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我老公周诚结婚十二年,我才发现,他有一个我不知道的存折。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以为我嫁给了这个世界上最老实、最透明的男人。
存折是在一个旧皮箱里找到的。那天我大扫除,准备把顶柜上积灰的箱子扔了。箱子很沉,我费了老大劲才搬下来。一打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里面是他的一些旧军装,还有几本发黄的相册。
就在相册的夹层里。
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银行的活期存折。
户名,周诚。
我颤抖着手打开。
第一笔记录,是十年前。最后一笔,是上个礼拜。
每个月,都会存进去一笔钱。少则几百,多则一两千。
我一页页往后翻,手指冰凉。
最后一页,那个余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块。
我“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我叫李月,三十九岁。我和周诚,是这座古城西安最普通的夫妻。我没正式工作,平时打点零工,主要任务是照顾上初中的儿子乐乐。周诚是个出租车司机,每天早出晚归,跑车挣钱。
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我很清楚。每个月,他会把大部分收入交给我,只留下一千多块当油钱和零花。我们精打细算,还房贷,给儿子交学费,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身上这件毛衣,穿了五年了。他脚上那双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我们为了省钱,很久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了。
可他,却背着我,偷偷攒了二十七万。
二十七万。
对我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像警报一样尖叫:他要干什么?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的心就像被泡进了冰窟窿里。
我不敢想下去。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箱子也搬回了顶柜。我擦干眼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决定,先不戳穿他。
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2.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扮演着和平时一样的、贤惠的妻子,温柔的母亲。
另一半,是变成了一个多疑、敏感、神经质的侦探。
我开始偷偷观察周诚。
他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回来时,总是一脸疲惫。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鞋,然后走进卫生间冲个澡。
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总是狼吞虎咽。吃完,就陷在沙发里,看着电视打瞌睡。
一切都和过去十二年,没什么不同。
但我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接电话,我会竖起耳朵听。他会刻意走到阳台去,压低声音。以前我以为,他是怕吵到我和儿子。现在我觉得,他是鬼鬼祟祟。
他换下来的衣服,我会仔细检查。口袋里除了几张零钱和烟盒,什么都没有。没有口红印,没有陌生的香水味。
我甚至,开始跟踪他。
有一次,我借口回娘家,偷偷跟在他车后面。他的车,穿过大半个西安城,最后停在了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很偏僻的汽修厂门口。
他在那儿,跟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修理工师傅,聊了很久。还递了根烟,俩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吞云吐雾。
我看不出什么端倪。
我的心,一天比一天往下沉。
没有证据,有时候比有证据,更折磨人。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想象着他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一起的样子。他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花在那个女人身上。他会对那个女人笑,说他从来没对我说过的甜言蜜语。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每天的疲惫,都是装出来的。
我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他大概也感觉到了。
有一天晚上,他收车回来,破天荒地给我带了一小份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路过钟楼那家店,看还开着门,就给你买了点。”他把纸袋子递给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
换作以前,我会很高兴。
但那天,我看着那份桂花糕,只觉得恶心。
“周诚,”我没接,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咋咧?没啥事啊。”他挠了挠头。
“没事?”我冷笑一声,“没事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心虚了?”
我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困惑和受伤。
“李月,你今天这是吃枪药了?”他语气也硬了起来,“我开了一天车,累得跟孙子一样,想着你爱吃这个,给你带回来。我不图你夸我,但你这是啥态度?”
“我的态度?”我再也忍不住了,积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怀疑、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周诚,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他气得脸都红了。
“我胡说?那你能解释一下,你背着我攒的那二十七万,是怎么回事吗?!”
我把这句话吼出来,整个屋子,瞬间死一样地寂静。
他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光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种眼神,不是被冤枉的愤怒,而是一种……秘密被戳穿后的慌乱和难堪。
我的心,彻底死了。
“怎么,没话说了?”我流着泪,笑得比哭还难看,“周诚啊周诚,我真是小看你了。你可真能耐啊!”
“不可理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3.
那天晚上,周诚没有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一夜没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我想了很多。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在部队当兵,又高又壮,笑起来,牙齿雪白。他给我写信,信里说,等他退伍了,就回来娶我,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他退伍回来,我们结了婚。
一开始,他去工厂上班。后来工厂效益不好,下了岗。那段时间,我们很难。他为了养家,去蹬过三轮,去工地扛过水泥。
后来,他借钱买了辆二手出租车,开始跑车。日子才一点点好起来。
他很疼我。我爱吃城西那家的凉皮,他收车再晚,也会绕远路去给我买。我冬天手脚冰凉,他每晚都会给我打一盆热水,让我泡脚。
我们的儿子乐乐出生后,家里开销大了。他更拼了,白班连着夜班跑,一个月都休息不了一天。
他说:“月儿,你跟儿子,就是我的命。我累点,没啥。”
我信了。
我辞掉了工作,安心在家相夫教子。我觉得,我嫁对了人。
可现在,这个我信了十二年的男人,用一本存折,把我所有的信任,都击得粉碎。
第二天,我眼睛肿得像桃子。儿子乐乐被我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妈,你跟爸吵架了?”
我摸摸他的头,说:“没事。”
我把儿子送到学校,一个人走在街上,像个游魂。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婚吗?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乐乐没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可不离婚,我过不了心里这个坎。我没办法再和一个欺骗我的男人,同床共枕。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周诚最好的哥们儿,赵磊打来的。
“喂,嫂子。”赵磊的声音有点犹豫。
“他跟你在一起?”我哑着嗓子问。
“嗯。在我这儿呢。喝了一宿,啥也不说,就一个劲儿地灌。”赵磊叹了口气,“嫂子,我知道你们吵架了。但……但诚子他,真不是那种人。他有苦衷的。”
“苦衷?”我冷笑,“什么苦衷,需要他攒二十七万,还瞒着我?”
电话那头,赵磊沉默了很久。
“嫂子,你……你还记得你以前的梦想吗?”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的梦想?
我愣住了。
我有什么梦想?我的梦想,早就被柴米油盐,磨得一干二净了。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的。”赵磊说,“你以前,不是最想开一家自己的服装店吗?你说,你想自己设计衣服,挂在店里卖。”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是的。
那是我二十多岁时的梦想。
那时候,我学的就是服装设计。我喜欢画图,喜欢踩着缝纫机,把一块布,变成一件漂亮的衣服。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在我们西安的城墙根下,开一家小小的、有落地窗的店。
可是,结婚,生子,生活……
我早就把那个梦想,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嫂子,”赵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诚子他……没忘。”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去看看吧。”赵磊给了我一个地址,“在西郊,一个叫‘老刘汽修’的院子里。你去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4.
我挂了电话,打了一辆车,直奔赵磊说的那个地址。
那地方,比我上次跟踪周诚去的汽修厂,还要偏。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开了很久,才到了一个破旧的大院门口。
门口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子:老刘联合汽修。
我走了进去。
院子里,停着几辆报废的卡车,地上全是油污。
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了周诚的那辆出租车。
车门开着,他不在里面。
我往院子深处走,看到一排仓库。其中一间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
我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我猫着腰,悄悄地走了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仓库里,光线很暗,堆满了各种废旧的汽车零件。
周诚,就在里面。
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背对着我,正拿着一把锤子,在敲打着什么。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车的雏形?
像一个被拆掉了轮子的、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子。
我看不懂那是什么。
我看到他旁边,放着一张图纸。他时不时地,会拿起图纸看一眼,然后又继续敲打。
他很专注。那种专注的眼神,我只在他刚学开车,研究车构造的时候,见到过。
我没进去,就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压扁了的,肉夹馍。
他靠在那个铁皮箱子上,大口大口地,啃着那个又冷又硬的肉夹馍。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跑了一天车,就是吃这个?
他瞒着我攒的钱,都花在了这些……废铜烂铁上?
我再也忍不住了,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诚。”
他听到我的声音,猛地回头。看到我,他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手里的半个肉夹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他慌乱地,想用身体挡住那个铁皮箱子。
我没看那个箱子,我看着他。
他的脸,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那双我曾经觉得很好看的手,现在布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新的伤口。
“周诚,”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在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嘴唇紧紧地抿着,不说话。
“你不说,是吗?”我吸了吸鼻子,“好。那我们,就去离婚。”
我说完,转过身,就要走。
“月儿!”他从背后,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很有力。
“你别走。”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我说。我全都说。”
5.
他把我拉到仓库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两只废旧的轮胎。我们一人一个,坐了下来。
“那个存折,是我从十年前开始攒的。”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时候,乐乐刚上幼儿园,花销大了。我寻思着,光跑车,不行,得想个别的辙。我就开始,利用收车的空闲时间,去给人代驾,去物流公司帮忙卸货。都是挣的辛苦钱。”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也怕你拦着我。”
“那……这个呢?”我指了指那个巨大的铁皮箱子,“你花钱弄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愧疚和温柔的光。
“月儿,你还记得吗?你以前,最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记得。”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说,你想在店里,挂满你自己做的衣服。你说,你想让西安城里,最漂亮的姑娘,都穿你设计的裙子。”
“我知道,开店要很多钱。我们家这情况,不可能。我不想你因为这个,跟我吵。我知道你这些年,为了这个家,受委屈了。”
“后来,我有一天在网上,看到国外有人把旧的公交车,改装成移动的商店。我就想,这个,我也能行!”
“我可以买一辆快报废的客车,自己动手,把它改成一个移动的服装店!车头是驾驶室,车厢就是你的店!里面装上架子,安上镜子,还有小小的试衣间!我可以开着它,带你去西安的每一个角落,去大学城,去旅游景点,去人最多的地方!”
“这样,就不用付昂贵的店租了。这个店,你想开就开,不想开,我就拉着你,去兜风!”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全是闪亮的光。
我看着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我脑海里,是我怀疑他,骂他,说要跟他离婚的场景。
而他,却在用这样一种,我根本想象不到的,笨拙又伟大的方式,来爱我。
“那个存折里的钱,就是为了这个准备的。买车,改装,买零件,都要钱。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怕我做不成。”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怕让你空欢喜一场。我想着,等我全都弄好了,在你四十岁生日那天,给你一个惊喜。”
“对不起,月儿。”他抬手,用他那沾满油污的手,想碰我的脸,又缩了回去,“我总是什么事都自己扛,没顾及你的感受。我让你伤心了。”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我抱着他,闻着他身上,那股汗味、烟味、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我把所有的眼泪,都擦在了他脏兮兮的工服上。
“对不起……”我哭着说,“周诚,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怀疑你……”
他紧紧地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拍着我的背。
“不怪你,不怪你。”他说,“是我的错。”
在那间堆满废铜烂铁的,冰冷的仓库里,我们紧紧相拥。
我们之间那堵因为猜忌而竖起的冰墙,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6.
后来,我才知道。
周诚为了攒钱和改装这辆“梦想之车”,吃了多少苦。
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跑车,晚上就来这个仓库,一个人,对着网上找来的视频和图纸,一点点地敲,一点点地焊。
饿了,就啃个干馍。渴了,就喝口自来水。
赵磊说,他好几次劝周诚,让他告诉我。周诚总说,再等等,就快好了。他说,他这辈子,没送过我什么像样的礼物,这一次,他想给我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我看着那辆还只是个空壳子的车,心里五味杂陈。
我走过去,用手抚摸着那冰冷的、被他敲打得凹凸不平的铁皮。
我仿佛能看到,他无数个夜晚,在这里,独自一人,满怀希望地,为我打造梦想的样子。
从那天起,我不再打零工了。
我把家里收拾好,把儿子照顾好之后,就坐公交车,去那个西郊的仓库。
我给他带去热腾腾的饭菜。
他吃饭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帮他打下手。递个扳手,拧个螺丝。
我把那个仓库,也收拾得干净整洁。我还从家里,搬来了一个小小的电暖气。
我们话不多,但我们之间,有一种久违的默契。
有时候,他干活累了,就会靠在我身上,很快睡着。
我看着他熟睡的、带着疲惫的脸,心里又酸又软。
我想,婚姻是什么呢?
婚姻,或许不是永远的激情和浪漫。
而是在漫长的、平淡的岁月里,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你也见过我最不堪的一面。我们争吵,我们怀疑,我们互相伤害。
但最后,我们还是选择,转过身,抱住对方。
7.
半年后,在我们结婚十三周年纪念日那天。
那辆移动的梦想商店,终于完工了。
车身,被周诚喷成了我最喜欢的,淡淡的米白色。
车厢里,铺着木地板,装着暖黄色的射灯。一排排的衣架,亮晶晶的全身镜,还有一个用碎花帘子隔出来的、小巧的试衣间。
我把我压在箱底的,那些大学时画的设计图,又翻了出来。我买来了布料和缝纫机,开始一件一件地,把它们变成现实。
我给我们的移动小店,取了个名字。
叫“月诚小筑”。
开业那天,我们没有搞什么仪式。
周诚开着车,载着我,和我满满一车的梦想,停在了我们西安最美的那段城墙下。
阳光很好,洒在车身上,暖洋洋的。
我把车门打开,挂出我亲手缝制的衣服。
很快,就有好奇的游客和路人,围了过来。
周诚就靠在车头,看着我,憨厚地笑着。
那一刻,我看着他,看着这辆独一无-二的小店,看着城墙上,那古老而沉默的砖石。
我突然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们的这个小店,未来会怎么样。
或许会生意火爆,或许会无人问津。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曾经被我遗忘的梦想,被我最爱的人,小心翼翼地,重新捧回到了我的面前。
重要的是,我们终于明白,婚姻最好的状态,不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牺牲,而是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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