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三次爱情

作者：凡夫

周扬第一次见到苏梦，是在大学文学社的招新会上。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发梢别着一枚小小的向日葵发卡，站在讲台上朗诵自己写的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周扬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我想认识她。"周扬对室友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室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中文系的系花，追的人可不少。"

周扬不是那种会主动搭讪的人，但那天他鬼使神差地等在文学社门口，等到苏梦出来时，他递上了自己写的一沓诗。那些诗他写了整整三个月，却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给我的？"苏梦惊讶地接过，翻了几页后眼睛亮了起来，"写得真好。"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周扬的爱来得汹涌而纯粹，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他会省吃俭用三个月，只为在苏梦生日时买下那个她在橱窗前多看了一眼的包；会在凌晨三点陪她去郊外看流星雨，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参加期末考试；她随口一句"想吃城西那家馄饨"，他蹬着自行车就消失在寒风里。

"你对我太好了。"苏梦常常这样说，眼睛里闪烁着感动和一丝周扬读不懂的复杂。

直到那天，苏梦提出了分手。那是个阴沉的下午，他们在常去的咖啡馆里，苏梦的手指不停地搅动着已经冷掉的咖啡。

"为什么？"周扬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苏梦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水："不，是你做得太好了。周扬，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好。你把我捧得太高，我害怕有一天会摔下来。"

"我可以改..."

"不是你的问题。"苏梦摇摇头，"是我还没准备好接受这样的爱。它太沉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周扬的世界在那天崩塌了。他第一次明白，原来爱一个人，不是付出全部就能得到回报。有时候，太多的爱反而会成为负担。

毕业后，周扬进入一家广告公司工作。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事业中，试图用忙碌填补心里的空洞。直到他遇见了林妍。

林妍是公司的文案策划，和周扬同一个项目组。她不像苏梦那样温婉，反而有些大大咧咧，办公桌上永远堆满乱七八糟的文件和零食包装袋。但她的创意总是让人眼前一亮，周扬常常被她的奇思妙想逗笑。

他们的感情是在加班中慢慢培养起来的。深夜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分享同一份外卖，讨论着永远改不完的方案。林妍会毫无顾忌地在周扬面前打哈欠，会把脚翘在办公桌上，会在他面前抱怨上司的苛刻。

"你知道吗？"有一次林妍突然说，"和你在一起很舒服，不用装模作样。"

周扬看着她因为熬夜而浮肿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突然觉得这样的真实比任何精心打扮都要动人。

他开始学着接受不完美。林妍情绪化时会说出伤人的话，事后又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道歉；她总是忘记关灯，冰箱里的食物常常放到过期；她固执起来像头牛，认定的事情九头马都拉不回来。但周扬渐渐发现，这些缺点就像旧毛衣上的线头，穿久了，反而成了属于他们的独特印记。

"我想和她过一辈子。"周扬这样对朋友说，开始偷偷攒钱买戒指。

然而命运再次和他开了玩笑。在准备求婚的前一周，周扬偶然看到林妍手机上前男友发来的信息。那晚他们大吵一架，林妍承认他们一直有联系，但坚称只是朋友。

"你不信任我？"林妍红着眼睛问。

周扬沉默了。他想起苏梦离开时说的话，关于爱情里的窒息感。也许这次，是他抓得太紧了？

林妍搬走的那天，周扬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思考爱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明明已经学会了包容，却还是留不住想留的人？

三十岁那年，周扬已经升为创意总监。公司年会上，他意外遇见了高中同学许清。她变化很大，曾经腼腆的女孩现在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熟女性的从容，只有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还和当年一样。

"好久不见。"许清举杯示意，声音温和。

他们聊起各自的近况。许清离婚两年，独自带着五岁的女儿生活；周扬则轻描淡写地提起了过去的两段感情。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并不算熟悉的旧识面前，他反而能平静地谈论那些伤痛。

"听起来，我们都经历过不少。"许清微笑着说，眼神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之后他们开始偶尔见面，有时是一起喝咖啡，有时是周扬帮许清修电脑或搬重物。许清的女儿小雨很喜欢周扬，总叫他"周叔叔"，缠着他讲故事。在这些平凡的相处中，周扬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直到有一天，许清突然失约了。周扬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担心之下直接去了她家。敲门无人应答，他正准备离开时，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许清？"周扬用力敲门，"是我，周扬！你没事吧？"

门终于开了。许清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原来她负责的项目出了重大失误，公司可能要面临巨额赔偿，而她作为负责人首当其冲。

"我完了..."许清的声音嘶哑，"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都要毁了。"

周扬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他煮了面，强迫许清吃下，然后安静地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事情的经过。那天晚上，他留宿在许清家的沙发上，以防她需要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周扬陪着许清一起面对危机。他帮她分析合同条款，联系律师朋友咨询，甚至陪她去见客户道歉。过程中，他看到了许清最脆弱的一面——她会半夜突然惊醒哭泣，会在压力大时把指甲咬得参差不齐，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无法自拔。

但周扬也看到了她的坚韧。即使害怕得发抖，许清依然坚持亲自处理每一个环节；她熬夜准备材料，白天依然强打精神面对各方压力；她甚至安慰其他可能受牵连的同事，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三个月后，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客户同意和解，公司也决定给许清一次机会。那天晚上，许清做了满满一桌菜感谢周扬。

"你知道吗，"许清举起酒杯，"这三个月里，你见过我最糟糕的样子，却从没想过离开。"

周扬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不是年少时那种燃烧自己的炽热，也不是后来那种带着条件的包容，而是在风暴过境后的废墟上，依然愿意俯身拾起对方破碎的心，同时也拾起自己那颗。

"因为我们都像被雷劈过的老树，"周扬轻声说，"伤痕累累，却也因此更加懂得阳光的珍贵。"

许清的眼泪落在酒杯里。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牵了手，不是出于激情，而是因为彼此都知道，对方是那个能陪自己走过漫长岁月的人。

一年后的春天，周扬和许清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小雨担任花童，开心地撒着花瓣。当司仪问周扬为什么选择许清时，他想了想说：

"因为我终于明白，爱情不是一次性的燃烧，而是三次不同的领悟。第一次，我以为爱是倾尽所有；第二次，我学会接受不完美；第三次，我才懂得，真正的爱情是当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相遇，却依然选择并肩前行。"

许清在台下微笑着流泪，她知道，这一次，他们都找到了能相伴一生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