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怕改的不是戏，而是历史

大字不识几个的洪大帅，打下京城，开始了一段泥腿子坐龙椅的又一轮循环。偌大的照片贴满大街小巷，人们山呼万岁，转头想继续歌舞升平，不料重金买来的戏票，被大帅包场了。有钱的人用市场规则反抗，地头蛇八爷用江湖规矩反抗，都不如一枪一个窟窿眼来得直接。八爷死前，喃喃地说，“你，不讲规矩”。

不是不讲规矩，而是立规矩的人变了。这也是朝代更替常见的戏码，前朝不断通过立规矩来巩固统治，后世的强权崛起便掀起新一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破坏旧规矩，建立新规矩，久而久之，“聪明人”如影片中那个教化处的处长，便渐渐懂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信奉此类生存哲学的人也越来越多。

不少观众以为陈佩斯守旧，以为他在为传统招魂，以为他强调“戏比天大”、“老祖宗的玩意儿就是好”。其实不然，他何尝不知道，任何艺术形式都需要不停创新和变化，他没有拘泥于话剧的形式，开创出小品的艺术形式。他拍戏曲主题的作品，更知道京剧本身也在不断迭代，梅兰芳先生的伟大之处就在于此。

正因陈佩斯独特的艺术经历，他一定明白：戏，不是不能改；不该改的，是历史。

这才是《戏台》这出戏的高明之处。文盲洪大帅看似愚痴，但深谙统驭术。他一进城就选择戏院，表面上在迎合六姨太，但他根本没有包场自娱自乐，后来六姨太来没来他都没在意。他在意的是包场宴请满城名流，既有社会贤达，又有当红名伶。看似粗疏，实则精细，在戏曲红遍大江南北的时代，唱什么戏、怎么唱戏、给谁唱戏，这才是微妙之处。找到最好的传播渠道，才是大帅进城后最重要的事。

他为什么会钟意黄渤饰演的大嗓儿？乡谊只是引子。他要的是亲民形象，更是规矩的改变，半吊子底层被他捧成角儿，实现旧规矩下无法实现的阶层跃迁，在戏台上展现这种示范效应，释放出重构社会的信号。

权力更迭的荒诞+统驭社会的野心+戏台内外的荒诞，构成了这部电影的夹心荒诞。基于此，我们才能理解作品中那些如同闹剧的桥段，一个送包子的，阴差阳错走上舞台成为霸王，看似疯癫的外壳，包裹着无比真实的运行逻辑，这才是喜剧的力量。不靠夹生的网络热梗和混脸熟的网红明星，单靠戏剧结构、叙事张力、表演节奏这些硬桥硬马，就整出一部过硬的作品。

电影的高潮部分，显然是洪大帅不满霸王自刎而死，现场要求改戏。并且在电影中给出了动机解释，他联想到自己带着兄弟打江山，结果大多数人战死，他要让项羽过江东，东山再起。这不仅是他在共情西楚霸王，更是他将自己的外在形象与项羽挂钩。他要让同为唐山老乡的大嗓儿来唱，他听得出金啸天纯正的京腔，自然也明白大嗓儿唱腔中的乡音。他要的就是这个，用乡音来完成新的人物设定和角色关联。洪大帅，代入楚霸王，不仅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能屈能伸的经历，堪坐江山。

如果那些在座的社会贤达接受这一设定，如果满座的名伶能按照这个版本唱西楚霸王，洪大帅就可以从满城悬挂的巨幅相片中“活”起来，成为更鲜明、更合理、更为人接受和敬仰的王。

陈佩斯给了洪大帅双重“打击”，既让他“壮志”未酬便江山易主，更让他豢养和宠爱的六姨太向名伶投怀送抱，钻戒、银票统统奉上，甚至直接在后台颠鸾倒凤。第二次因为涂了油彩，而献身给送包子的大嗓儿。两次情欲戏也不同，第一次和金啸天时更多因为情，也有更多唯美的镜头，第二次和大嗓儿误认，则转向赤裸的肉欲。巧的是，两次洪大帅都隔壁，把巫山云雨当成压腿和开嗓。自己玩弄和压迫戏班，最终却被如“戏”的人生捉弄，他自以为豢养的最乖巧的女人，早已将情愫和身体投向“角儿”。

道德家们也不必忙着批判那场露大腿的戏，我反而觉得陈佩斯狡黠地借此讽刺了一些明星粉丝现象，那些一心痴迷虚幻角色、脱离现实生活，不惜将自己一切献祭出去的粉丝，构成强大的粉丝经济，六姨太恐怕就是其缩影吧。

当然，洪大帅注定失败，你方唱罢我登场，既是戏台，也是权力场。总有金啸天和凤小桐的风骨，也只能借蓝大帅的炮火来解一时之急。蓝大帅进城，最后两个彩蛋中，一处大嗓儿说到蓝大帅喜欢男旦，第二个彩蛋处，就是凤小桐的纵身一跃。

有风骨的人粉身碎骨，台上的戏码变幻无常，继续出将入相。洪大帅没将戏唱完，帝王将相多了，都想通过改戏来改历史，难免有成功者。凤小桐跳下去后，还有多少人有勇气在台上字正腔圆地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