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ndrey Mir
来源:Discourse Magazine
从TikTok短视频、Instagram Reels到YouTube Shorts,短视频已成为一种新的数字痴迷。数据显示,短视频已占据北美地区近80%的移动流量。即便在Facebook这类以社交对话起家的平台,视频观看时长也已超过用户总使用时长的50%,推动平台全面视频化转型。
代际差异显而易见。年长群体将短视频视为电视时代的数字残留——他们主要充当观众,鲜少参与创作。但在年轻群体中,拍摄短视频已成为日常。Z世代被称为"TikTok一代"绝非偶然:这种形式让他们获得前所未有的内容主权,以极低制作成本追逐"十五分钟成名"机会,潜在观众可达数百万量级。虽然单条视频时长仅1-2分钟,但无限次创作机会叠加病毒传播可能,正推动着这场内容狂欢持续升级。
媒体是社会的硬件,文化则是软件。短视频的颠覆性不仅在于媒介习惯改变,由于发布、观看和分享的便利性令人上瘾,短视频已成为一种新的全球媒体参与形式,结束了由识字、印刷和广播媒体塑造的文化残存。短视频释放了大众的创造力,也重塑着后文字时代的认知架构——将文字培养的理性抽离感知,切换为口语文化特有的冲动式沉浸。这种静水深流式的变革,正推动大众传播从书面范式向民俗传播演进。
新媒体生态的崛起
媒体人士可能还记得2010年代中期,人们期望“转向视频”将拯救新闻业。转型确实发生了——但主角并非新闻机构,而是社交媒体用户。
YouTube自2005年就提供视频分享功能,Instagram 和其他平台紧随其后。在前智能手机时代,制作视频需要大量的技巧和努力,直到智能手机后,视频生产才开始普遍化的制作与共享。人们发现一分钟左右时长最符合社交媒体的消费与创作规律。当这种移动端短视频模式被证明很受欢迎后,TikTok在2016年横空出世,标志着行业真正迎来爆发期。
从那时起,TikTok显示了最快的增速,超过了许多旧且大的平台,尤其是年轻用户这个指标。全球来看,Facebook在月用户数(31亿)方面仍然保持领先,TikTok排名第五(17亿),但TikTok用户日均使用时长已达60分钟,反超Facebook的40分钟。
数字媒体:景观的解放
居伊·德波(Guy Debord)在其1967年出版的《景观社会》中写道:"在现代生产条件盛行的社会,整个生活本身都展现为景观的庞大堆聚。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都变成了表象。"这本书诞生于电视重塑社会的时代,生活正日益被大众媒体影像所传达。德波指出,资本主义首先将人类生活简化为占有,继而借助大众媒体将占有转化为纯粹的展现:存在—占有—展现。他认为"景观就是资本积累到如此程度,以至于变成了图像"。
这种被诱导的、消费主义驱动的现实观,在电视时代兴起的后现代主义哲学中颇为常见。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认为,营销变得比生产更重要,它导致了"需求的意识形态发生",这与德波的"伪需求"概念相呼应。
要让人们购买本不需要的商品,唯一方法是让他们对商品的符号价值产生情感联结。大众文化影像——尤其是电视——在这方面被证明极其有效。它激发情感依恋,将观众吸引、同步并打包成可销售的受众群体。这正是景观社会得以形成的理想政治经济条件。
电视时代的媒体环境使景观呈现集中化的广播形态,记者、公众人物、电视主持人、名流学者等专业人士是主导者。数字媒体颠覆了这一格局,正如经济学家阿诺德·克林(Arnold Kling)所说:"在手机上,朋友表现得像明星,明星表现得像朋友。"数字媒体让普通用户得以展示自我,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内容创作者、自我品牌塑造者:曾经的观众不仅获得了成为景观本身的机会,还能通过点赞分享参与他人的表演。
数字社会的大众共创性
短视频的低门槛创作,将工业化精英主导的景观生产转变成大众狂欢。
Reels不仅解放了创作权,其狂欢特质更截取了电视的榜样塑造力量,使之摆脱精英控制。德波的电子景观已转变为大众的数字奇观,呈现出惊人的类型多样性。虽然有些类型模仿电视形式,但更多是专为这种媒介而生。"TikTok舞蹈"已成为短视频的代名词,尽管舞蹈视频的受众仍有限制。Reels的类型多样性虽处初级阶段,却已能满足各种情绪需求:体育集锦与电影片段、生活窍门与手工教程、喜剧短剧与情侣日常、烹饪教学与健身美妆、开箱测评与励志鸡汤(及其恶搞)、萌宠猛兽与育儿趣事、约会幽默与旅行碎片、知识科普与解压整理——应有尽有。
电视景观时代,精英更清楚该展示什么,而要测度观众反应以实现精准投放需要费尽周折。在Reels的数字奇观中,观众本身就是沉浸式演出的一部分。用户不仅点赞分享最能引发共鸣的内容,更能亲自登台,复制那些他们认为能引发群体反响的类型与手法。
短视频展示的不仅是民间生活场景,更是民众自身。最诱人之处在于,在数字环境中,用户可以以想要的方式重演自我。数字媒体已将景观社会逆转成炫耀社会,在这里不仅是精英演员,每个人都用各种形式——从搞笑动图、美食照片到深度专栏和短视频——向他人轰炸自己精心打造的理想形象。问题在于:为何短视频的流行速度能超越其他所有形式?
短视频的数字口语性
口语与文字的差异不仅在于一个是口头的,另一个是书面的,更关键的是,文字使人抽离环境,而口语让人沉浸其中。数字媒体通过冲动式、类口语的环境反应,重构了完全沉浸的条件——这正是"数字口语性"的实质。
短视频的认知文化效应可比拟广播。20世纪上半叶,广播是第一个真正的大众媒体,也是第一个不需要识字的媒体,它开启了"去文字化"进程,宣告后文字时代来临:既完全摆脱阅读需求,又通过同步传送单一"信号"统一大众世界观。
但广播仍是文字时代的技术产物,依赖文字时代的实践与制度。尽管以口语呈现,广播仍需脚本、预算及机构化运作——这些都是文字时代的产物。主持人的口语本质是文字性口语。
短视频虽诞生于文字时代促成的技术进步,却彻底摆脱了文字依赖。它不需要任何文字时代的要素——脚本、专业团队、预算、教育背景、组织或机构。只需一部联网智能手机,你就能加入全球狂欢——这种以数字方式记录传递的口语媒介,其消费与生产成本都极低。
由于用户时长的爆发式增长,短视频的"去文字化"效应已远超广播电视的后文字"能力"。广播电视允许非文字化消费,但其生产者仍高度依赖文字——他们接受精英教育,运用复杂的文字理论,其内容组织遵循书本确立的认知社会规范:线性叙事、逻辑结构、单元完整性。短视频完全颠覆这些特征,它使创作者与观众共同沉浸于随机截取的生活流片段。
好莱坞曾被称作"造梦工厂",观看好莱坞电影,大众可以品尝到比现实美好得多的虚构人生。短视频则使每个人都能以碎片化方式窥视他人半真半演的生活图景,且近乎无限供应。更重要的是,它让每个人都成为造梦者,展示经艺术加工的生活片段以求赞赏。
*译文不代表本机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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