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波：卖菜老汉

老汉脾气怪，说话冲，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单单地蹲着。

刘三是一个卖菜老汉，住在我们邻村，我们赶集时如果抄近道，来回都要路过他们村，因此认得。老汉长得五大三粗、立眉竖眼，加上不苟言笑，小孩和婆姨女子都有点怕他。但男人却对他很有兴趣，经常会提起他，说点与他有关的事儿。说的事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正面的多夸他勤劳动，反面的总说他脾气差。

夸他劳动好的人，都在现场指着实物夸。从山坡上的自留地夸起，直夸到市场里的菜摊上。走一路，指一路，夸一路。但最后总结的那句话却有点怪，既像感叹，又像赞美：“那怂老汉，可足劲哩！”

那怂老汉真的足劲哩！这一点不要说好庄稼人能看出，我这个“二把刀”庄稼人也能看出来。他做下的营生就是和别人的不一样，而且是大大地不一样。先说自留地。他们村里的自留地集中在一个山坡上，就在我们赶集下山的路两边。他的和别人的差别，不要说看庄稼，光看地也能看清楚。因为劳作得好，他的地就比别人的虚，看上去就比别人的厚；因为肥料足，且上的都是有机肥，那土踩上去就比别人的绵。

再说挑担子。他挑菜的筐子是专用的，比别人的精致得多，一律用圆杆榆条编成，柳条和扁榆条一根也不用。他挑的菜至少要比一般人重一倍，这一点从扁担上看得最明白。别人的扁担像轻皮后生扭秧歌，上下里轻轻地闪；他的扁担像暗夜里鬼子进了村，一直弯着朝前蹿。

至于说菜摊子，那就更显眼了，无论是春天的菠菜、青菜、水萝卜，夏天的韭菜、架葫芦，秋天的茄子、辣子、西红柿，他卖的都比别人的大得多，鲜得多，干净得多，整齐得多！

按理说，他拿这么好的菜，肯定会受欢迎了。可恰恰相反，他不但不受人欢迎，还被许多人厌恶。那些经常买菜的甚至宣称：“宁肯干馍馍蘸盐吃，也不买那怂老汉的菜！”

这倒不是老汉有什么瞎毛病，只因他的脾气怪，说话冲。

首先是他的菜不让挑，谁要挑，他就不卖了，说：“要挑别处挑，我这里不让挑！”说着竟会把顾客刚拿起的菜夺下来，让人下不了台。

其次是他的菜不还价，他说多少，就是多少。若有人讨价，他恼了：先是闭了眼睛不说话，后是叭叭叭地磕烟锅，如有人继续讨价，他就骂开了，说出话能呛死人。

还有一点是他的菜不降价，开始卖多少，后来也卖多少，卖不了，就担回去。有人问：“担回去这么多，能吃完？”他说：“吃不完喂猪！就是填到沟壕里，也不能便宜了那伙怂婆姨。”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自己不降价，还不让别人降价，为这差不多和同行吵遍了。有人一降价，他就骂开了：“要送人情，到别处送去，欺负得我也卖不成！”别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听见装个没听见，苦笑一下也就过去了。可他却“过不去”，从此就不和这人说话了。天长日久，他和大多数卖菜人都不说话，只能一个人单单地蹲着。

但谁要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那也不是事实。相信他的人还不少哩，且都是些大买家，如大单位上的管理员、小单位上的炊事员和一些不常买菜、懒得讨价的“大男人”。

这些人买他的菜时，没多话，手一招就领走了，有的甚至连秤也不看，他说多少是多少。别人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如果连这老汉也不相信，世界上就没人能相信了。”

刘三有没有老婆，我说不清，但肯定没有子女。临老时抱养了一个孙子，算是给他顶门烧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