明人，一步步自掘坟墓，被自己害死；

而单纯善良的傻子，却误打误撞地活到了最后。

假如只是把这故事当成奇闻来听，或者设计成一碗“海龟汤”，或许还有点沉浸感。

但，这是一部电影啊。

很多荒诞的情节，都像是临时加进来的重口味佐料，呛得人透不过气来。

Sir能理解导演想要的“偶然”，但显然，她只拍出了“突然”。

突然到一种“突兀”，仿佛是为了荒诞而荒诞。

这就导致了很多bug——

比如，保姆一个人在家时，偷穿女主人的名牌衣服，偷泡人家的高档茶叶。

还肆无忌惮地拿音响外放古典乐，然后坐在钢琴前，假模假式地挥舞着手指，陶醉在艺术的幻想之中。

这时，女主人突然回来，撞见了一切。

居然只是阴阳怪气地奚落了几句，就放过她了。

换做是正常家庭，别说解雇了，报警都有可能。

更何况，女主人的设定，还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成功学洗脑大师。

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又比如。

毛乎乎的设定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傻小孩。

可当任胜利交不上房租的时候，他居然会提议去偷算命瞎子的钱。

这分明是个老油条啊。

而且，导演似乎为了展现毛乎乎的天真无邪，有点把这个角色过分蠢化了。

他在电影中何止是傻，简直是个“弱智”。

从小含金汤匙长大，对绑票没有认知也就算了。

随随便便就跟一直在恐吓他、忽悠他的陌生糙大汉回家。

屋里一片破破烂烂，又黑又脏，居然还能心无旁骛地愉快玩耍？

晚上躺在陌生大叔怀里，居然还睡得着？（而且姜武老师这次的形象看着确实不像啥好人啊）

没错。

毛乎乎的确不喜欢他那个严厉、冷酷的妈妈，从小到大也一直在抗拒精英式教育的压迫。

他不喜欢游泳，不喜欢弹钢琴，更不喜欢学奥数。

所以，他就轻易依赖上了坏大叔？

电影的最后，任胜利带毛乎乎回到他家。

这座豪宅因为经历了火灾，变得面目全非。

地上全是水和玻璃渣子，还有一条条已经死掉的大胖金鱼。

然而。

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的毛乎乎，却一点也不关心，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完全没有过问一句，他的爸妈去了哪里？

反而是欢呼雀跃道：

是不是以后都不用上课了！

坦白说，不管是腹黑保姆，还是阴阳怪气的女雇主，都只是心机深沉而已。

但毛乎乎的这句话，却令Sir毛骨悚然。

这哪是天真无知。

简直像cult电影变态杀人狂的口吻——

真好，世界终于安静了。

03

所以发现了吗？

虽然这部片有着太多电影的影子，比如《寄生虫》，比如《完美的世界》，比如《冰血暴》，比如《小丑》，但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一个四不像。

你以为是犯罪片，但实际上是温情片。

你以为是现实题材，但实际上毫无逻辑。

就像片中的一个场景——

石俊霞在和孙心如最后的对峙中，强调自己最大怨念——

当年高考考了全县第三，却没机会上大学。

而且这段的台词还被改过，原版是：

“我高考考了512分，但在我们那就是没有学上。”

Sir不知道为什么石俊霞会害怕被发现的时候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情绪，也不知道受雇者和雇佣者聊高考分数有什么意义。

就一点——

确实，“512分在我们那没学上”，可以指涉高考分数线地域差异的不公。

但剧情有没有将这种整体不公的矛盾，咬合到两个具体角色上来？

就比如《闯入者》，是一个人夺走了另一个人的知青进城名额，于是两个命运发生交错。

《风平浪静》，是二代顶替尖子生冒名读大学，偷走了他的人生。

历史遗留问题，阶级冲突，这些都是宏大抽象的。

而电影的故事需要一条清晰的绳子把两只蚂蚱绑在一起。

不然为什么他们会拉扯？

导演显然连剧本的逻辑都没做实。

但问题是，这样带着点荒诞和幽默，又批判现实的题材天然就拍不好吗？

不是的。

甚至Sir在回想这部片的时候，隐隐觉得，导演王一淳似乎并不是要对标《寄生虫》。

而是想将其拍成《热带鱼》。

在那部电影里，也有一个无心向学的傻小子——

主角刘志强一直活在白日梦中，幻想着冒险和英雄救美。

也被绑架——

不过刘志强虽然傻，但还是有一个正常人类最基础的判断能力，那就是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并试图想过逃走。

同样有温情——

片中的两个小孩跟绑匪回到小渔村，很快就融入了他四代同堂的家庭生活。

这是因为，在相处的过程中，他俩发现这个绑匪并不是纯坏。

甚至，还有一种质朴的善良。

甚至同样有批判教育现状——

得知刘志强准备要联考，全家人都急了。

这对于底层的穷人来说，是头等大事。

绑匪一家淳朴地认为，只有读书才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当初如果知道你要参加联考

早就放你走了

可是呢，因为电影刻画了一个个真实的人物，制造了一次次合理的冲突。

让影片既荒诞，又写实。

而当每一次人性的变化和转折，都有自己的前因后果。

观众才能接受这个故事。

所以没错。

《绑架毛乎乎》的失败不是想法有问题，而是执行有问题。

导演的能力不够。

只是闭门造车。

就像为了表达中产阶级的丑恶。

于是女主人孙心如，直接把趾高气昂、嫌贫爱富等卑劣特征写在脸上。

甚至还带孩子去做电休克治疗。

就像是为了表达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温柔与忠诚。

于是直接把任胜利变成一个大傻子。

20年前，石俊霞自愿和他上床，事后又翻脸，诬告他强奸，他为了维护她的名声，竟没有为自己申辩，平白无故地蹲了二十年大牢。

20年后非但一笑泯恩仇。

还立刻就愿意为了她去绑架小孩，把自己推向不归路。

太生硬，太刻板，太降智了。

不过老实说，这也几乎是文艺片导演“从商”的通病了。

就像《乔妍的心事》。

或者《草木人间》。

这些本只是在艺术上试图有些追求的导演，为了让自己显得更贴近现实，更有“卖点”，于是总会一股脑地加入许多他们本就不擅长，甚至自以为是的商业元素，美其名曰“下凡”。

结果呢？

一开始或许能唬得了人。

但说真的，商业片根本不是“送分题”，艺术电影也并不是降维打击。

甚至有的时候，艺术片导演的技术问题，被“格调”和“深度”赋魅后，观众并没有注意到。

一旦失去了“文艺范”的包装，高度程式化的商业片，才更见基本功。

这个暑期档被称为质量最高的暑期档。

无论《南京照相馆》《浪浪山小妖怪》还是《捕风追影》，这些最受观众好评的，都是成熟、精良的商业片。

别以为商业片就是“妥协市场”。

也别以为商业元素就是塞进奇情、悬疑、凶杀。

商业片的本质，是懂得如何有效地与大众沟通。

这不是放不放下姿态的问题。

这真是技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