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闭眼全是他在拼命游，像战友牺牲了”

吴娘琴翻看儿子旧照。　南都记者　侯婧婧　摄

吴秋钟旧照。

“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在我身旁拼命游的情景。”在海南万宁神州半岛的海水里，于先生还未来得及和吴秋钟打一声招呼、说一句话，后者便因救助其溺水遇险的一家三口而牺牲。

8月11日，为吴秋钟送行之后，于先生落在人群后头。他向南都记者回忆起吴秋钟生命的最后一刻，“就像一同战斗的战友牺牲了，我们全家人都会记住这次教训、这份恩情。”

12日清早，家人将吴秋钟带回了老家广东汕头，落叶归根。白发人送黑发人，身为父亲的吴娘琴悲从中来。这个自小懂事的儿子，早年因家境贫寒辍学，后独自到广西打拼，挣得几十平方的店面，眼见日子刚刚好起来，却不幸英年早逝。

吴娘琴翻出儿子的旧照，对南都记者说，“他到哪里都有一大堆朋友，跟谁都能做朋友。教育孩子，我就教他们做人要端正、诚实，不要去动伤害人家的心思。”

被救者: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却因为我们失去了性命

南都:吴秋钟牺牲之前，在海里发生了什么?

于先生:事发时，我正抱着儿子在海里玩水，突然听到女儿的呼救。我刚好在距离她们两三米的地方，立即把儿子交给旁边一个很壮的小男孩，请他帮我抱上岸。

来不及多想，我游过去把小女儿背到身上，大女儿还有体力。我们拼命地往岸边游，却发现在离岸流里根本游不动，我心想这下麻烦了，要出大事。

在海里挣扎了差不多一分钟，吴先生看到我们举手呼救赶紧跑过来。我们没来得及打一声招呼，也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呼喊着“快叫人”，然后试图去拉我的大女儿，但很难拉得到，风浪太大，“哗”地一下把他们冲散了。

游过去简单，游回来很难，我们4个人都被困住了。海水呛进嘴里又咸又苦，气都提上不来，喉咙越来越干，特别口渴。

情急之中，我看到4个大学生穿着救生衣，于是拼命向他们招手，这是最后的希望。最后刘瑞(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学生)过来了，他很勇敢、聪明，将救生衣解下来让我们趴在上面漂浮着等待救援，我和两个女儿一人拉着一角，不敢用力，生怕沉下去。

吴先生被海浪冲散了，没有和我们在一起。

南都:这几天是怎么度过的?

于先生:我一遍遍地回想，吴先生和我素不相识，连一声招呼、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却因为我们失去了性命。一闭上眼，脑海里都是他在身旁拼命游的情景，就像一同战斗的战友牺牲了。

这几天我一直在设想，如果不要那么着急，先去找救生圈，或许凭自己也能把女儿救上来，也不会连累吴先生失去性命。

发生了这种事，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一路跟着为他送行。活下来的人就像苟且偷生，女儿待在民宿里，情绪不太好，我安慰她们大难不死，一定要记住这次教训、这份恩情。

南都:接下来怎么打算?

于先生:今天(8月11日)在万宁为吴先生送行之后，我们准备回广西。如果家属同意，我想去汕头参加吴先生的追悼会，也希望和他们保持长久的联络。　　

　　协助施救者:被暗流拉着游不动

南都:你们是如何发现险情的?

黄名奇:我们坐在沙滩上，听到海里有人呼救，第一反应是肯定有人溺水了，然后我立即跑下去。摩托艇比较小，一次把4个人拉上来后，我又叫上另外一名教练折返回海里，他也来不及穿救生衣，但没办法，救人要紧。

我们到达吴大哥身边时，他漂浮在海中，意识模糊，眼睛发红发肿，我感觉不对劲，和教练一起把他拖回岸上。发生这种事很痛惜，吴大哥是为了救人牺牲的。

唐惠师:我是在中途救援的。刚跳下去的时候，暗流也拉着我，我游过去把身上唯一的救生衣给吴大哥，然后往回游，暗流一直将我往回拉，拼命挣扎了四五分钟，才慢慢游回来。

那时候顾不了那么多，只想着把他救下来。如果没有暗流，正常情况下一两分钟就能游回来了，但暗流一直拉着我，浪也大，很难游动。

后来黄名奇又折返去救他，中间可能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很遗憾。　　　　

吴秋钟父亲:我教导他做人要端正诚实

南都:吴秋钟十几岁就离开家乡去广西打工了，你们舍得么?

吴娘琴:没办法的，那时候我们家穷，种(地)也不够种，吃也不够吃。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没钱给他读书，他就一个人到桂林去了。出去的时候我教他，七百块钱要分在两三个地方放，这样如果被偷了一个，你还有钱可以坐车回家。

一个人在外地打拼的时候，很辛苦。他不敢跟我说，他跟他妈说，“我吃了三年快餐，到后面不敢吃了”……

后来他在广西做服装生意。他没有本钱，也就是几十个平方(店面)，还过得去，比打工好一点而已。

南都:吴秋钟一直是这种乐于助人、见义勇为的性格吗?

吴娘琴:他到哪里都有一大堆朋友，跟谁都能做朋友。我们自己是文盲，我连手机都不懂怎么搞。教育孩子，就教他们做人要端正、诚实，不要去动伤害人家的心思。赚多赚少都可以，偷的、骗的我们不要。我们这个家族没有骗人的人。

南都:吴秋钟的事迹见报后，很多人牵挂着你们，希望二老保重身体。

吴娘琴:我老伴这两天吃不是吃，睡不是睡，我老是在她身边跟她说，“你得坚持，你不能死，现在不是死的时候”。但是她哭的时候，我让她哭，因为发泄出来心情才好一点。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采写:南都记者 韦娟明 发自海南万宁

南都记者 侯婧婧 发自广东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