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
《从零开始写故事》
叶伟民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修改:对每一个词提问
有句歌唱得好,童话里都是骗人的。虽是顿悟,却带迷离和嗔怪。人类的某些认知充满着迷之执念,比如因无知而孤傲,因自卑而狂妄,因渴望而相信,因懦弱而疯狂。
写作也不例外,虽说 “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励志千年,但“收到膝盖”最多的还是 “七步成诗”“斗酒诗百篇”的传奇。
这就像小时候考试,明明通宵抱佛脚,却要假装煲剧逗狗。原因很简单,人性渴望被仰慕,泰山压顶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比奋斗脸帅多了。
虚荣心是 “童话”的温床,用以维系一种心知肚明的光鲜。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描述过这些小秘密:
大部分作家——尤其是诗人——都宁愿让读者把他们的创作过程理解为是某种美妙的癫狂,即一种狂喜的直觉。他们很害怕读者窥视到其背后的情况:他们构思时的殚精竭虑和优柔寡断的过程。
这些大实话不怎么好听,却明确告诫我们羡慕错了方向。写作跟前,没有什么天选之子,只有千锤百炼——好文章,是改出来的。
1
先写完,再写好
新手常会陷入一些莫名的执念,例如精雕一棵树而罔顾整片森林。写一句磨一句,写一段抠一段,乱了节奏,耗了心气,最终烂尾。
先写出初稿,这是不少作家的忠告。在詹姆斯·斯科特·贝尔看来,“如果你停下来,太关注技术细节,太担心要写得完美,你可能就永远找不到故事中最原创的元素,错过一条充满可能的小径或小河”。
是的,先写完再写好,最起码你得先有东西,修改才有意义。当你果真写完,却自觉烂得想烧掉,那恭喜你,那些大师也差不多,海明威有个著名的比喻:“一切东西的初稿都是狗屎。”
接下来,你要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勇气面对这堆狗屎,甚至要有心理准备推倒重来。这可能是痛苦的自我审视和否定。先不着急细抠,从主题、立意、逻辑、结构等 “顶层”及 “支柱”环节回顾,如果哪根 “支柱”出了问题,那么不要逃避,大幅重写。
例如立意不够,一篇思考技术是否中立的故事被写成了科普文章,好比缺了珠穆朗玛峰的青藏高原,失去了制高点。修改时就要删减说明性文字,增加有寓意和价值指向的情节,让文章从使人 “明白”提升至引人 “深思”。
再如结构,写完才发现设计欠妥,先用了单时间线,后来发现双时间线更妙。于是串联变并联,段落的大腾挪就在所难免了。
“顶层”及 “支柱”整修很重要,属于基因级手术。只有自上而下、自内而外的重塑,作品的底盘才稳、高度才够。你值得为此多花时间,哪怕沉淀几天都是可以的。
2
艺术家和批评家
完成大维度的复盘和整修后,就进入逐章逐段的修改。方法有很多,其中一个深刻影响了我——艺术家单挑批评家,用 “左右互搏”的态度来修改。
无论艺术家还是批评家,都共生于你的内心。批评家要全程保持最残酷、最苛刻的态度,对艺术家横加指责。他索要最合理的解释,鞭策艺术家选用最准确、最恰当的词。他不允许一丝含混、退让和猜测。他让人生厌,难以对付,却是艺术家最好的朋友。
以下是我的非虚构作品 《父亲的66号公路》初稿的结尾部分:
一个夕阳猛烈的傍晚,我又坐上我爸的陈年雅阁,久别多年的小城电台竟也文艺了很多,放起鲍勃·迪伦。我爸带我走了一条新路,柏油黑亮,笔直通天,竟也沾了点辽阔的西部感。
我爸扭头问我知不知道新路的名字,我觉得此时他像极了一个开着老皮卡的年迈牛仔[1],于是恶作剧般[2]地说:“这里是66号公路[3],向着太阳飞奔吧,牛仔!”
我爸在无趣中[4]关掉收音机,他一定觉得我有病。
我已经标注出来4个博弈点。此时,我艺术家的一面觉得作品已成,准备喜滋滋地去享用一个雪糕。而批评家的一面早已怒火中烧,“他”将艺术家按在椅子上。
艺术家:怎么了?难道它们有什么问题吗?结尾这个场景我很喜欢……
批评家:拉倒吧你!什么叫 “开着老皮卡的年迈牛仔”[1]啊?
完全没交代,你是看到一个场景、细节,还是看到主人公的动作?一切不交代来由的叙述都是耍流氓。
艺术家:你是不是过于……
批评家:别打岔,我还没说完。第二点更严重,什么叫“恶作剧般”[2]?是做鬼脸了,瞪眼珠子了,还是吐舌头了?细节、细节,还是细节。
艺术家:这些我都可以补充。对话呢?应该没问题了吧?
批评家:当然有问题,太啰唆了,尤其是那句 “这里是66号公路”[,太拖沓,毫无意境,完全可以移出去。记住!对话要精准、响脆、有力。]
艺术家:……我不信你还能挑出其他毛病。
批评家:当然可以,什么叫 “在无趣中”?高明的表达不是全说透。换上准确的动作吧,读者比你聪明,别瞎操心。
终于,艺术家的我听从了批评家的我,最终修改如下:
一个夕阳猛烈的傍晚,我又坐上我爸的陈年雅阁,久别多年的小城电台竟也文艺了很多,放起鲍勃·迪伦。我爸带我走了一条新路,柏油黑亮,笔直通天,竟也沾了点辽阔的西部感。
我爸扭头问我知不知道新路的名字。太阳从他背后射来,好像给他戴上一顶金色的牛仔帽。我觉得此时他像极了一个开着旧皮卡的老嬉皮,奔驰在伟大的66号公路。我突然想恶作剧一下,于是朝我爸竖起摇滚的手势,捏着西部片里的烟熏喉对他喊:“向着太阳飞奔吧,牛仔!”
我爸伸手关掉收音机,他一定觉得我有病。
是不是好多了?我认为是的,且心悦诚服。批评家不会是让人愉悦的存在,但你不能与之决裂。没有严苛的自我批评,你的创作将可能面临两种极端:失控,或草草了事。
3
对每一个词提问
和初稿大大小小的 “战役”打过后,最后就要收紧叙事,让文章字字珠玑。
2003年普利策特稿奖获得者索尼娅在采写获奖作品 《恩里克的旅程》时,记录了100本笔记本,花了半年时间写成初稿,写了多达95000个英文单词。
她的编辑里克·梅耶出马了,帮她删掉大量章节。作者又花了两个月,把文章删改为35000个词。后经历10稿,外加排版、设计和尾注等工作,用了一年时间,作品最终于2002年10月见诸 《洛杉矶时报》。
可见,一篇好作品用于修改的时间很可能是写初稿的数倍。 “有了坚固的故事结构,我就收紧叙事。”索尼娅说。例如,二稿的一个段落如下:
他在河边的流民营出没。最后他就住这儿了。这种营地是移民、蛇头、瘾君子和罪犯的避风港,但却比新拉雷多的其他任何地方都安全,这是个超过50万人的城市,充斥着移民蛇头和各种警察。如果他因为流浪在城里被抓了,那么,政府会关他两到三天,再把他逐回危地马拉。这比滞留在此更糟,因为又回到了起点。
她的终稿是这样的:
他加入的流民营是移民、蛇头、瘾君子和罪犯的避风港,但比新拉雷多的其他任何地方都安全,这是个50万人口的城市,充斥着移民中间人 (移民蛇头)和各种警察,警察可能抓住并驱逐他。
就这样地毯式地修改,直至每个词都难以拿掉。 “我努力用新鲜的眼光看每一个句子,问自己:这个真的必要吗?删掉会损失多少?
加快叙事节奏会收获多少?如果保留,怎样改进和缩短它?我对每一个词提问。”
这正好应了 《小王子》里的一句话:“所谓完美,不是指不能再添加别的东西了,而是指没有东西可以从其中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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