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突然不说话的邻居:如果不是大妈报案了,他会被这种心理症状“杀死”|我会拯救你22

0
分享至


大家好,我是陈拙。

你会因为一些奇怪的规则而感觉到恐惧吗?哪怕你甚至看不懂它。

比如上床之前,鞋尖不能对床。

进山时不能坐在大树的树桩上。

听到塔里有小孩声音,不靠近。

这些规则大多来自于我们的地方民俗传说,至今还有一些老人以此告诫后辈。但是这些规则第一次听来的时候,挺诡异的,让人忍不住好奇这些规则为什么设立,违反了又会怎么样?

其实这些规则都是生活的经验之谈,树桩下容易有蛇,塔里的小孩声是因为有弃婴。第一条最简单,鞋尖对着床不方便穿。

我们的作者小圣带着这些怪异的传说,去到澳洲当社工,时常讲给自己的伙伴,吓唬对方一跳。

直到有天她也遇到了类似的“诡异”求助案例。

有个男人深陷在奇怪的规则里,他不举行“仪式”,就认为自己无法出门,出去了就暴毙。而这样的规则,男人生活中可能有大大小小几十条。

小圣必须将他从各种莫须有的“恐慌”里拯救出来,否则他将被逐出社区的生活圈,陷入社会性死亡。甚至,他将会不可控地走向自毁。


在澳洲年头久了,我发现 这里的 鬼故事 不吓人 。

他们提到鬼故事,无外乎是神秘学和暴力血腥,很少有让人细思恐极的。但是他们好像又很喜欢听鬼故事,所以每到团建,大家都吵着让我讲讲中式民俗鬼故事。

有一回,我就讲了鞋的故事。

从前有个妻子听别人说,只要把床前的鞋子一正一反摆着放,鬼就找不到床的位置。有一天半夜,丈夫去上厕所,妻子想起那传说,打算捉弄丈夫,把床前的鞋子一正一反摆好,缩回被窝继续睡。等丈夫回卧室,在床前来回踱步,就是不上床睡觉,嘴里还在嘀咕:“床呢?床呢?”

第二天,我看见一个同事把脚压在腿下,鞋子一正一反摆着,就故意问:“你在哪?”

他当场吓得嗷嗷大叫。

很快我发现,这种让人细思恐极的故事,真正恐怖的地方就在于给人设置禁忌,一旦打破禁忌,就会发生恐怖的事情,但是多数人又忍不住想要打破禁忌。

禁忌本身就是恐怖的源头,让这里的人害怕,又痴迷,以至于有的人过度脑补,自己吓唬自己。

我一直以为这种禁忌带来的恐怖只存在于和朋友的说笑里。

直到有天我在社工机构接到来访,经过调查,有一个男人活在自己的“禁忌恐怖故事”里好几年了。

最开始是一个大妈来找我们,形容自己的邻居最近很奇怪,我听她的形容,像是这个邻居“中邪”了一样:社区活动一直缺席,明明在家敲门也不应;白天不出门,晚上出来溜达,别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一点反应。

而这个邻居一年多前还不是这样的。

澳洲大部分社区,都有邻居互助的协定,大家很在意邻居的异常举动。在意到有时候我觉得是“多事”的程度。我甚至接到电话说邻居在搞巫术,咒杀社区所有人的情况——人家不过就是在摆弄万圣节装饰而已。

但这一次我还是决定去看看,因为听这个大妈的描述,她的邻居有可能是吸毒。“看着有点呆滞,脸色也不好,走路打晃。”

“反正他肯定出事了,”大妈言之凿凿:“但是他又活着呢,那是不是不能报警?”

被怀疑的这位邻居叫亚历山大。撂下电话后,我翻了翻记录,发现这个人没有什么存在感,没惹过事,但是不管中邪还是吸毒,我们都得上门瞧瞧,至少给邻居个交代,于是招呼同事一起去看看。

亚历山大家门口光秃秃的,铺了一层凸起的地砖,有三级水泥楼梯通往大门,楼梯旁边杵着一棵孤零零的树,走上楼梯,旁边是一扇大窗户,百叶窗拉得紧紧的。

同事按门铃,我把脸贴到玻璃上,百叶窗一点缝隙也没有。

“我们是社工,“我边敲窗户边喊,“有人吗?”

过了至少十分钟,他的声音从门铃的通话器里传来:“你们要干什么?”

这是我们和亚历山大的第一次对话,完全是通过门铃对讲完成的,我们问一句,他在那边答一句,就是不开门。

我问:“有人不让你开门吗?你被威胁了吗?”

亚历山大说:“不是。一开门我怕我会死。”


亚历山大当然不是中邪,但是他心里的确有“恐怖的禁忌”。

他坚持说自己出门容易遇到意外,“从楼梯踩空,摔断脖子,或者被车撞死。”

我问他怎么买菜吃饭,他说选超市线上配送,“做饭肯定会把房子烧了。”

我接着问,如果遇到不得不出门的情况呢?比如生病要看医生?

“我父母会来,他们可以进来。”

我立刻记在本子上:父母是安全的。

亚历山大不肯多说,我只能去找邻居聊。有位女士热心地告诉我,亚历山大之前也不怎么出门,不参与聚会,但会去教堂,不吃别人给的食物,也没有车。

他警觉得好像活在《死神来了》的电影里。

回程路上,我和同事简单探讨了亚历山大的情况,感觉他不是单纯的恐慌症状。

典型的恐慌症状患者,多数时间不敢离开某个小范围,比如床或者家里的某角落,一旦离开自己设定的安全范围,就会有强烈的躯体化反应,比如大量冒冷汗,关节疼痛,胃部疼痛或者双腿发软。

但是亚历山大能去教堂,也可以散步,还把父母放进“白名单”,定义为安全人。

同事疑惑着说:“他的恐慌怎么是可以控制的?有点像是按他心意可大可小,他觉得安全就是安全,觉得要出意外了,就造出一套逻辑说明意外必然发生。”

如果能让亚历山大把我们也放进“白名单”,说不定能搞清楚他心里不能外出,不能接触人的禁忌从何而来。

没过多久,我和同事再次上门。亚历山大依然隔着门和我们说话,我提起他父母,他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和他们一起进来?不可能,只有他们能进来。”

我试着套他的话:“他们需要带什么特殊的东西来吗?还是你们之间有口令?像哈利波特回宿舍那样?”

亚历山大回答:“都不是,关键不在他们,而是需要经过我的仪式。”

我开始想象一些邪教组织的画面:“你父母能接受你的仪式吗?”

他听起来很困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只要我做完仪式就行了。唱歌和看———”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说到半截停下来。

同事贴近对讲:“这些仪式能保证你不遇上意外?为什么?”

亚历山大不说话,我继续问:“这套对我们好使吗?你试试看?要是好使,你把门打开。”

亚历山大严词拒绝:“不行。”

原本面对他这样的恐慌患者,我们都会使用暴露疗法,或者认知干预减轻恐惧感,再进一步介入,但是亚历山大不肯开门,这可让我犯了难。

我突然想起线上支持小组。这不需要他出门,加入线上的会议室就可以。他既然愿意隔着门和我们说话,那隔着屏幕估计也没问题。


为了进一步接触亚历山大,我打算先从放松训练开始。

我设计了一套问卷,问题包括“感到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什么能让你最快地放松”“会不会无意识屏气,或者做出机械性的重复动作”等等。

有恐慌症状的患者每次发作,都需要一个帮助他们从这种状态里拔出来的契机。

之前介入的一位案主,选择触摸离她最近的东西并且仔细感受。她会触摸桌面或者电脑,在恐慌来袭时转移注意力,分析摸到的东西是什么材质,温度和感觉,这事能帮她扛过发作初期感受最剧烈的几分钟,之后她会慢慢地恢复。

这招对亚历山大应该也有用。家里的东西对他来说熟悉且安全,每样东西都可以成为他的支持。我准备按照上一位患者的流程介入,再去一次他家里,说服他加入线上的小组。


结果亚历山大听完,问:“在线上也是你们和我说话吗?”

我说:“是的,我们会一直跟进你。”

亚历山大问:“你们要是有事,不能参加怎么办?”

“换时间,一般不会换人,”我谨慎地回答:“对案主的介入不会中途换人。”

“那万一特殊情况呢?”

亚历山大有点质疑:“比如你们都病了什么的,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心想,他没说万一死了已经算是有礼貌了。

尽管概率非常小,但是他说的这种特殊情况确实存在,我不能欺骗他说绝对没有可能,但亚历山大又确实是一个会把一切坏情况都想到的人,这符合他的思维方式。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亚历山大于是拒绝参与线上支持小组。

又一条路被他堵死了。

我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回去以后翻阅亚历山大的信息,发现他没有到机构来过,没有被记录过任何风险,也没有求助过任何事,好像就一直默默地和自己的恐慌情绪共生。

这也太奇怪了,人一旦发现自己有问题,往往不是第一时间看病或者寻求帮助嘛?就算治疗失败,也不该一点信息都没有。

除非他不想被治好?甚至还想保持这样遵守禁忌的生活?我摸不清头脑。

我申请权限查询亚历山大的更多信息,突然发现了新的线索:

亚历山大在申领失业救济金,已经快两年了。


我再度上门,这回打算从他的失业救济金入手。

为了方便靠在墙上和他长时间说话,我还带了个靠垫,搞不清真相我还就不走了。

我和亚历山大隔着门,闲聊说:“社区的邻居还是挺热心的,我如果不是社工,一般不会关注到邻居在家不出门。”

亚历山大嗤之以鼻:“那不是关心我,是活动中心装修,大家要平摊费用,我可没钱。”

我假装惊讶:“我以为你在家上班呢?你没收入?”

他说:“我已经申请了失业救济金。”

我顺势给他科普,普通失业救济金有上限,但是也有例外情况,比如有孩子或者生病暂时不能工作,可以拿到更多的钱,“我可以帮你看看,有什么能附加的,让你拿更多钱。”

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我听见安全门链滑动的声音。

我终于见到亚历山大真人了。他把头发盘在后脑勺,额头有点秃,戴一副黑框眼镜。他他示意我们后退一点,自己走出来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着门把手。

后来我知道,亚历山大那天做了自己的“安全仪式”,他先自己唱一首歌,然后把冰箱的说明书读一遍,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说明是安全的,相反如果唱歌忘词,或者读说明书的时候读错了,就说明有意外发生。

这种唯心的仪式,只是他吓唬自己的,不是根源,我依然把注意力放在失业救济金上。

我说自己可以帮助他拿到更多救济金,但是他得去诊所和机构建档。

亚历山大脸上的表情显得很为难,似乎不想去医院,但是又割舍不下这笔钱。

要是不感兴趣,他根本就不理我,看到他这种表情,我知道自己走对了路,于是借着失业的话题,问他之前是干嘛的,又是咋失业的。

这好像打开了亚历山大的话匣子。他告诉我,自己原来是的工作叫数据管理,基本上就是对着表格整理数据,把打错的改下。

这份工作他干了十几年,被裁员了,结果根本找不到同样的工作。

我在求职网站上搜了下,立刻明白为什么,现在这种工作,都不叫数据管理,而是叫信息管理人才,除了像亚历山大那样修修改改,还得会档案管理,信息收集与整合,还有的公司要求会用软件做数据分析。

说白了,亚历山大被残酷的就业竞争抛在后面了。在一家公司呆了太久,他从没思考过可能会失业。

被裁员后,他以为自己能很快找到工作,却发现同行不行,转行又得重头学起。

他一直没什么朋友,熟悉的人都是同事,大家请他吃顿饭,同事说可以帮他内推,不过他离职之后就没了消息。

亚历山大想要先找体力劳动兼职过渡,他去一家经常光顾的餐厅,问要不要服务员或者洗碗工,老板很客气,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附和着他痛骂了一顿经济不景气,随即话锋一转,说你看看别的机会呢,而且我们这的服务员都是兼职。

亚历山大琢磨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了。服务员看着一个比一个年轻,有些很明显是高中生,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端盘子,也觉得不怎么体面,就站起来告辞了。

接着,他打算去当网约车司机,但是发现平台抽成太高,再加上税,“一单要被抽掉35%的收入,太亏了。”

亚历山大很激动,“后来我打算私下接单。可是去了机场,没有人上我的车,我抢不过那些司机。”

黑车计划破灭后,亚历山大放弃兼职,全心全意找全职。投简历没人理,他就去报名上课改简历,还参加过求职计划,人家介绍工作给他去面试,但是没有公司愿意雇佣他。

刚被裁员的时候,他收到遣散费加通知金共十六周工资,他说:

“两年没工作,早就花完了。”

亚历山大忿忿地诉说着失业的经历,我却从这些事里听出了异样的东西。

在失业早期,他四处投简历、找工作,积极参加培训,听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到底中间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样呢?


为了找到亚历山大的更多线索,我和社区委员会的负责人聊了聊。

她年纪不大,语速缓慢,留着短发。

我告诉她,我们会尽可能提供帮助,期间若社区有事要联系亚历山大,或只是想关心他,也可以先和我们沟通。

她关切地问:“他生病了吗?”

我斟酌着回答:“可以这么说。但是他的个人信息受保护,我们不便透露太多。”

她点头表示理解:“明白了,希望他早日恢复。”

其实像亚历山大这样长期不参与社区活动的,往往会逐渐被社区排除在外,无法及时获得仅在社区里流通的信息,比如更改收垃圾时间,只针对街区的停电停水通知等等。

没有愿意帮忙的邻居,一些临时的麻烦也没人帮助处理,比如早上忘记关窗户,但是下了大雨或者冰雹,不会有人帮助他。

幸好,亚历山大还没有被社区彻底遗忘。在负责人看来,他只是“病了”,等好起来就能回归。但这份关心是有期限的。如果他持续孤立,我们又毫无进展,社区迟早会放弃他。

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从那以后,我和同事每周都会去亚历山大家门口和他聊天。他开门前仍要唱歌、读冰箱说明书,但警惕性明显下降。偶尔邻居经过,会和我们打招呼,亚历山大则赶紧钻回屋,把我们留下应付邻居。

一次,邻居说起社区活动中心要筹款,我问:“一人多少?”

他说:“二十。”

这个数字引起我的警觉。我原来以为亚历山大拒绝参与社区活动,是不想花太多钱,没想到只是二十澳元。这笔钱即使对失业的他来说,也不算是大钱,每两周六百救济金,完全有能力缴纳,为什么他这样抗拒呢?

邻居走后,亚历山大出来,我笑说:“我还以为要两千呢,结果才二十。”

他有些生气:“什么叫才?我没收入,没收入就不能花。”

他开始给我算账:他不到四十,如果能活到八十,还有四十年、一万五千多天。今天二十,明天二十,光这些小钱就能花掉三十万。

我意识到,他对找工作的希望已然破灭,打算靠极端节俭熬完后半辈子。

见他焦躁,我换个角度试探:“其实会省钱也挺厉害的,我就不会。你有什么秘诀?”

他果然上钩,兴致勃勃要传授经验。我顺势提议:“站着累,不如去我们机构坐坐?”

他拼命摇头。

我又说:“那这样吧,我把车熄火,车门全打开,你可以再做一遍你的仪式,如果没事发生,就去我们车上坐着。”

在车里,我终于明白亚历山大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找不到工作的亚历山大,生活基本靠“薅羊毛”。

他平日基本不用电,屋里只开一盏台灯,手机、电脑带去商场充电。水阀常年关闭,只在上厕所时打开冲水再关。洗澡,就去有淋浴的公共厕所或者大学。他记录了几家可以“假装路人”的酒店,能在大堂厕所洗澡。

尽管如此,他还是嫌水费高:“原来一个月20澳元,现在省到了10,但我想的是5。”

他天天记账、琢磨怎么节流。这种生活过久了,他也会崩溃。有次心情差,点了顿外卖,花掉两个月的水费。吃完后愧疚至极,决定用两天“只喝水”的方式把40澳元“省回来”。

水是公园免费接的。第一天挨过去了,第二天头晕脚软,好不容易喝了点水挨回家。

这次“绝食成功”却令他深受鼓舞。他算了一笔账:

最便宜的沙拉、寿司一顿10澳元,六顿60,他还多省了20。

起初,他用心理暗示控制消费,比如“点一顿外卖要绝食两天”。后来这种方式不管用,他开始吓唬自己:“外卖员可能是劫匪” “在家充电可能漏电触死” “不记账可能会破产、欠债、被追杀”。

这些恐吓像闹钟一样出现在他生活中。他把它们写在笔记本上、贴在墙上,甚至设成手机闹钟的标签:

9:00 AM:不出门蹭电,天黑会摔跤骨折

12:00 PM:商场失火怎么办?快回家

6:30 PM:不关手机会青光眼进医院

渐渐地,他不再为节省而节省,而是害怕“如果不节省,就会完蛋”。每次买菜前,他都会想象自己以后没钱了吃不起饭、瘦成皮包骨,被邻居发现尸体。

此后,他开始用“灾难化想象”控制生活:在外面洗澡,幻想热水器爆炸;坐公交,只要司机踩刹车,就觉得马上出事;一晚上反复检查十几次手机是否关机,怕烧死在床上……

有一天,他出门,正好看到邻居接过外卖。他认识那位外卖员,但是脑中立刻闪现一个场景:天黑后外卖员折返,持刀入室,邻居上了新闻:“点一份外卖,付出生命代价。”

他吓出一身冷汗。


听完这些,我终于搞清楚,亚历山大心里的“鬼”就是强迫症灾难思维。它就像是一种廉价又高效的激励剂,让亚历山大产生一种控制感,一种对混乱生活进行重建的幻觉。

有这种强烈的被害幻想,通常是缺乏人际支持和收入来源,多出现在遭受欺凌或者家庭暴力的人身上。

他们认为这个世界非常不安全,逐渐发展出强烈的恐惧。窗帘被风吹动,他们会认为有人躲在窗外监视自己,走在路上被人看了一眼,他们会觉得是来暗杀他的人发现了他。

严重的,最终会发展为妄想障碍:他们不再只是幻想,而是坚定地认为“外星人控制了我的思想,只有死亡才能解脱”,最后走向自毁。

对于这类强迫症灾难思维的患者来说,帮助他们解除生存压力格外重要。

长期找不到工作,患者会对自己丧失信心,认为自己想尽办法,不会再好起来了。只要让他们再次体会到成功,就能用“希望”代替强迫症灾难思维,病情就能得到好转。

“我们可以帮你,”我看着他,“你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吗?”

他没说话。我接着说:“我可以帮你找份工作。”

他点点头。


亚历山大这种完全因生存压力而形成的强迫症灾难思维,我只在一个个案中见过。

那位案主在创业失败、几乎失去所有资产后闭门不出,被失败和羞耻感困住,始终瞒着家人和朋友,假装一切都很好。

后来他告诉我们:“那段时间,其实我特别希望有人来救救我。”

最后还是邻居察觉出异常。邻居注意到他连续两周没有推出垃圾桶,便绕到后院查看,透过玻璃门看到他倒在地板上,立即报警。

案主回忆当时的心理状态时说:“我觉得活不活都无所谓,可能有一周多没吃东西了。我甚至想着要是真饿死了也就接受了,没想到真的有人来救我。”

考虑到亚历山大也有类似的脆弱,我判断他不适合参与互助会。

互助会上大家会一起吃东西,现场用刀叉,我几乎能想象出亚历山大会怎么脑补意外场景:比如切蛋糕的人突然摔倒,刀飞出来,刚好刺进自己的心脏。

那次车里聊天之后,亚历山大把我们列入了他的“白名单”。我只能把这种信任归功于运气——我们的每次接触,他的仪式感都没有被“打断”,他也逐渐相信我们是“安全的”。

比起靠专业技巧来建立关系,这次我更像是靠运气推进了整个个案,这种情况我还是头一次遇到。

有一天,我试探地问他愿不愿意来我们机构看看。他犹豫了一下,最后答应了。

那天早上,情况一开始还算顺利。我去接他,他坐在副驾驶上显得很紧张,背挺得笔直,手紧紧抓着安全带。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坐到了机构门口。

可真正让他崩溃的,是下车后撞见的场面——可能是他这两年来见过最复杂、最混乱的一次:

机构的工作人员正急匆匆赶来上班;其他案主开车绕过我们,往停车场里挤;合作机构的同事来访,在门口喊着“让一让”;电话铃声几乎没停过;透过玻璃门能看到等候区已经坐满了人。

亚历山大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颤抖着说:“我不行,我要回家。”转身就走。

我赶紧送他回家。他上楼时身体微微发抖,打开门后,连一句话都没说,就默默消失在门后。


一下子把亚历山大带去机构,对他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他的灾难思维已形成惯性,需要时间慢慢化解。

我们决定暂停让他来机构,改为上门家访。同时,我和同事双管齐下,她负责认知重建,我负责帮亚历山大找工作。

同事设计了一些策略,包括用“反灾难语言”帮助他调整思维,比如:“这只是个不舒服的念头,不是预言”,“想到不等于会发生”。她每天会先看一遍报纸,筛掉那些灾难类或极端新闻,避免这些信息加重他的风险感知。

我这边就比较难了,因为那两年,就算是澳洲也不容易找工作。

先不说18年到20年,就业率上升百分之一然后又跌百分之五的大环境,单说亚历山大,就是那种难找到合适工作的人——本来属于中产阶级,有一定工作资历和不动产,却上了岁数的求职者。

他过去觉得自己肯定能找一份工作,因为他有足够的岗位经验,实际上那些岗位都已经被市场淘汰了。

而且他就算“向下”找工作,也没机会了。比如服务员,这边的年轻靓丽的高中生非常愿意做。无论谁是老板,都更愿意花一个正职的钱,去招聘三个这样的高中生兼职。

我们总说天无绝人之路,前提是被困住的人,知道哪里有路。对他来说,他已经看不到出路了,先是被裁,然后发现自己的岗位消失,放到最低的身段也不被社会接受,他才会如此恐慌。

我只能一边观察他的状态,一边思考他能做什么——在过去他的社会阶级,生活经验里未曾看到的“路”。

他温和、有耐心,能长期做枯燥的数据整理工作。我列出一些可能的岗位,比如远程客服、校对之类,不用接触太多人,也符合他的习惯。

我们一起设定了一些可预期的小计划:饭后散步、定时记账。我在网上搜集工作机会,整理成表格;同事鼓励他多说出那些可怕的想法,减少“我一个人应对不了”的无力感;我则联系了几家猎头,看是否能提供免费的职业咨询。

后来我灵机一动,问他:“除了救济金,你最近有过什么收入吗?”

他想了半天突然说:“哦!我卖过健身房会员。”他翻出银行账单,发现那是他一年前陷入省钱状态的起点——卖会员卡赚了200澳元。

我立刻想到一个点子:“你只卖过会员吗?其他闲置物品也能卖,甚至可以租。我以前租过别人车库放东西。你有车库,也可以出租。”

他眼睛一亮:“那能租多少钱?”

我简单查了下,车库出租每周大概10到20澳元,只要放放东西,不怎么需要接触人。我没提可能有人存危险品的风险,怕打击他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只提醒他可以做一份简单的保管协议。他听得很认真,兴奋地说:“我以为只能卖东西,原来还能租。”

他干劲十足,立刻拍照挂了广告,还开始盘点家里能卖的——茶几、风扇、书……一天上架了十几样东西。

很快,他的茶几成交了,20澳元。他告诉我们:“是个小孩来买的,拿着现金就扛走了。”从此他开始和各种买家聊天、交换号码、安排交易。

“我觉得这太有意思了!”他跟我们说。

像是从长期噩梦中醒来,他慢慢回到现实。卖东西时,他不再胡思乱想。甚至能指挥买家把车停到他车库门口,完全不像那天在机构门前惊慌失措的样子。

很荒谬,明明是把家里搬空,他却显得那么放松,或许是因为这样暂时拥有了收入,又或许,是这些本属于之前阶级的代表物品,正在逐一被他放下。

这样的他再上路好迈步。


我又整理了一些岗位推荐给他,包括远程客服、线上家教,以及需要短期培训的技能工种。

我挑选这些工作的标准就一个:多数不用直接接触人。

亚历山大对“垃圾清运”这项工作产生了兴趣——清运建筑垃圾或大型生活垃圾,按单收费,一次有时能赚三四百澳元,而且主要是开车和操作翻斗。

我立刻帮他报名培训。

他正式入职那天,我和同事去探望他。他穿着制服,从车上跳下来,主动向我们介绍搭档,两人轮流开车和操作设备,合作得挺默契。

“我现在也有搭档了,像你们一样。”他笑着说。

我们陪伴他的旅程到此告一段落,后续按照社工守则,我们十天跟进一次,4次一个周期,两个周期看到结论,出具报告。最后一次探访时,他出门的频率规律了,邻里关系也慢慢恢复。

他甚至和我们说,能“利用职务之便”给社区里的邻居们处理垃圾时打个折。

这份结案报告里,不曾包含我的一个疑问:当亚历山大陷入灾难思维,“压力山大”的时候,他的父母呢?

他的父母不太可能没发现自己孩子举止怪异,心理有问题。但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对此避而不谈?没找我们帮忙,亚历山大没说,我也不方便多问。

亚历山大只告诉我,父母对自己失业的态度并不消极,安慰他很快就能找到工作,赚钱还不容易吗。我猜这可能是原因之一,他的父母不知道现在孩子找工作多难。或许另一个可能是,他们也不想揭穿孩子的困境,因为揭穿之后,就得在经济上帮助他。

那么是谁救了亚历山大?不全然是我们,他发病正严重的时候,我们还坐在办公室里。

第一个拯救他的人,正是我曾经觉得有点“多事”的邻居们。如果不是邻居提醒,我们根本发现不了他的困境。相比之下,住得再近的家人有时也不如一个细心的邻居敏锐。

亚历山大的社区并不特殊,墨尔本大多数街区都有类似的邻里互助制度。邻居们主动参与社区事务,从联名信、投票选举,到提醒新邻居注意防盗、换收垃圾时间,每个人都默认承担一份责任。哪怕只是一个忘关窗户的雨夜,也会有人及时上门敲门提醒。

但是这种互助是建立在参与的基础上的。如果一个人长期不融入、不回应,信息断链,联系中断,社区就会慢慢把他排除在外。而一旦被排除,再想融入进来,会变得异常艰难。

对于他来说,失业不仅仅是没有收入那么简单,更像是一场生活的崩塌——生活节奏被打断,社交关系中断,整个人像从生活中消失了一段时间。

但幸运的是,在很多这样的街区路口,还都竖着同一个醒目的牌子:

“邻里联防”。

它不只是一个标志,更像是彼此守望、互相接住的提醒:哪怕人生短暂停摆过,在这,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学者项飚提出过一个概念:附近的消失。指的是现代社会中,人们对周围生活的忽视与疏离,大家关注的要么是“家里”,要么是“遥远的世界”,却不知道自己的身边在发生着什么。

这个过程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几乎不可逆。

比如我们小的时候还得出门打酱油,跟叔叔阿姨问好,现在网购就好了。我们过去上个兴趣班,也是认识新朋友的机会,而现在有更方便的网络课程。

邻里间的连接被斩断,我们彼此住得近,实际又隔得很远。

或许侯小圣的故事里,这种邻里协助制度,是一种对“附近的消失”的抵抗,如果没有“多事”的邻居,也许亚历山大往后的生活,就是另一番模样。

除此之外,我也在想,如果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像小圣那样的朋友就好了。

今天的故事在她接手过的案例里,算是奇怪甚至奇妙的,但绝对不是最极端的。不信你看,她还为这些求助者解决过问题——

因为体重歧视而频繁催吐,瘦到只剩骨架的女孩;因为家暴,在火锅店里躲避亲人的一群女人们;还有举报学生性骚扰,同事却让她别矫情的老师。

她就像一个哆啦A梦,总能想到对应办法,一点一点,把人们拉回正常的生活轨迹。我说她很神奇,像是拯救世界的女超人。

她让我别这么说,自己只是一个疲于奔命,才勉强拉住每一个求助者双手的人。自己所做最多的,就是和大家一起见证一个信念:即使再绝望的人生,也不是没有光的。

她把这些亲历的故事写成了新书——《在家与彼岸之间》

书里除了收录这些真实案例,还有她新写的前言,以及一篇从未公开过的全新故事。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有时觉得人生太沉重,情绪太混乱,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或许,这本书能带给你温柔又坚定的力量。

点开下方的图片,可以收到小圣亲笔签名的书。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月半 迪恩

插画:大五花

如果你想阅读更多【侯小圣】的故事,可以点击下方图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女子违停竖中指被撞社死!司机霸气发声,警方出手,这下麻烦大了

女子违停竖中指被撞社死!司机霸气发声,警方出手,这下麻烦大了

阿纂看事
2026-01-21 15:40:00
被特朗普威胁后,马克龙又打起中国的主意,呼吁中方加大对欧投资

被特朗普威胁后,马克龙又打起中国的主意,呼吁中方加大对欧投资

近史博览
2026-01-21 15:55:53
维多利亚「臭脸瞪媳妇」影片疯传! 她杀人眼神超恐怖:气氛尴尬

维多利亚「臭脸瞪媳妇」影片疯传! 她杀人眼神超恐怖:气氛尴尬

ETtoday星光云
2026-01-21 13:30:16
国家下狠手了!体制内大地震,少爷、公主们的“天”,要塌了

国家下狠手了!体制内大地震,少爷、公主们的“天”,要塌了

霹雳炮
2026-01-19 22:24:13
英媒:伊朗抗议活动造成1.6万人死亡,33万人受伤,堪比种族灭绝

英媒:伊朗抗议活动造成1.6万人死亡,33万人受伤,堪比种族灭绝

史政先锋
2026-01-19 22:38:36
比 “斩杀线” 更恐怖,美国每年失踪36万儿童,且仅是被正式记录在案数据

比 “斩杀线” 更恐怖,美国每年失踪36万儿童,且仅是被正式记录在案数据

不掉线电波
2026-01-21 19:59:28
32.83亿元重叩无线充电大门,晶丰明源押注消费电子周期拐点

32.83亿元重叩无线充电大门,晶丰明源押注消费电子周期拐点

时代投研
2026-01-20 20:35:13
赚了一百万的外卖员

赚了一百万的外卖员

中国青年报
2026-01-21 07:14:51
事做太绝了!徐帆回应离婚5个月近况曝光,体面被冯小刚彻底撕碎

事做太绝了!徐帆回应离婚5个月近况曝光,体面被冯小刚彻底撕碎

李橑在北漂
2026-01-21 22:26:50
女子拍摄姑姑偷玉米被姑父棒杀!姑姑哀求出谅解书,女儿绝不原谅

女子拍摄姑姑偷玉米被姑父棒杀!姑姑哀求出谅解书,女儿绝不原谅

叶公子
2026-01-21 18:50:53
奔驰:新一代S级不是常规中期改款,从内到外都是史上最大革新

奔驰:新一代S级不是常规中期改款,从内到外都是史上最大革新

IT之家
2026-01-21 08:03:17
多只牛股业绩出炉!002636,预计盈利增长超6倍!

多只牛股业绩出炉!002636,预计盈利增长超6倍!

证券时报e公司
2026-01-21 21:12:47
法媒:历史天平再次向中国倾斜

法媒:历史天平再次向中国倾斜

参考消息
2026-01-21 14:13:48
委内瑞拉代总统会见美国中情局局长,特朗普:她会来但现在不合适

委内瑞拉代总统会见美国中情局局长,特朗普:她会来但现在不合适

合赞历史
2026-01-21 16:27:56
外交部副部长孙卫东:中方绝不允许家门口生战、生乱

外交部副部长孙卫东:中方绝不允许家门口生战、生乱

极目新闻
2026-01-20 21:55:13
网友分享柬埔寨中国大使馆门口,躺着一群从园区逃出来的同胞

网友分享柬埔寨中国大使馆门口,躺着一群从园区逃出来的同胞

映射生活的身影
2026-01-21 20:41:36
福建一首饰店被抢劫监控画面曝光:店主遭嫌疑人电击大声呼救,警方正调查

福建一首饰店被抢劫监控画面曝光:店主遭嫌疑人电击大声呼救,警方正调查

扬子晚报
2026-01-21 20:12:06
大爆发!张子宇首次首发8分钟19+10连创新高 率山东女篮大胜

大爆发!张子宇首次首发8分钟19+10连创新高 率山东女篮大胜

醉卧浮生
2026-01-21 21:13:34
中方收到入群邀请函,特朗普也翻脸了:关税加到200%!受害者出现

中方收到入群邀请函,特朗普也翻脸了:关税加到200%!受害者出现

策略述
2026-01-21 19:13:24
猛料!嫣然医院房东拒1.6亿爱心收购,却死磕2600万欠租?

猛料!嫣然医院房东拒1.6亿爱心收购,却死磕2600万欠租?

小徐讲八卦
2026-01-21 08:19:44
2026-01-22 03:24:49
天才捕手计划 incentive-icons
天才捕手计划
捕捉最带劲儿的人和事。
470文章数 7617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特朗普称“美国拥有无人知晓的武器” 克宫回应

头条要闻

特朗普称“美国拥有无人知晓的武器” 克宫回应

体育要闻

只会防守反击?不好意思,我们要踢决赛了

娱乐要闻

首位捐款的明星 苗圃现身嫣然医院捐款

财经要闻

丹麦打响第一枪 欧洲用资本保卫格陵兰岛

科技要闻

给机器人做仿真训练 这家创企年营收破亿

汽车要闻

2026款上汽大众朗逸正式上市 售价12.09万起

态度原创

健康
家居
教育
公开课
军事航空

打工人年终总结!健康通关=赢麻了

家居要闻

褪去浮华 触达松弛与欣喜

教育要闻

来上课了——非谓语动词的难点:独立主格现象第1段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特朗普:对美国的真正威胁是联合国和北约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