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志诚,1990年那会儿还在榆林镇畜牧站工作,是个刚上手没两年的兽医。
畜牧站就六间土坯房,院里拴着头黑白花的种猪,是站长从县良种场淘换来的宝贝,金贵得跟啥似的,平时谁想借都得看站长脸色。
7月12日那天上午,我正蹲在畜牧站院子里给种猪拌食,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一瞅,是个老太太,满头银发,蓝布褂子汗湿了一大片,手里攥着块旧手绢,正呼哧呼哧喘气。
“这位同志,请问你们站长在不?”老太太嗓门有点发颤,眼睛直往院里瞟,看见那头种猪时,眼睛亮了亮,又赶紧低下头。
站长从屋里掀了门帘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大娘,您有啥事?”
老太太猛地攥紧手绢,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俺家老母猪……该配种了,听说您这儿有种猪,能不能……”
站长噗嗤笑了,一口浓茶差点喷出来:“大娘,您这是找对地方了!咱这猪,配种成功率高得很!志诚,别喂了,开拖拉机,拉上‘老黑’,跟大娘走一趟。”
我赶紧放下泔水桶,擦了擦手。
“老黑”是那头种猪的外号,平时懒懒散散的,一听说要出门,耳朵立马支棱起来,哼哼唧唧地在圈里打转。
我解开缰绳,它倒挺配合,颠颠地跟着我上了拖拉机斗。
老太太看着“老黑”那壮实劲儿,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一个劲儿念叨:“好猪,真是好猪。”
拖拉机突突突往镇子西头开,老太太坐在副驾驶,跟我唠起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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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家在许家坳,就她和孙女莲心过日子,老母猪是家里唯一的指望,要是能下窝猪仔,下半年的吃穿就不愁了。
我问起莲心,老太太眼里泛起光:“俺家莲心啊,勤快着呢,地里活儿啥都能干,就是命苦,爹娘走得早……”
说话间到了许家坳,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乘凉的老头直往拖拉机上瞅,看见“老黑”,都咧着嘴笑:“许家老嫂子,这是请了救兵来啦?”
老太太红着脸摆摆手,引着我往村后走。
她家就在山脚下,三间土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豁了好几个口子。
院角搭着个鸡棚,里面站着一只红公鸡,一只老母鸡。
看见生人,那公鸡梗着脖子喔喔叫个不停,老母鸡则不动声色地趴在鸡窝里,像是在孵蛋。
一个姑娘正站在鸡圈旁喂食,听见动静回过头,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约莫十七八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绳系着,脸蛋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山泉水,看见我,她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莲心,快给江同志倒水。”老太太喊了一声,姑娘“哎”了一声,慌忙拿着喂鸡的碗,低着头往屋里钻,肩膀都在发颤。
我把“老黑”拴在院里的枣树上,老太太已经把母猪从猪圈里赶了出来。
那母猪瘦得肋骨都能数清,耷拉着耳朵,精神头不太好。
我蹲下来翻看它的眼皮,又摸了摸肚子,眉头皱起来:“大娘,您这猪有点发烧,还拉痢疾,得先打针,不然配了种也难怀上。”
老太太一听就急了,抓住我的胳膊:“江同志,那可咋整?这猪要是不中用了,俺家……”
“您别急,”我从药箱里拿出体温计,“先量量体温,我这带了药,打上两针就好。”
我把体温计插进母猪肛门,又拿出青霉素和安乃近,抽进针管里。
母猪大概是不舒服,哼哼着挣扎,莲心不知啥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碗水,见母猪闹腾,赶紧放下碗,跑过来帮我按住猪脑袋,小声说:“乖乖的,不疼。”
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热乎乎的,我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打好针,我又给母猪喂了点止泻药,才让“老黑”上。
配种的时候,老太太和莲心都躲进了屋里,院里就剩我和两头猪。
“老黑”倒是利索,没一会儿就完事了。
我把它赶上拖拉机,转身要进屋,看见莲心正扒着门框偷偷往外看,对上我的眼,她“嗖”地缩了回去,门帘都差点被带下来。
中午日头正毒,老太太说啥也不让走,非留我吃饭。
莲心从鸡棚里抓那只红公鸡时,公鸡扑腾得厉害,她费了好大劲才按住。
我赶紧说:“大娘,别杀鸡啊,我不饿!”
老太太把我往屋里推:“江同志,你帮了俺家这么大的忙,杀只鸡算啥?再说这公鸡也该宰了,留着也下不了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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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莲心就已经把鸡杀了,正蹲在井台边褪毛,白瓷碗里接了半碗鸡血。
她低着头,睫毛长长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屋里就一张方桌,缺了个角,用砖头垫着。
中午吃饭时,桌上摆了一盘炒鸡蛋,一盘玉米饼,还有一碟黑乎乎的酱豆。
不是杀了鸡吗?鸡呢?
我正纳闷,莲心忽然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青椒烧鸡上了桌。
香气一下子窜满了屋,她把最大的一块鸡腿夹到我碗里,小声说:“趁热吃。”
鸡肉美味。
我心里却不是滋味,因为看这光景,这只鸡八成是她们家里最金贵的东西了。
老太太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自己和莲心就扒拉几口玉米饼子,蘸点酱豆。
我问起莲心的年纪,老太太说十八了,初中毕业就回家干活,能识不少字。
莲心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饼子,脸又红了。
吃完饭要走,我掏出兜里的五块钱,递到老太太手里说要给伙食费。
老太太手一推,脸沉下来:“江同志,你这是打俺的脸!你给猪治病配种都没要钱,俺咋还能收你的伙食钱?”
“大娘,这是我们站里的规定……”我撒了个谎。
“啥规定不规定的,”老太太把钱塞回我兜里,“你要是给钱,俺就不让你走!”
正拉扯着,莲心突然说:“志诚哥,俺奶说得对,你别给钱了。”
她第一次叫我“志诚哥”,声音软软的,我心里麻酥酥的。
我拗不过老太太,只好把钱揣起来。
上拖拉机的时候,老太太跟出来,忽然笑眯眯地问我:“小江同志,你看我们家莲心咋样?”
“还,还好!”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一下子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挂挡,拖拉机“突突突”往前窜。
我头也没敢回,就听见老太太在后面笑:“这娃还不好意思咧!”
回去的路上,“老黑”在车斗里哼哼,我心里却乱糟糟的。
莲心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还有她给我夹菜时热乎乎的手,老在我眼前晃。
说实在的,我打心底里喜欢这姑娘,看着就踏实。
过了二十多天,我心里痒痒的,老惦记着许家坳那三间土房。
正好到了该查母猪有没有怀上的日子,我找了个帆布包,往里面塞了两包水果糖,又从站上拿了点治猪瘟的药,说是预防用,其实就是想找个由头再去一趟。
9点半的样子,我把拖拉机停在了那熟悉的三间土胚房前。
老远,我就看见许莲心在院子里剁猪草,那天她穿着件碎花褂子,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的拖拉机,她手里的菜刀停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赶紧低下头,耳朵却红了。
“莲心,忙着呢?”我跳下拖拉机,带上礼品往院子里走,心里怦怦直跳。
“志诚哥,你来了。”她抬起头,嘴角抿着笑,“俺奶说你这几天该来了,每天都让俺多烧点水。”
老太太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小江来啦?快进屋,俺刚蒸了玉米面窝窝。”
我跟着她们进屋,把水果糖掏出来递给莲心:“给你带的。”
她接过去,攥在手里,脸红红的,小声说了句“谢谢志诚哥”。
去猪圈看母猪,果然怀上了,肚子鼓鼓的,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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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拉着我说:“多亏了你啊志诚,这窝猪仔要是能顺利生下来,俺就给莲心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莲心在旁边听着,偷偷往我这边看,正好对上我的眼,赶紧低下头,手里的糖纸都快攥破了。
中午吃饭,老太太又要把圈里唯一下蛋的那只老母鸡,被我拦住了:“大娘,真不用,上次那公鸡的大腿都还在我胃里没消化呢。”
“哪有管那么久的?!”莲心噗嗤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真好看。
她端上一碗蒸红薯,甜甜糯糯的,我一口气吃了三个红薯。
临走的时候,莲心送我到门口,她犹豫了半天,小声问:“志诚哥,你下次来……能不能给俺买几只鸡仔或鸭仔?俺想养着,下蛋能换点油盐钱。”
我心里一暖,这姑娘真是会过日子。
我笑着说:“当然可以,下次来给你带十只,保证是健康的。”
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使劲点了点头:“谢谢志诚哥!”
从那以后,我就常往许家坳跑。
有时是借口看母猪,有时是下乡路过,每次都给莲心带点东西:有时是几尺花布,有时是瓶雪花膏,有时是半斤水果糖。
她也不跟我客气,每次都红着脸收下,然后塞给我一双她纳的鞋垫,针脚又密又匀,比我妈纳的还好。
有一次我去,正赶上莲心在田里收稻谷,太阳那么毒,她弯着腰,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赶紧把拖拉机停在田埂上,拿起镰刀就帮她割。
她不让:“志诚哥,你是城里来的,哪干过这活儿?”
“啥城里来的,俺老家也是农村的。”我抡起镰刀,割得不比她慢。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也不说话,跟着我一起割。
割到地头,两人都累得满头大汗,她从布包里掏出个军用水壶,递给我:“志诚哥,喝点水,凉的,井里镇过。”
我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递给她,她也喝了两口,嘴唇碰到壶嘴的地方,红扑扑的。
风吹过稻田,沙沙作响,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辈子要是能跟这姑娘过,肯定踏实。
当年10月,国庆节的时候,站上放假,我正式跟莲心说了想处对象的事。
那天我帮她家拉大斗,把拖拉机停在院子外面,莲心正蹲在地上剥豆子。
我蹲在她旁边,心跳得厉害:“莲心,俺……俺想跟你处对象,你愿意不?”
她手里的大豆荚“啪嗒”掉在地上,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不愿意,正想再说点啥,她忽然点点头,蚊子似的“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红得像樱桃。
我心里乐开了花,抓起她一支手就大叫道:“太好了!我有对象了!”
确定关系后,我寻思着该带莲心回家见见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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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邻乡的江家沟,条件比许家坳好点,我爸在村小学当老师,脾气有点倔,我妈是个实在人。
出发前我跟莲心说:“俺爸脾气直,说话可能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莲心攥着衣角,点了点头:“俺知道,志诚哥。”
到了家,我妈一看见莲心就喜欢得不行,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给她拿瓜子糖果,还偷偷跟我说:“这姑娘看着就实在,比村东头那谁家的丫头强多了。”
可我爸不乐意了,拉着个脸,问莲心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听到她家就祖孙俩,还只有两亩薄田,眉头皱得更紧了。
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点酒,突然说:“志诚,我看你俩不合适。莲心这姑娘是不错,但她家条件太差,你要是跟她结婚,这辈子都得受穷。”
莲心手里的筷子停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里。
我一下子火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爸!你咋说这话?俺喜欢莲心,跟她家穷不穷没关系!”
“你懂个屁!”我爸也火了,“我辛辛苦苦供你上中专,就是想让你找个条件好点的,你倒好,找个……”
“爸!”我打断他,“莲心咋了?她勤快、善良,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强一百倍!俺这辈子非她不娶!”
莲心突然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叔,俺……俺先回去了。”
说完就往外走,我妈赶紧拉住她:“莲心,别听他的,他就是老糊涂了!”
那天闹得不欢而散,我送莲心回家,一路都没说话。
快到许家坳时,她忽然说:“志诚哥,俺知道俺配不上你,你爸说得对……”
“别胡说!”我抓住她的手,“俺喜欢你,跟别人没关系,俺爸那边俺去说!”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是热的。
没过多久,出事了。
10月16那天,我下乡去给李家村的牛看病,回来路上天快黑了,土路坑坑洼洼的,对面突然开过来一辆拉煤的车,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赶紧打方向盘,结果拖拉机一下子窜进了路边的沟里,“哐当”一声,我脑袋撞到方向盘上,当时就晕过去了。
等我醒来,已经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疼得钻心。
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醒了,赶紧喊医生。
医生说我轻微脑震荡,没啥大事,就是得躺几天。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莲心跑了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裤腿上全是泥,眼睛红红的,一看见我就哭了:“志诚哥,你咋样啊?”
我妈说,莲心是听村里去卫生院拿药的人说的,立马就从许家坳跑过来了,十几里山路,跑了一个多小时。
我看着她因为跑热了而涨得通红的脸,心里又酸又暖:“傻丫头,哭啥,俺没事。”
接下来几天,莲心天天来照顾我。
给我擦脸、喂饭,帮我洗衣服,还从家里带来她奶蒸的鸡蛋羹,一勺一勺喂我吃。
我爸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看见莲心忙前忙后,眼里的冰霜渐渐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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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我爸又来了,莲心正在给我削苹果,手有点笨,削得坑坑洼洼的。
我爸忽然说:“莲心啊,以前是叔不对,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莲心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叔,不怪你。”
我爸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志诚,这姑娘是个好的,你们好好处吧,爸不拦着了。”
我心里一下子亮堂了,看着莲心,她也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却笑了,像雨后的太阳。
出院后没多久,我就跟莲心定了亲。
按照乡下的规矩,我家送了彩礼:一台熊猫牌黑白电视机,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还有二百块钱。
许奶奶乐得合不拢嘴,拉着我妈的手说:“俺家莲心算是找对人了。”
91年2月14日,结婚那天,我开着拖拉机去接亲,莲心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拖拉机斗里,手里攥着我送她的那块雪花膏。
村里的小孩跟在后面跑,喊着“新娘子,新娘子”。
莲心偷偷掀起盖头一角看我,眼睛亮闪闪的,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婚后莲心跟我回了畜牧站的宿舍,一间小土房,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不光照顾我的起居,还跟着我学给猪打针、配种,没多久就成了半个兽医。
站上的人都说我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那年冬天,许奶奶家的老母猪下了一窝猪仔,一共六只,个个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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