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肉穿肠过，佛在哪里坐？

数年之前，我随同一个企业团，前去参观少林寺。代表接待我们的法师，据导游介绍，是方丈释永信的弟子。

在其后的行程中，我们好奇问起，法师并没有否认，只是不肯多言细节。

法师慈眉善目，春风和煦，对俗世之事颇有感知，热词掌故，信手拈来，言语幽默风趣，却又不失分寸，着实令人肃然起敬，有高僧大德的魅力。

行程的高潮之处，自然是弘法环节。法师带领我们在一个偏殿里诵经讲法，期间也可以随喜提问。

那个时候我正痴迷阅读朱刚老师的《苏轼十讲》，对其中苏轼与佛门交流颇有疑惑。结束之后，我便就其中的疑惑，向法师请教。法师想来诸事匆忙，并未详细倾听我的疑惑，搪塞几句，无非老生常谈，就匆忙离去。

我颇有一些失望。看来法师平时接待我等此类企业旅游团甚多，恐怕也不胜其烦，其中如我这样附庸风雅，故作高深提问的人怕也不在少数，自然也就马虎搪塞了。

整个行程丰富多彩，弘法是华彩乐章，这不过是我自己的看法而已。观看武僧表演，参观山门塔林，讲述精彩历史，以及当晚美轮美奂的大型户外印象音乐剧《禅宗少林》更是夺人心魄，音韵久远。只不过与我的审美相距甚远，只好中途退场，在咖啡厅中闲坐打发时间。

絮叨这么多细节，自然想说的是释永信。

释永信落马，有两项罪名。挪用侵占项目资金寺院资产；长期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育有私生子。

这两项罪名，在我看来，都十分地可疑。

历朝历代，寺庙都是特殊产业，资产都属于庙产，与官府无涉。僧侣不纳粮，这是祖训。

按照今日的法则，土地自然属于国有。那么缴纳土地使用费用即可，其它均属于庙产，并非官府所有。

1980年代释永信接手少林之时，一片荒芜，仅剩和尚十来个。是因为他的商业天才，才把少林打造成了一片偌大产业，少林旗下的公司，也应属于庙产，又与国有资产何关？

即便再退一步，少林资产属于宗教管理局或者佛教协会之类的官府机构，那么从一片荒芜经营至今，那么资产增值的部分，该如何分配呢？

突然这个问题，就又变成了褚时健问题或健力宝问题。一个从破败中拯救或再造国有或集体企业的人，被以挪用侵占国有资产入罪，这等荒唐事，何时是个终结？

寺院庙产，自古以来，放眼中外，从来都是独立于世俗官府之外。天朝纵然不信神祖，既然是一笔糊涂账，如何能信手就抓？

而或许，这还是一个口袋罪，只待什么时间请君入瓮而已？

至于有情人，有私生子，这看起来的确像是破了僧戒。但此事也有颇费疑猜的地方。

佛教之中有一尊奇特偶像，名唤维摩吉，以他为主角有部《维摩吉经》。说道维摩吉菩萨为了普渡众生，幻化人形，放浪形骸，酒色财气，烟花柳巷，无所不用其极。但是维摩吉菩萨是为了超度世人，所以酒色财气所引发的后果，来警示世人，远离欲望，修行自身。

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中也说道，有菩萨幻化成为妖艳妓女，接客无数，只是与其行房之后，欲望全消，后来菩萨埋骨之出，挖出竟是一副黄金锁骨，才知是菩萨超度世人。

日本几年前有过一部电视剧，石原里美主演的《霸道和尚爱上我》，讲的便是霸道寺庙主持，硬控美女小姐姐的故事。

这么说来，古今中外，修行之人行男女之事，不值一哂。释永信既是霸道总裁，又是霸道和尚，有个把美女爱上，钱色交易也好，两情相悦也好，干卿底事？

可是，我以为，释永信还是有罪。罪从何来？

我在少林碰见的法师，《禅宗少林》，释永信的情人与私生子，武僧出行，桩桩件件，无一件，与修行和弘法相关。少林不过是一个企业，释永信不过是一个俗人。

和尚的本职，无非两件，念经弘法。念经修行自身，弘法普渡众生。释永信是个和尚，少林是家寺庙，念经弘法，才是他们的本质。

台湾的星云法师商业化也很成功，产业巨大，手握一万资产。但他创立人间佛教，所到之处，无不以弘法为主旨。日本的池田大作，创价学会会长，产业遍布全球，他与全球名人对话，创立政党，但心心念念，都在弘扬日莲宗教旨。

这两位也都颇有争议，但几乎无人否认，他们核心主旨，依旧是在弘扬佛法。

这就是释永信与星云和池田之间的本质差别：建立产业，日进斗金，不是为了俗世成功，而是为了念经弘法。

所以释永信有罪，罪从何来？因为他是一个假和尚，少林是一座假寺庙。他们所谓的作为，不过是借用佛教名义，养肥个体与企业。他和它，败坏了佛教，败坏了佛法，戕害世人之心，毁灭佛教真意。以弘法之名，行灭法之实。

维摩吉菩萨，是酒肉穿肠过，而在释永信与少林之手，佛在哪里坐？

如此看来，若要治释永信的罪，还是先论他的诈骗罪：假冒和尚。不过有个问题，也得把少林寺列为假寺庙。那么庞大的资产，怎么办？

更有甚者，只怕中国佛教，要整个崩塌，漫山遍野，尽是假和尚，假寺庙。如今中国佛教的名山丛林，有哪一个不是如此呢？念经？弘法？笑话。

也对，因为念不了真经，做不了真和尚，弘不得真佛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交易。权法交易，佛俗交易，斗不过是诈骗迷惑误导信徒的一场游戏。释永信应当知道，做得交易，便要接受予取予夺的结果。

只是和尚还在，庙宇还在，诸佛已各自升天。只怕这片土地，已是佛也不忍踏足的灭法的修罗场。

通报出来，我给法师发了一条微信：法师，愿你一切吉祥。我依旧没有等来法师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