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五年的中元节,泰安府的雨下得邪乎,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青石街上,溅起的水花能没过脚踝。府衙后街的顾家大院,却在三更天闹出了怪事 —— 绣楼里传出 "咿咿呀呀" 的唱曲声,是《长生殿》里的《夜怨》,听得人后脖颈子发麻。可街坊都知道,顾家少奶奶半年前就没了,死时还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听说临死前还在绣只鸳鸯荷包。
打更的老周头提着马灯,灯笼罩上的泥点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这老头五十八了,背有点驼,是年轻时给饿死鬼送过殡落下的毛病,此刻拄着梆子杆往绣楼窗上一照,吓得马灯都掉在了水里。窗纸上印着个穿红袄的影子,正对着镜子梳头,乌黑的头发垂到地上,拖得老长,镜台上还摆着支银簪,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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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里面?" 老周头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影子突然停了,过了半晌,绣楼的窗户 "吱呀" 开了条缝,飘出股脂粉混着血腥的怪味,还夹着句软乎乎的女声:"大爷,能帮我捡下掉在院里的耳环吗?"
老周头这才想起,顾家少奶奶姓苏,是城南苏家布庄的独女,去年春天嫁过来时,耳垂上总戴着对珍珠耳环,据说是她娘的陪嫁。可半年前她去泰山上香,失足跌下十八盘,尸身抬回来时,左耳的耳环不见了,右耳的还挂在耳垂上,血糊糊的沾着头发。
第二天一早,顾家大院门口围满了人。昨夜的雨停了,院里的青砖地上有串小巧的脚印,像是女人的红绣鞋踩的,可怪的是,脚印从绣楼出来,一直延伸到后门,却在门槛前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更奇的是,顾家的老管家发现,少奶奶生前最爱的那盆茉莉,明明昨天还蔫头耷脑的,今早却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点胭脂。
"是少奶奶回来了!" 卖豆腐的王婶抱着个瓦罐,罐沿上的豆浆渍都冻成了冰,"我就说她死得冤,上个月还给我家丫头做过虎头鞋呢。"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见绣楼里传来 "哐当" 一声,像是妆奁掉在了地上。
这事传到新来的赵举人耳朵里。这举人才二十出头,白净面皮,总爱穿件月白色的长衫,是进京赶考路过泰安府的,听说在济南府得过文魁,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书生气。"荒唐!" 他把手里的《聊斋志异》往桌上一拍,书页里夹着的书签掉了出来,"哪来的鬼怪,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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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赵举人揣着本《论语》就去了顾家大院。月光透过云缝照下来,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影投在地上,像张张开的鬼爪。他刚走到绣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梳头声,"沙沙沙" 的,听得人头皮发麻。突然,支银簪 "当啷" 掉在他脚边,簪头刻着个 "苏" 字,还沾着根乌黑的头发。
"姑娘若是有冤屈,不妨出来说话。" 赵举人的声音有点发紧,但还是强装镇定。绣楼的门 "吱呀" 开了,个穿红袄的少妇走了出来,柳叶眉,杏核眼,正是苏少奶奶的模样,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丝血迹。
"公子是读书人?" 少妇的声音软乎乎的,像刚化的春水。赵举人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论语》:"姑娘若是有冤,我可帮你报官。" 少妇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报官?那害死我和腹中孩儿的人,就是泰安知府的小舅子,谁能替我做主?"
原来半年前苏少奶奶去泰山上香,撞见泰安知府的小舅子强抢民女,她出手阻止,反被那恶少推下十八盘。顾家老爷怕得罪官府,竟对外宣称是少奶奶自己失足,还把知情的丫鬟卖去了外地。
"那你为何不去找恶少报仇?" 赵举人的手心里全是汗。少妇的红袄突然无风自动,露出里面的白裙,裙摆上沾着的泥土里,还混着点碎骨头:"我试过,可他身上戴着护身符,是高僧开过光的,我近不了身。" 她突然抓住赵举人的手腕,手凉得像冰,"公子,求你帮我,我知道他把抢来的民女藏在城外的破庙里。"
赵举人犹豫了。他寒窗苦读十年,就盼着能金榜题名,若是得罪了知府,前程就毁了。可看着少妇隆起的小腹 —— 那里本该有个孩子的,他突然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也是被恶人所害,含冤而死。
"好,我帮你。" 赵举人握紧了拳头。少妇对着他盈盈一拜,身影突然变得透明,化作缕青烟钻进了那支银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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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举人就去了城外的破庙。果然在神像后面找到了三个被绑着的姑娘,其中一个还怀着身孕,见到赵举人就哭:"公子救命!那恶少说明天就把我们卖到关外去!" 赵举人刚要解开绳子,就听见庙门 "哐当" 被踹开,恶少带着家丁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把明晃晃的刀。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 恶少的护身符在胸前晃来晃去,金光闪闪的。赵举人把姑娘们护在身后,刚要说话,就见那支银簪突然从他怀里飞出来,直刺恶少的护身符。护身符 "啪" 地裂开道缝,恶少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跑,却被门槛绊倒,后脑勺磕在供桌上,当场没了气。
家丁们吓得四散奔逃。赵举人带着姑娘们回了城,把恶少的罪行和知府包庇的证据,交给了巡抚大人。巡抚是个清官,当即下令把知府和涉案的家丁都抓了起来,还了苏少奶奶一个公道。
那天夜里,赵举人又去了顾家大院。绣楼里亮着灯,苏少奶奶正坐在窗前绣荷包,这次绣的不是鸳鸯,是只展翅的凤凰。"多谢公子。" 她把荷包递给赵举人,荷包上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光,"这是我用自己的头发绣的,能保你平安。"
赵举人接过荷包,突然发现少妇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小腹也平了下去。"我可以安心走了。" 少妇的身影渐渐变淡,"我的孩子,已经托生到好人家去了。"
后来,赵举人进京赶考,果然中了状元。他特意回了趟泰安府,把顾家大院买了下来,改成了女子学堂,教穷人家的姑娘读书识字。有年清明,他去苏少奶奶的坟前祭拜,发现坟头开满了茉莉花,花丛里放着支银簪,正是那支刻着 "苏" 字的,只是簪头的血迹,变成了朵小小的茉莉花。
泰安府的老人们都说,苏少奶奶不是恶鬼,是屈死的善魂。就像赵举人常对学堂的姑娘们说的:"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的恶;最可敬的也不是神,是哪怕明知危险,也敢挺身而出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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