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山那边的光

方远第一次走进石沟村小学时，阳光正斜斜地穿过破旧的窗棂，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只有十二张歪歪扭扭的课桌，黑板上的粉笔字已经模糊不清，角落里堆着几把断了腿的椅子。

"这就是学校？"方远放下行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村长王德贵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方老师，咱们这儿条件差，比不上城里。不过娃娃们能认几个字就够了，反正长大了都是要下地干活的。"

方远没说话。他毕业于省师范大学，原本可以在城里找份体面的工作，却主动申请来这偏远的山区支教。他记得教授送别时说的话："教育能改变命运。"可现在，这句话在这间破败的教室里显得那么遥远。

开学的第一天，只有八个孩子来上课。方远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黝黑的小脸和茫然的眼神，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试着用生动的方式讲解乘法口诀，但孩子们的反应很冷淡。

"老师，学这个有啥用？"一个叫王铁柱的男孩大声问道，"我爸说会数钱就行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方远深吸一口气："知识能带你们看到更大的世界。"

"世界？"王铁柱撇撇嘴，"我爸说外面的世界都是骗人的，不如种地实在。"

放学后，方远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发呆。夕阳把远处的山峦染成金色，炊烟从村子里袅袅升起。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愚昧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环境造就的。改变环境，就能改变愚昧。

"方老师。"

一个细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方远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本破旧的练习本。

"李树才？"方远记得这个总是坐在角落里的孩子。

男孩怯生生地走过来："老师，您今天讲的乘法，我有些地方没听懂..."

方远接过练习本，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破了洞。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来，我重新给你讲一遍。"

那天傍晚，方远第一次在这个村子里感受到了希望。李树才的眼睛在理解了一个概念后会突然亮起来，像黑夜中突然被点亮的星星。当方远讲到数学在建造桥梁和航天器中的应用时，男孩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向往的神情。

"老师，学了这些真的能造大桥吗？"

"当然可以。"方远肯定地说，"只要你想学，什么都有可能。"

李树才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可我爹说读书没用，让我明年就去镇上打工..."

方远把手搭在男孩瘦弱的肩膀上："告诉我，你自己怎么想？"

李树才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方远从未见过的坚定："我想学。我想知道山那边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清晨，方远被一阵争吵声惊醒。他匆匆赶到学校，看见王德贵和李树才的父亲李大柱站在教室门口，脸色阴沉。

"方老师！"李大柱一看见他就大步走过来，"你跟我家树才说了啥？他昨晚回去死活不肯睡觉，非要写什么数学题！"

王德贵在一旁帮腔："方老师，咱们这儿的孩子认几个字就够了。你教那些没用的东西，耽误他们干活啊！"

方远感到一阵怒火涌上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李大哥，树才很聪明，他有权利接受更好的教育。"

"教育？"李大柱冷笑一声，"教育能当饭吃？我大字不识一个，不也活得好好的？"

"但树才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方远坚持道。

"放屁！"李大柱突然提高了嗓门，"你们这些城里来的老师，懂什么？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争吵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方远看着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嘲笑的面孔，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困境——不是破旧的教室，不是匮乏的教材，而是这些人心中的围墙。

"各位，"方远提高声音，"知识确实不能立刻变成钱，但它能给你们的孩子选择的权利。难道你们希望他们一辈子困在这山里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说得轻巧，读书不要钱啊？"

"我侄子读了高中，还不是回来种地？"

"城里人就会说漂亮话..."

方远感到一阵无力。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挤过人群，站到了他身边。

"爹，"李树才仰头看着父亲，"我想读书。"

李大柱愣住了："你懂个屁！"

"昨天晚上，方老师教我用数学算出了咱家地里能多收多少粮食。"李树才的声音在发抖，但很清晰，"如果我能学更多，以后就能让咱家过得更好。"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方远惊讶地看着身边的男孩，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孩子会有这样的勇气。

李大柱的表情变得复杂："你...你真算出来了？"

李树才点点头："比去年能多收三成。方老师说，这叫科学种田。"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方远看到村民们的眼神开始动摇，那种根深蒂固的怀疑中出现了一丝裂缝。也许，改变就从这一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