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biáng biáng面到《只此青绿》

夜色在无锡的街头慢慢铺开。灯光挨着风，人声挨着香气。
那晚我坐在一间大商场里的小面馆里，等着一碗热气升腾的biáng biáng面。
能在无锡吃一碗biáng biáng面，费了一点周折，在“大众点评”上查了几家，最后确定了这一家。因为它离今晚我们要看的舞剧《只此青绿》的无锡大剧院很近。
我出生在西安，在去北京读研究生之前，一直生活在那座千年古都。
不用多说，在那里生活久了的人都理解，为什么会与面有缠绵的感情。
退休后在全国各地游玩，只要看到有家饭馆的招牌上出现那个怎么也记不住有多少笔划的字，就会有一种熟悉的馋意油然而生。

那一声声有力的“biáng”，是古老方音里的顽皮，是黄土地上生出的满意。
传说这种面起于关中，秦军连年征战，关中兵士嘴上惦记的却是家乡的面。行军在外，没有擀面杖和案板，一位伙夫灵机一动：和好面团，随手寻块木板，将面扯住两头，用力往板上一摔，面条被摔成又宽又厚的“裤带面”，与木板相击，发出“biang、biang”之声。煮熟后盛入大海碗，碗底铺好佐料、豆芽青菜，再泼上一勺滚烫辣油。香气四溢，士兵抢食。后来，这位伙夫回到咸阳，便以卖“biangbiang面”为生。
陕西八大怪，其中“面条像裤带”就是指这种面。
它有民间的幽默，也有农家的笃实；一碗面，一大碗，像生活本身那么实诚。
我看着面端上来，滚烫的油浇在红辣子上，仍在吱吱作响，整个饭馆好像都闪亮起来。
舌尖被油香占据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不是一碗面，而是一段民族的气节。有嚼头，有火气，也有金黄的小麦在平原上起舞的温柔。
吃完这碗面，我走进了剧场。
舞台暗下，水墨铺开，一抹青绿缓缓出现在灯光里，如远山初醒，似云烟欲动。
那是对《千里江山图》的致敬——一幅诞生于北宋崇宁年间的传世长卷。
王希孟，十八岁的天才少年，丹青初成，便绘下中华山河的深情。整幅画以青绿为魂，青出石绿，绿取石青，堆叠如峰峦。
它不只是山水，更像是一种关于时间的信念：万物静默，各守姿态，却都在流动。
数百年后，这幅山河的设色在舞台上复活。

舞者的袖影翻飞，如宣纸上的山脊；一抬手，一回腰，仿佛青绿从颜料中走出，落回人间。那一刻，我懂得了中国式的浪漫：不是喧嚣的表达，而是静谧江山中隐含的澎湃。
我忽然想到，那碗面与这抹青绿，也许在根上是相通。
一个来自田间，一幅出自画间，前者是土地的粗粝，后者是文化的脉息。
麦香与丹青，本是同一块土壤孕出的两个梦——一个讲述“吃的嘹咋咧的满足”，一个呈现“看的美如画的江山”。
《千里江山图》里，青绿重叠，景色如诗；biáng biáng面中，宽面叠绕，辣香入骨。
一个卷轴，展开的是千年山河；一碗面，盛放的是万家天穹。
世界的辽阔与壮丽，需要仰望，也需要扎根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散场时，夜风有些凉。
我走出剧场，又一次看到饭馆的招牌上，字依然醒目。它与剧场外舞剧的大幅招贴画遥相呼应。
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深沉如水；一个平凡如人间，一个高远如天地。
于是我忽然觉得，这夜的华夏之美，大抵便藏在这冷热间、这动静里，有被辣香灼出的泪光，也有被青绿染出的沉思。
这，正是中国。一个能让味觉与山水竞相迸彩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