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番外】迟来的家人 陈琳

外婆急躁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陈琳！听到没有！我让你把护工退了！”
“请护工的钱你交给我，我帮你保管好了！这可是你以后的嫁妆！”
我却犯起了难，如果不请护工的话，外公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怎么办？
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为了省钱，放任外公的死活不管。
“可是，医生明确说外公随时可能二次中风，需要人24小时看守…”
外婆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说，
“你来这里守着不就行了！难不成还要我一个老太婆在医院守着他吗？”
“别说什么你要上班！你下班了再来守着，白天医院里自然有护士在看！”
我皱了皱眉，内心有些复杂。
为了补贴家里的开支，我一个人打了三份工，每天都要工作到夜里一点才能休息。
第二天六点又要起来挨家挨户送牛奶了。
如果下班之后还要过来照顾外公，我怕是连仅剩的休息时间都没了。
外婆似乎看出了我内心的犹豫，表情又开始变得悲伤起来。
“你外公年纪大了，别人照顾他我不放心，新闻上不是经常都说护工殴打老人吗，我不想你外公一大把年纪了还遭这种罪。”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吧…就看他能不能命硬点熬过去吧…”
想到当年要不是外公外婆把我捡回来，我早就死在路边的情景。
我咬咬牙答应了外婆的请求，
“那我每天晚上下班后过来照看外公吧，外婆你别难过，我说过会报答你们就一定会做到。”
外婆听了我的话后瞬间眉开眼笑，伸出了手掌对我说。
“那你记得把请护工的那笔钱给我，我帮你存着。”
自此之后，我每天下了班都跑到医院里照顾外公，他中风之后下半身几乎瘫痪，就连喝水都要人搀扶起身，更不用说日常生活。
外公自中风后，性情大变，一旦动作慢了些，他就会拿起拐杖狠狠地往我头上敲。
“麻溜点！别想偷懒！”
“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死呢！死丫头，丧良心的东西！”
“老子还能活五十年，你就等着服侍我到死那天吧！”
虽然我理解他因为中风后，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除了要一整宿都提起十二分精神，时刻关注外公的需求以外。
外公每天夜里都要大小便失禁好几次，我每隔半小时就要给他清理屎尿，换上新衣服。
有时候他还会故意把屎尿往我身上糊，嘴里还念叨着。
“养你这么大是干啥吃的！没用的东西！”
“让你擦个屎都慢吞吞，以后嫁人了怎么服侍你男人！”
外婆听到了也会帮我说外公两句，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安抚我的情绪。
她脸上满是不舍和心疼，
“幺妹儿，你别怪你外公，他中风之后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你多多体谅他。”
“外公有多疼你，你是知道的。”
“再忍一忍，等外公康复了就好了。”
我想到那些日子我躲在牛棚里饥寒交迫，是外公瞒着全家人偷偷端着饭到牛棚来给我吃。
我才能在那些刺骨的冬夜熬下去。
我只能强忍着内心的委屈，一遍又一遍地帮外公擦拭身体。
由于衣服被弄脏了，天一亮我又要去工作了，所以只能在天亮前把衣服洗干净，就这样湿哒哒地穿在身上。
让自己的体温把衣服烘干。
一连半个月这样下来，我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在送牛奶的路上昏迷在路边。
再睁眼已经被送到医院里了。
我立即从病床上爬了起来，准备赶往下一个工作地点。
我强撑着身子走出了走廊，心里一直如果就这样倒下那外公明天的医疗费就没着落了。
路过外公的病房时，想着进去给他擦拭一下身子。
却看到了外公安然无恙地坐在床上，
旁边是我最不想见到的那几个人。
我立即闪到一边，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为什么爸爸妈妈会在病房里？
为什么外公可以坐起来了？
明明今天凌晨连翻身都翻不了，是我使尽全身力气满头大汗才帮他翻了个身。
还没等我仔细思考，病房里就传来外公爽朗的笑声。
“你们两个工作那么忙，咋还特地跑回来一趟呢！”
妈妈的声音显得很是焦急，
“出这么大事你咋不告诉我俩！万一真出大问题了咋办！”
“还是医院给以前绑定的紧急联系人发了短信，我才知道你住院了！”
“我和陈康他请了假，准备回来照顾你一段时间。”
外公却突然开始急了，声音显得有些急躁。
“不行不行！我不需要你们照顾！”
“你们赶紧回城里去，这破医院有啥好呆的，过两天我就出院了！”
我心里暗想，原来外公一直以来也和我一样不待见爸妈。
只不过我从来没能当面表达过我的不满，外公现在就等于在帮我出气了。
爸爸却察觉到了外公情绪上的变化，一本正经地问。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
“为什么对我们留在医院照顾你会这么抗拒？”
我心跳瞬间加速，几乎喘不过气来。
外公这些年都是瞒着爸爸妈妈悄悄养着我，自然是不可能让他们发现我还活着的。
如果他们坚持在医院里的话，和我碰面也是迟早的事。
今天如果不是我晕倒意外进医院，或许今晚我们就会迎面碰上了。
外公一下就愣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妈见外公不说话，又继续劝说。
“爸，这些年我每个月都往你卡里打八千块，多的时候一两万也打过。”
“你就别这么省了，请个护工能值几个钱！”
“钱不够的话，我再望你卡里打十万！下个月开始每个月给你打两万！”
外公的声音越来越着急，甚至带有一丝颤抖。
“有钱也不是这么挥霍的！”
“那些钱我都攒着呢！给我们阳阳以后娶媳妇用的！”
瞬间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愣在原地无法思考。
虽说外公外婆捡回我一条命，但自我懂事起，除了包揽家里的所有农活家务，甚至还要去打零工赚钱。
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挑着青菜去集市里卖。
村民们看我一个小孩可怜，都自发性地来买我的菜。
我总是第一个卖完收摊回家，外婆就会拿走卖菜赚来的所有钱。
“总算没白养你。”
邻居有时候会明里暗里地对我说，
“小琳子，你就没想过到城里找你爸妈去吗？他们在城里可是已经买了新房子嘞！”
“听说他们每个月给你外公外婆打不少钱哩！你还成天拿菜到集市里去卖干啥！”
“一天下来能卖个五块钱不！”
我那个时候只觉得邻居在挑拨离间我和外公外婆之间的关系。
急得直跺脚，朝他们咆哮着说，
“你们胡说！你们骗人！”
“我没有爸妈！他们早就不要我了！他们早就以为我死掉了！”
但我回家还是心存侥幸地问了外婆一句，
“外婆，邻居说爸爸妈妈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打钱，是真的吗？”
“那我可不可以不卖菜了，我想去上学。”
外婆愣了一下，表情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那些钱我都给你存起来当嫁妆了！”
所以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外公外婆对我的爱，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
我连小学都没有念完，从零工开始打起，一直到现在十八岁，所有的钱都上交给外婆。
如今看来，这一切好像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爸爸耐着性子对外公说，
“爸，我看你也没请护工，平时都是谁照顾你？”
“妈年纪也大了，肯定没那么多精力，就让我们两个尽尽孝心吧！”
下一秒外公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种脏活累活我怎么舍得你们干？”
“反正有人照顾我，你们放心就是了！”
“那个人比护工还能干，一晚上给我端屎端尿十来次都没有怨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