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惠州孤山东麓的六如亭,有这样一副楹联:
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这是苏轼写给朝云的挽联,于他而言,朝云是爱人,更是知己。
公元1096年,朝云去世,苏轼思念不已,写下一首《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这首词借梅花赞美朝云,苏轼感动于朝云低谷不弃,万里相随的真情,词中情真意切不输《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明代杨慎在《词品》中说:“古今梅词,以东坡此首为第一”。
公元1071年,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被贬杭州,担任通判(行监察之职,掌管农业、税收等)。
一天,苏轼与几位文友宴饮于西湖之上。
年仅十二的朝云恰好上前献舞。
她眼眸清澈,如空谷幽兰,与身边的烟尘之气格格不入。
苏轼心动不已,吟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一曲舞罢,王朝云入座给客人倒酒,恰好转到苏轼身边。
当她得知身旁这位是大文学家苏轼时,心中十分仰慕,请求追随于他。
苏轼的妻子王闰之见她知书达理,便将她买下。
此后,朝云一直跟随苏轼,不离不弃。
公元1094年,王闰之去世,苏轼被贬惠州。
惠州蛮荒瘴恶,贬去那里的官员很难有再起之日。
苏轼不想连累旁人,便遣散妾仆。
但令人奇怪的是,朝云依然服侍在旁。
一天,苏轼好奇地问:“你不像他们一样离开吗?”
朝云看着他,坚定地答道:“我不要离开,我想和你一起去惠州。”
他眼眶微红,动情地说:“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白居易喜爱杨枝,杨枝却在他年老体衰时抛弃他,唯独朝云想着与他患难与共。
之后,苏轼官海沉浮,朝云总能给他精神上的慰藉。
苏轼初到惠州,常常郁郁寡欢。
朝云见他忧郁,便想为他排忧解闷。
一次,见苏轼愁闷不已,朝云便为他唱起《蝶恋花》。
这首词是苏轼的抒怀之作。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朝云清灵的歌声传来,苏轼陶醉不已。
突然,她的声音有些异样,她唱道:“枝上柳绵吹又少。”
还没唱完,她哽咽得唱不下去。
脑海里,苏轼被贬的经历一一闪现,她心痛于苏轼忠诚正直,却换来沦落天涯。
苏轼心疼地擦尽她的眼泪,问:“为何哭泣?”
朝云说:“我无法唱完的曲子,便是‘枝上柳绵吹又少’。”
敏锐的苏轼一下就明白了,打趣道:“我正悲秋着呢,而你就开始伤春了。”
他知道,朝云是感同在心,不忍他被贬。
在爱情中,有多少情侣不懂彼此,渐渐地变得毫无交流。
但幸运的是,朝云懂他。
据毛晋所辑的《东坡笔记》记载:
一天,苏轼酒足饭饱后,突然指着自己的肚子,问身边人:“你们觉得我肚子里装的是何物?”
一个婢女抢答道:“是一肚子锦绣文章。”
又一人答道:“是满腹治国理政的策略。”
朝云眼睛机灵一转,笑着说:“您这肚子,怕是装了一肚子不合时宜吧!”
当时,苏轼在新旧两党间都备受打压,确实是因为他没有迎合当权者的思想。
苏轼闻声大笑,大声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从此,苏轼便将她引为知己,并且他们都好佛法,成为了彼此的灵魂伴侣。
公元1096年,朝云去世,苏轼心中备受打击。
在一起的二十三年光阴从指尖滑落,却烙于苏轼心底。
苏轼悲痛欲绝,写下《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他坐在案前,静静地回想与朝云在一起的时光。
记得那年,惠州瘴雾肆虐,瘟疫横行。
他遣散家眷,只有朝云执意陪自己去惠州。
他提笔写道:“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朝云不正像那梅花一般,虽在瘴疠之乡,却不畏瘴气侵袭。
他感激于朝云患难不离,更感动于她对自己一往情深。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苏轼大声赞美着朝云,她保持了梅花的气节。
梅花不屑于用脂粉装点自己。
即便梅花凋落,梅叶上仍有红色。
曾经,苏轼总会对着梅花终日欣赏。
朝云去世后,他便整日恍惚,无心赏梅。
只听得他落寞地吟道:“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此时,他已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独自感怀着朝云无畏荆棘,千里追随的情义。
而今佳人已逝,物是人非,赏梅之心亦随朝云而空,相思不同梦,唯有清泪两行。
廖一梅说:“在人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在爱情中,获取欢愉很简单,但想要说到对方的心里,感知他的所思所想,却不容易。
朝云去世后,苏轼再也没有听过《蝶恋花》。
他为朝云建造了一座凉亭。
想到朝云临终前,为他念诵《金刚经》中的四句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由其意义,将此亭命名为“六如亭”。
如今,六如亭几经修缮,还能看出当年模样。
可是再也没有人久久在此伫立,老泪纵横地写道: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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