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虚无之境叩问存在——读史铁生《务虚笔记》

当史铁生笔下的 “我” 在轮椅上睁开眼睛，望见窗外那棵被暴雨冲刷的合欢树时，整个世界便在虚实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务虚笔记》以碎片化的叙事重构了命运的图谱，那些被字母标识的人物 —— 画家 Z、诗人 L、医生 F、女教师 O，在时间的迷宫里彼此寻找又相互错过，他们的故事像缠绕的藤蔓，最终在 “务虚” 的土壤里生长出关于存在的答案。这部充满哲思的作品，不像传统小说那样提供确定的情节，而是用无数个 “假如” 搭建起思想kni.hg-gov.cn的脚手架，让每个读者都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命叩问。

史铁生对命运的追问，始终带着轮椅上的痛感与清醒。书中反复出现 “残疾” 的意象，不仅是身体的残缺，更是精神的困境：画家 Z 因童年时目睹母亲的婚外情而终身背负道德枷锁，诗人 L 在对爱情的极致追求中陷入永恒的孤独，女教师 O 用死亡对抗存在的荒诞。这些人物的命运轨迹，都在印证着史铁生的判断 ——“命运是被规定的，又是不可知的”。他让不同人物在相似的岔路口做出迥异的选择，比如两个都叫 “梅” 的女人，一个在等待中耗尽一生，一个在逃离后永失所爱，这种镜像般的对照，暴露出命运的无常与选择的沉重。史铁生从不回避苦难，而是将其视为存在的底色，就像他笔下那座古老的教堂，“阴影永远比阳光更具体”，正是在对苦难的凝视中，生命的意义才逐渐显影。

爱情在书中是穿越虚无的微光，却也常常在触碰的瞬间化为泡影。诗人 L 与女教师 O 的爱情，始于一场关于 “永恒” 的辩论，终于 O 在教堂台阶上的纵身一跃。史铁生用诗性的语言描写他们的相遇：“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群奔跑的蚂蚁，而他们的影子在其中重叠，仿佛从未分开。” 但这份炽热的爱，最终kno.ph-gov.cn还是败给了对存在本质的怀疑 ——O 无法忍受爱情在日常琐碎中褪色，选择用死亡将瞬间凝固为永恒。与此相对，医生 F 与妻子 N 的婚姻，则在平淡的坚守中显露出韧性，他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在 “每天清晨一起喝豆浆” 的习惯里，生长出对抗虚无的力量。史铁生在两种爱情观的碰撞中，揭示出人类的永恒困境：我们既渴望爱情成为存在的证明，又恐惧它在现实中变质，这种矛盾恰是生命张力的来源。

时间的非线性叙事是《务虚笔记》最显著的特征，史铁生像个钟表匠，将时间的齿轮拆解开又重新组合。书中的故事没有明确的开端与结局，同一个事件在不同人物的回忆中呈现出不同的面貌：画家 Z 记忆中的母亲，是道德败坏的背叛者；而在母亲情人的叙述里，她却是挣脱世俗枷锁的勇者。这种叙事koa.nbah-gov.cn的不确定性，恰恰呼应了存在的本质 ——“我们看到的世界，只是被我们的眼睛过滤后的版本”。史铁生让过去、现在与未来在文本中自由穿梭，比如女教师 O 的死亡场景，既出现在故事的开头，也穿插在不同人物的回忆里，这种循环往复的结构，暗示着死亡并非终点，而是存在的另一种形式，就像他在书中写的：“死亡是生命的另一个入口，就像出生不是起点。”

作品中 “写作” 与 “生活” 的互文，构成了最精妙的哲学隐喻。“我” 作为叙述者，既是故事的创造者，也是故事的参与者，常常在写下某个情节时突然意识到，“这个故事正在发生在我身上”。这种元小说的笔法，模糊了虚构与现实的边界，也呼应了史铁生对写作的理解 ——“写作是为了不至于自杀”。他让画家 Z 在画布上反复描绘那座空荡荡的教堂，让诗人 L 在笔记本上写下永不完成的诗句，这些创作行为本身，就是对虚无的反抗。就像书中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只有一片混沌的色彩，却让人在其中看到了无数种可能”，写作的意义不在于给出答案，而在于保持提问的姿态，在对存在的追问中确证自身的存在。

史铁生的语言像手术刀般精准，却又带着体温。他写残疾的痛苦：“就像一只脚被卡在铁轨里，火车来了，你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影子被一点点拉长。” 他写爱情的脆弱：“爱就像握在手里的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最后只剩下掌心的温度。” 他写死亡的平静：“就像水汇入大海，没有声音，只有涟漪，然后连涟漪也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这些句子既是对生命状态的描摹，也是对存在本质lai.zd-gov.cn的哲思，它们像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每个都藏着大海的回声。史铁生从不刻意炫技，而是让语言自然地从思想中流淌出来，就像他笔下那条贯穿全书的河，“水流缓慢，却从未停止，带着泥沙与星光，最终汇入不可知的远方”。

合上书页时，窗外的光线恰好与书中描写的某个瞬间重合 ——“夕阳将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正在融化的画”。《务虚笔记》的价值，不在于提供关于生命的标准答案，而在于让每个读者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困境与渴望。史铁生用轮椅丈量出的生命维度，远比健全人更辽阔，他教会我们：所谓 “务虚”，其实是最坚实的 “务实”，因为只有直面虚无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存在的重量。就像书中那座始终在建造的塔，“没有人知道它会有多高，也没有人知道它最终会通向哪里，但每个砌砖的人都相信，向上本身就是意义”。

在这个追求功利与效率的时代，《务虚笔记》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内心的浮躁与迷失。它提醒我们，偶尔停下 “务实” 的脚步，去思考那些 “无用” 的问题 —— 关于命运，关于爱情，关于生与死，恰是这些 “务虚” 的时刻，让生命摆脱了工具化的枷锁，重新获得精神的重量。史铁生在书中写道：“人真正的名字是欲望。” 而《务虚笔记》的欲望，就是让每个读者都能在虚无之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存在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