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徐悲鸿受法国国立美术馆之邀,前去巴黎举办中国近代绘画展览。
此时,一个在法国留学的中国青年看完展览,回去有感而发,写出了一篇评论文。
文章里,他侃侃而谈,对展览里的70多位中国画家的作品进行了犀利、辛辣的评价,甚至近乎批评。
他批评吕凤子的《欧阳竟无》,“是一个试验,也是一个失败”,认为这幅作品纯抄照片,背景松树的象征也落入俗套,画面很空洞。
齐白石、徐悲鸿也没能逃过他的“笔伐”,他先肯定了徐悲鸿尝试人物动物的勇气,但也大胆指出徐悲鸿气魄大,构图肤浅、敷衍了事。
徐悲鸿没有生气,反倒跟他成为了好朋友,他叫秦宣夫。
秦宣夫是个学霸级人物,小学毕业考入山东省第一中学,初三直接跳入天津南开中学。
当时跟他一起玩的玩伴叫万家宝,笔名曹禺,秦宣夫还在法国求学时,曹禺写出了惊世骇俗之作《雷雨》。
(秦宣夫自画像)
在南开读到高二,秦宣夫再次跳级,以同等学力考上了清华大学,主修英国文学,兼修外国美术史。
兼修外国美术史,并非秦宣夫突发奇想,是因为他一直对绘画有着极大的兴趣,这种念头一旦出现,就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是秦宣夫1926年见了一个人,画画的欲望瞬间燎原。
那年,林风眠刚从法国留学回来,接受蔡元培的邀请,出任北京国立艺专校长。
秦宣夫和同学立即上门拜访,在林风眠家大饱眼福,饱览了一大圈名画,秦宣夫当即作出决定,要去法国学习绘画。
当时,他早已有意去法国留学,但计划学习文学,见过林风眠之后,他才临时改变主意。
不学则已,一学就是全神贯注,秦宣夫刚到法国三个月,就考上法国国立高等美术学校。
第二年,又一脚踏入印象派吕西安·西蒙先生的工作室。
同时他还到鲁弗学校、巴黎大学艺术考古研究所学习外国美术史,一头扎进满是鱼料的大海里,嘴巴就没合起来过。
每一次的向前游,都需要资金托底,秦宣夫这条小鱼,为了多吃一点精神食粮,他拼命十三郎,给房东太太打杂补作房租。
一天除了面包、咖啡,也不敢额外消费,维持日常生命体征即可。
攒下来的钱,他全拿去坐火车,到欧洲各国参观博物馆,品赏世界名画。
1933年,卡邦齐夫人参观了春季沙龙展,被一幅《卡邦齐夫人像》精湛的画功折服,当场收购了这幅画。
而这幅画的作者,就是秦宣夫。
也是这一年,徐悲鸿来巴黎举办中国近代绘画展览,秦宣夫火力全开,对各位画家的作品大书特书。
作为领头人又是大前辈的徐悲鸿,他的作品更是成为了火力集中点。
徐悲鸿面带严肃,看完秦宣夫的批评后,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并没有生气,相反秦宣夫1934年回国,便立即被聘为国立北平艺专教师,背后定有徐悲鸿的举荐。
后来,抗战爆发,北平艺专开始南迁,还与国立杭州艺专合家,变成国立艺专,秦宣夫也跟着漂泊。
秦宣夫给学生上课,就跟自己做学生时上课那样,非常认真。
学校迁至安江村时,秦宣夫住在呈贡县城,每天去给学生上课,要走很长很长的路,但他次次全勤,风雨无阻。
(秦宣夫上课时)
学生刘傅辉回忆有一天下大雨,刚好有秦宣夫老师的课,于是乎大家见到了这样的场景:
“记得正是雨天,正在上素描课,一个人推门进来,只见此人一只手撑着雨伞,另只手臂夹着一个大包,头上还戴着顶大草帽,身穿蓝布长衫。
长衫前后衣襟挽起,用草绳系在腰上,西装裤、皮鞋,又为皮鞋套着草鞋。
长衫还是给淋湿了,皮鞋当然也湿漉漉的,半截西装裤尽泥浆,但那个布包却没淋到雨水。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先把那东西靠在墙上,然后好放伞,脱掉草帽,啊!原来是秦宣夫老师!
大家先是一怔,然后是哄堂大笑,赶忙替他收雨伞,脱长衫,他自己也忙着把草鞋卸下来。”
有热心的学生,想顺手帮老师扔了那双已经不像样的草鞋,秦宣夫立刻求手下留鞋,“丢了可惜,等下还要穿的。”
秦宣夫给学生指导,从不直接说出来,学生郑为就说:
“我们老师秦宣夫教授,他在课堂上为学生看画,是一面改一面讲,手口并用,甚至很多时候,只用口不用手”。
用手的时候,是用来掸干净学生刚画好的木炭画,用口只说两个字“重画!”
他经常是课上着上着,就掏出自己近期作的画,给学生们瞧瞧。
学生还没有发出评论,他自己反复搓手,像个孩子一样,仰慕着自己的作品。
像孩童般爱自己所爱,也如虔诚的信徒去对待自己所爱的。
1940年,国立艺专往重庆璧山迁徙,在凤凰山上秦宣夫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之人,常书鸿、吕斯百、王临乙、吴作人等艺术家。
大家都是同行,又都留过学,聚到一起一言不合就是画。
秦宣夫的女儿秦志云回忆:“吴作人经常跟我父亲两个人对画,就是你画我,我画你。”
在艺术氛围的感染下,秦宣夫在凤凰山诞生了不少杰作,《嘉陵江畔》《重庆梯田》《食为天》等等。
影响力最大的是《母教》,这幅画秦宣夫在面部光影的处理上,极尽大胆,但并不过分,细腻、柔和尽显其中。
《母教》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之后几个陆陆续续离开了凤凰山,常书鸿奔赴敦煌,拯救敦煌艺术,吴作人回去北京,秦宣夫前去中央大学任教。
从此,秦宣夫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上课、画画。
他的子女回想起当时的父亲:
“那时候他已经忙得不得了,经常是一天三门课,而一门课就是一个上午或是一个下午。
但父亲在当时留给我们的印象,仍是总在看书,要不然就是画画。”
1978年,秦宣夫再次站上讲台,已经78岁,他曾经教过的学生,也都陆续走上讲台。
一切都变了,但秦宣夫上课依旧那么充满激情,场场课爆满。
1996年,他的夫人因病去世,90岁的秦宣夫第一次惧怕死亡,他连忙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身前事”。
在自己的90华诞纪念会上,秦老将自己攒了多年的5万块捐给南师大。
1998年元旦过后,秦老在从教的第64年正式与他热爱了一辈子的艺术说再见,享年92岁。
“再见”的声音很小,小到让所有人知道他还舍不得艺术,而他那句话声音很大,大到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真的很爱艺术。
他说:“抱住人生,搂定自然,拼一个你死我活。”
参考资料:
1、姜孝德|《黑院墙里的大师们:秦宣夫》
2、嘉德通讯|东西互融,追艺无疆——忆秦宣夫先生
3、刘伟冬|我认识的秦宣夫先生
4、中国美术学院|素描秦宣夫老师
5、赵蘅|附中之恋
下面是秦宣夫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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