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关税政策与台币升值对台湾经济的冲击

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后旋即于2025年2月1日签署行政命令启动特朗普2.0第一波贸易战，宣布自3月4日起对墨西哥与加拿大课征25%进口关税，并对中国大陆加征10%进口关税。4月2日再宣布对全球各国输美产品征收对等关税，其中57 国被课征11% 至50% 关税，其余课征10%“最低关税”。4月9日又宣布对等关税延后90天实施，到期日7月8日前除中国大陆外所有进口国一律课征10%关税，在此关税豁免期间，美国将与各国进行个别贸易谈判，决定各国的对等关税税率及未来与美国贸易往来各种条件。

对等关税偏高国家在关税豁免期间积极争取与美国谈判协商，期待对等关税税率得以降低。然而，截至7月20日只有中国大陆、英国、越南、印尼与美国完成初步谈判，签订贸易协议框架。7月7日起特朗普直接对日本、韩国等24国及欧盟发出通知信告知新对等关税税率，并宣示对等关税政策将于8月1日正式实施，不会再延后。

美国经济规模GDP约占全球GDP四分之一，消费约占全球消费三分之一。过往美国长期支持自由贸易理念，进口关税与贸易障碍极低，是许多国家最重要的产品出口市场。特朗普上任后改弦易辙投入保护主义，凭借其强大的经济力量与消费能力，对贸易伙伴大幅调高关税，造成全球供应链严重失序，冲击全球贸易与经济成长。

全球主要供应链集中在亚洲地区，中国大陆、台湾地区、日本、韩国等根据各自的比较优势 (comparative advantage)，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合作生产各式各样产品，以最低廉的价格提供全球各地消费者享用。而今特朗普政府在美国优先的思维下，企图以对等关税政策解决美国长期财政赤字问题，并胁迫全球各国企业赴美投资，协助美国重建制造业。然而，如此以邻为壑的经济政策彻底摧毁最具经济效率的全球供应链，纵然得以在短期中振兴美国制造业，短暂纾解美国财政赤字恶化困境，长期必然为此付出极大代价，反噬美国经济。

2024年台湾地区出口在GDP占比为63%，高过韩国48%，日本22%以及中国大陆19%，在出口依赖度偏高的情况下，国际贸易环境变动对台湾地区经济成长的影响非常大。2018年中美贸易冲突发生后，台湾地区对美国出口金额自2018年457亿美元大幅上升至2024年1,162亿美元，对美贸易顺差亦自2018年152亿美元成长至2024年739亿美元。这几年台湾地区对美出口金额与贸易顺差大幅成长数据看在特朗普眼里正是美国贸易赤字恶化源头之一，致使4月2日美国定出台湾地区对等关税税率高达32%，关税豁免期间台美贸易谈判结果尚未可知，但不容乐观。

更有甚者，5月初台币对美元汇率由32元台币对1美元大幅升值至30元台币对1美元，6月、7月再升值至29元台币对1美元。台币升值主要原因是美国进口商考量下半年台湾地区对等关税与半导体关税税率必然高于关税豁免期间的10%，因此超大量进口台湾地区产品，造就台湾地区4月出口金额487亿美元，为单月出口金额次高纪录，5月出口金额517亿美元，创单月出口最高纪录，6月出口金额533亿美元，再创单月出口最高纪录。在台湾地区出口创高之际，出口厂商美金持有大幅增加，使得台湾地区外汇市场的美元供给上升，新台币需求亦同步上升。

依过往经验，当台币汇率存在大幅波动风险时，台湾地区“中央银行”会适度干预，维持台币汇率稳定，但此时正值台湾地区与美国进行贸易谈判关键期间，台湾地区“央行”担心干预汇市可能招致美国质疑台湾地区政府操纵汇市，对台美贸易谈判产生不利影响，因而破例放手让新台币大幅升值。5月初台币大幅升值后，“央行”对汇市态度暧昧，台币汇率一再测试高点，于是出口厂商对台币持续升值预期逐渐形成，造成更大美元卖压，更大台币需求。另一方面，台币升值后，台湾地区寿险业长期投资的美元资产以新台币计价发生巨额亏损，于是部分业者启动调节美元资产部位转换为台币资产，此举再进一步推升台币需求，使得台币升值压力不断扩大。

台币大幅升值对出口厂商营收影响相当大，假设有一出口厂商今年年初接到一张100万美元订单，并在4月前顺利出货取得100万美元货款，这100万美元在4月份可以兑换3,200万元台币，甚至有机会兑换到3,300万台币。如果该厂商将美元留到5月以后，这100万美元将换不到3,000万元台币，其中落差甚大。如此，毛利偏低的出口厂商极可能因台币升值导致以台币计价的营收下降而转盈为亏。

相较于美国对等关税对台湾地区出口部门影响，台币升值对厂商营收的影响直接且剧烈。台湾地区出口产品被美国海关课征关税的税负可以部份转嫁给美国进口商与消费者，分散出口厂商关税负担。而台币升值产生的汇损直接反应在出口厂商的台币营收上，百分之百由出口厂商承担，无可回避与转嫁。

接下来，出口厂商在樽节成本的考量下，将逐步进行无薪假或裁员，使得部分家庭遭受失业或所得降低风险，导致家庭经济恶化，影响民间消费及内需产业。再者，如果台湾地区最终对等关税偏高，部分出口厂商判断在台生产销美无利可图，可能缩减或停止在台投资，移转生产线到美国或其他对等关税较低地区。而台湾地区今年下半年失去的民间投资，除导致今年经济成长下降外，亦将影响往后数年的经济成长动能。台湾地区主计总处在5月28日发布2025年台湾地区GDP成长预测，上半年受惠于出口大幅成长，台湾地区GDP成长率为5.35%，下半年受美国对等关税影响，GDP成长率仅有1%，其中出口与民间投资皆转为衰退。由此可见，在美国对等关税与台币升值的双重压力下，台湾地区经济即将在下半年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厉考验。

来源：香港经济导报

作者：吴大任 中央大学经济学系教授兼台湾经济发展研究中心执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