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逼到要杀人

作者：靳明全

1970年10月，张作林被县公安抓了。一天，城郊区知青办俞主任把金泉叫到白塔公社办公室。

年近五旬的俞主任，曾春风得意地挥动拳头斗走资派。当上区知青办主任，不是因为他在激情运动中的激情，而是激情之余流露出一丝温情，善待了一位走资派。后来，这位走资派当上县委书记，俞主任尝到当官的独特滋味。他安然俯视下级对他低眉弯腰，正如他见到上级一样。时间渐长，他身上这种滋味也渐长，以为人生价值莫过于此。他肩宽，个子矮胖，看知青眼光怪怪的。眼球下斜，对准知青的下身，然后眼皮上翻看下巴。他说话急躁，一急嘴就歪，那是心血管病的前兆。这时，他的眼光射到金泉的下巴，歪起嘴说：“张作林，偷包谷，打群架，行凶，杀人。你们住一个生产队，要划清界限，竹筒倒筷子，干干脆脆，利利索索，揭发他的全部罪行。这颗耗子屎，破坏了知青一锅肉汤。”

骂兄弟伙张作林是耗子屎！是可忍，孰不可忍！血一下子冲上脑门，金泉涨红脸，气愤让气话突然从口中蹦出来：“张作林没米下锅，屙不出耗子死。人饿慌了，什么事干不出来？农村缺粮，我们知青喝不上肉汤。”

“你说什么？”俞主任打断金泉的话，眼球下斜，死死盯住金泉的下身，仿佛要说明：知青起码喝得起稀饭，难道你不能撒尿吗？他的嘴角开始抖动不已，眼球直勾勾地盯着金泉的眼睛。突然，破口大骂道：“老子管的知青这么多，为啥他们没跟着张作林打群架？！你他妈的眼睛瞎了！看不见政府给了知青足够的米。”

“你眼睛才瞎了！看不见知青饿肚子。”金泉冲口而出。

“怎么？！你对上上下乡的政策不满吗？”俞主任的歪嘴又正了，勃然大怒道：“你！政治立场有问题！反动！”

潜藏心里的悲欲绝。金泉气愤地说：“你扣帽子！说大话，废话！不讲实际。”

俞主任咬牙切齿，又歪起嘴，想，真他妈的怪人，年纪轻轻的，还在老子面前耍脾气，搞清楚没有?这个地盘谁说了算？他怒吼：“你这么说，不良知青犯罪与我相关！”

金泉：“相关不相关，你最清楚。你关心知青们的饥饿吗？”

俞一直认为，激情运动使他获得了人生的机遇，从小办事员到拥有掌握知青命运的权利。知青们应该给予他很高的礼遇。这时，气急败坏的他一下子站起来，拍桌子：“滚！吃屎的想把屙屎的估到。”

满脸涨红的金泉站起，拍桌子：“你滚！滚下台！我们知青就是一坨屎，你靠吃屎，来作威作福。”

一个嘴巴歪斜，一个眼睛凸鼓，两个凶煞对峙。 自从担任区知青办主任，肆意辱骂他的知青未遇见过，俞主任肺气炸了，一下子说不出话，用一种特别的眼光盯人，好像他还没有来得及把人看清楚似的，这个知青桀骜不驯以不祥之感。有造反经历的俞主任腿未颤抖，只是满脸不屑，拂袖而去。

涨红脸的金泉还愤愤不平。得罪了牢牢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后果如何？涉世不深说真话的金泉还不知道。

两月后，涪陵县征兵开始，公社朱书记积极推荐，征兵部队十分满意金泉布置的征兵宣传栏和当兵表决心的文章。区武装部召开定兵会后，金泉将获入伍通知书。俞主任应邀审看几个知青的入伍申请材料。一眼见金泉的名字，他那苍白的脸变红，嘴一下子歪斜，转而歪嘴巴归正，张口道：“这种人能拿枪杆子吗？”

不久，公社一些农民子弟接到“入伍通知书”，盼星星盼月亮的金泉未接任何消息。熬了几个失眠夜，清早，金泉来到县人武部招待所，找到曾来公社征兵的张班长。

张班长脸色显出为难，稍停一下才开口。金泉全身肌肉绷紧，竖起耳朵，这时转换话题听其他入耳的八卦事有些困难。

班长说：“区知青办主任说你参与知青打架，定兵会否定了你的入伍申请，我们没办法，定兵主要是地方组织。”

听到这个恐怖的消息，此时的金泉悲痛得脸色发白，又异常平静。他转身，恍恍惚惚地走着回家的路。到了生产队，一股寒冷直钻入他的骨髓，喉咙开始隐隐作痛。夜色降临，黑暗包围着他的孤独和悲伤。山顶上已不是往日一棵又一棵有生命的树，而是魔鬼般的阴影，黑洞，妖猴。四周沉静要他的命。金泉的愤怒从心底迸发出来，跳到手掌心，他想咬人，想打人，想杀人。

人悲愤极了，不相信亲历的事实是真的，直到他的泪水流到下巴，嘴唇感到了咸味，才意识到泪是自己发出的。

天亮时，未眠的金泉独自站在屋前高大的黄葛树下。他是如此悲伤，天亮不受用，黑暗才是他的家，是他的天地，黑色掩饰人们奇怪的眼神。一瞬间，愤怒让眼睛蒙上一层红光，情绪坏到了危险的极限，发疯似地抓住菜刀把，充满了杀人的念头。随后，他之所以拼命克制自己，压下这份危险，因为，他的悲伤在心中不断地加深。愤怒与哀伤，两者交错在一起，他几乎不晓得自己究竟是要疯狂杀人，还是要痛苦地哀嚎。

窗外的蓝天，一只麻雀飞掠而过，发出吱——的声响。太阳在东方升起，阳光暖了冰冷的心，金泉已清醒，心境开始平静，悟出一个道理：受挫而气恼而冲动是人的本性，小能忍不乱大谋是人的本事。

事过两月，重庆灯泡厂来涪陵招工，朱书记告诉金泉，白塔公社获3个推荐名额。金泉知道好运来临，迅速跑去找招工老板。

何师傅目测秀眼闪闪发亮的来访知青，心里默默有点谱，灯泡厂流水车间十分缺乏这种身体好的年轻劳动力，口头只是说：“我喜欢吃辣椒。你在生产队给我买2斤干辣椒，好吗？”

金泉送去2斤干辣椒。何师傅执意一手付钱一手收货。金泉坚定地只收下1斤辣椒钱。

招工单位应该没问题，金泉想起了区知青办俞主任。

见金泉进来，俞主任眼珠下斜，眼神冷漠，心里带着厌倦，想：不怕你那天闹得欢，今天叫你拉清单。敢顶撞老子，还想逃出老子的掌心。

既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金泉低眉朝下，鼓足勇气，说自己过去年幼无知，希望领导海量，给予放行。

“他居然要我放行！”俞主任有点不敢置信。前天托公社书记来说情，这能洗刷我的怨恨吗？这个知青简直自不量力。如今，正是比试拳头的时代。他怎么不比试比试谁的拳头大呢！公社书记算老几？你小子也不是梁兴初的小舅子。（梁时任成都军区司令员。“小舅子”是当时农村的骂人话。）想到此，俞主任胖脸微微泛红，守卫权利的防线丝毫不退让。他大口地吸烟。然后，对准金泉的脸吐出一圈圈烟云。金泉的目光顿时迷失在缭绕的烟雾中，模糊地看见，俞主任的双眼凝望着天花板，好像在寻思什么似的，又仿佛是对恶魔的脸吐了一口恶气。冷漠的神色，紧闭的嘴唇里无疑是两排坚硬石头一样的牙齿。

受了侮辱，金泉眼迷糊，脸发胀。他的右手握成一个拳头又张开，稍纵即逝的念头——扑上去，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翻白眼，不呼吸。但是，仿佛整个身躯从头到脚变得僵硬。时间停滞了一分钟才开始流动，愤怒的眼泪往肚里吞。他伸出手指，擦了擦眼睛，竭尽全力忍耐，转身，迈开脚步。离开俞主任办公室，样子变了，卑谦的笑容成为苦涩，漂亮的前额呈现出吓人的怒气，羞辱和愤怒让他的眼泪从睫毛处流下。他深叹一口气，好像要把自己的心从窒息中拯救出来，抱有碰碰运气的希望。

没有接到录用通知，金泉去找何师傅。侠义的何师傅把金泉领到招工组杨组长面前，说：“金泉是个不错的知青。”

穿着褪色军装的杨组长看起约40岁，说话很严肃：“老何，我们没有权利否定知青办的意见。”

何师傅把金泉领出房屋，同情地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搞好地头蛇的关系吧。”说完掏出1斤辣椒钱执意补交。

金泉坚决不收，对何师傅沮丧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生产队家门口，金泉只感觉迎头打击的恶心袭来，他迅速靠住土墙，心好像停止了跳动，接着是一种焦躁和恐惧，心脏飞快蹦跳，定一定神，双手离开土墙，泪水才夺眶而出。入夜，桌上的煤油灯，灯座锈迹斑斑，从灯罩窜出来的小火苗，给屋子带来摇晃的阴惨惨的氛围。金泉悲痛之心愈加沉重。屋外细雨绵绵，金泉尖起耳朵听，仿佛听见墙角蛇爬动的唰唰声，烦躁闹得他整夜不得安宁。天泛白，他好不容易打了一个旽，醒来后似乎觉得满身都是泥。含羞草被昨夜细雨淋得无精打采，屋门旁的猪圈和粪坑臭气熏天，迎风吹来，他简直要呕吐。一切显得灰蒙蒙，阴森森，好像所有这些都串通一气，与他过不去。深沉的冷漠到达无比的恐怖，头上就悬着一把剑。

我要用同归于尽的气概向全世界昭示：整人者，人恒整之！金泉的心凶狠起来。

入夜，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恨俞主任，犹如夏朝老百姓恨暴君桀——“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又如被人逼上绝路的林冲，唯一的选择是杀人。他的背上掠过一阵寒栗，就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人被逼到要杀人时，是不计量走向毁灭的后果。同样，欺人过甚的人，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有关生命终结的负面感觉向他抗议，想重新冒头，但立即被心中的哀号所压制。桌上的煤油灯油已罄，墙壁与屋顶之间吹来一丝微风，灯灭，一片黑暗。极端情绪化将冲破人类赖以生存的道德底线。金泉立即听见天色强烈要求一点一点发白的声音，开始制定杀人计划。俞主任没有保镖，虽然他的肩比自己宽，但个子比我矮，我可以趁其不防，一对一，一刀杀死他。或者在他独处办公室时，或者他下班漫步在街头。不管杀人现场在哪里？都必须一刀致命，然后自杀，同归于尽。死，必须两人都死。否则，哪怕砍他成重伤，或杀破衣服未伤皮肉骨，自己肯定被抓住，蹲大牢吃苦，他却因公受伤当英雄，吃香喝辣。杀死他，一定选好凶器。菜刀用于割自己颈子合适。但杀人重量轻，力不逮。砍柴刀起码8斤重，只要使劲，可以刀刀见骨。杀人要狠！要准！砍致命处！金泉脸红起来——让俞脖子断裂，血管喷血，然后我用菜刀相刎，不再假笑，不再悲痛，闭上双眼结束灾难，结束整与被整的一切。

清晨，天空依稀可见的月亮，俯视笼罩着不祥之色的黄葛树，仿佛想找个更好的角度观看杀气腾腾的大戏。金泉起床穿件外衣，轻装上阵。屋外静悄悄，金泉内心却翻腾，觉得自己成了迫害狂，受着一种神旨魔力般的控制，身不由己，推向致命且无法抗拒的暴行。他提起一把砍柴刀，走到黄葛树下，对准一个树疙瘩，使出了浑身劲，树上立即出现一条新缝。然而他用力过猛，肩膀肌肉一阵酸痛，手心发麻，要砍第二刀，动作可不那么迅速。他心里明白，第一刀砍不准的话，俞的反扑非常激烈 ，会惊来周围的人制服凶手。想到此，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接着，深吸一口气，朝黄葛树狠狠砍去第二刀，接着，第三刀，第四刀......树上溅出一条条新缝。自我感觉良好，吊起膀子手握刀，喘粗气。接着，走到旁边一棵小树旁，对齐眼睛高的一根枝丫，猛力一砍，咔嚓一声，枝丫断裂，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金泉有些惬意，站立一会儿，手膀开始剧痛起来，决定训练一周，实施杀人计划。

人生征程有太多的残酷打击，血气方刚的人免不了急躁冲动。仇恨的愿望，预示了他不再琢磨美好的未来。也许正因为如此，金泉在杀人训练中无所顾忌，精力饱满。当天光在茂密的绿叶间透出银白色斑斑时，金泉把剑四顾不茫然，满眼凶光，挥起砍柴刀。当像小孩撒尿般从破旧的屋顶落下一块阳光时，金泉握刀喘大气，急匆匆地回到屋里。连续训练的第四天的清晨，不减的怒火让金泉握刀的手不发抖。犹如朱元璋所吟“腰间宝剑血犹腥”，杀气冲天。他有节奏地砍了几刀。接着，头脑膨胀，两眼圆鼓，牙齿咯咯响，疯狂地无节奏地乱砍。树皮刀痕乱崩，树叶惊恐乱哭。乱砍！乱杀！乱战！

突然，生产队长叫声冲上来：“树子哪点惹了你！刀放下！朱书记叫你马上去公社！”

朱书记的召唤，让金泉倾向犯罪本性的原罪得到救赎。

在公社办公室，朱书记说：“你来公社，搞‘一打三反’运动。有机会，我再推荐你回重庆。”

金泉顿时感到一股凉风吹过他的脸颊，差点儿哭了出来，再也抑制不住，疯狂地抓住朱书记的手腕，呜咽着重复一句话：“谢谢，谢谢——”

破公社农民盗窃红光造纸厂麦秆案，金泉功不可没。他没有料到，破案竟然引起造纸厂党委梁书记的关注。这位革命事业心强的政工老干部，年龄约60，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但线条很硬朗。他一直为厂政工组后继乏人而忧，与公社朱书记进行长谈后，指令王干事找金泉征求意见：希望金泉参加红光造纸厂工作，以工代干，在政工组代理干事，然后入团入党提干。

金泉面临两难选择。东方红101轮船任大副的表哥，拜托了他的关系——长航重庆分局人事科宋科员。宋家住涪陵县城，来涪陵招工。分局代管的重庆航道处，拜托他招一名品德好的男知青去寸滩守仓库。金泉在生产队弄了一个大南瓜，背到宋科员家。宋科员很高兴，不是看大南瓜，而是表哥像大南瓜的脸面。他说：“你在公社弄到一张推荐表，准备去航道处吧。”

好运连连，金泉却两难：留在涪陵红光造纸厂以工代干，地头蛇俞主任的胳膊扭不过地头蛇梁书记的大腿，吃皇粮，拿工资十拿九稳。回重庆工作是梦寐以求之事，故乡情犹如牵住风筝的线，始终不断。可担忧宋科员缠放拉线的木棍子抵不过俞主任割线的刀子。选择哪一头好呢？熊掌与鱼不能兼得。金泉思索了几昼夜，依然不解。决断缘于偶然事。

在涪陵地区知青工作经验交流大会上，俞主任介绍宝贵经验，心情过分激动，突发脑溢血倒在讲台，被送进县医院。出院时，他想回到区知青办主任位置。然而，身体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脑痴呆症拉住他。

俞主任突发病，朱书记的长脸绷圆。他幸灾乐祸，认为掌管知青命运的人，看待发牢骚的知青，要换位思考才明智。相反，黑起脸逼压知青，很愚蠢。

机不可失！金泉果断选择回重庆！

狂风暴雨虽然过去，但空气依然在颤抖，屋顶背后的山峦显出棱角分明的白光。雨水覆在地上，正犹豫着要不要残留。

金泉深情地对朱书记说：“我会回来看你。”

朱书记：“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尽管来。”

其实，当时金泉根本不想回到这里，他厌恶见也害怕见要杀的人。倘若实施了杀人计划，世间人的认识必将反讽。患致命病的年衰的整人的俞主任干脆利索地死去，同事们在追悼会上，吹捧准烈士，称他的死重于泰山。青春健壮的被整的金泉吃枪子，他母亲一定在家里躲起，哭得撕心裂肺。父亲紧紧关上门，老泪纵横。但是，在公开场合，父母与所有亲朋一样，骂金泉的死轻于鸿毛。

历史只是史实，没有假设，不在乎人世间是反讽或非反讽。事实上，俞的病变速度快。同事们看见他会不由自主地跳起来，以为自己看见了鬼魂，满脸死灰，口中发出浓重的臭气，眼珠昏黄，固执地把眼球朝地下，仿佛寻找地上的虫子。现在，大家觉得他苍老且邋遢，根本不理会他头上裹着污秽斑斑的破布在闹市里茫然游荡，没有亲人阻挡他靠着墙壁绝望地呻吟。很快，他吞下最后一口气，被人用白布裹尸送进火葬场。

回到重庆，金泉不再想与俞主任同归于尽了，只让农村悲痛的人与事作为回忆，坚定走自己的人生路：

壮志凌云，披发觅剑西游。

征程似水，长风破浪东流。

【作者简介】靳明全，大学退休教师，余生除选编《重庆市老三届回忆录选》（含续集）外 ，着力修订长篇小说《征程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