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末年,书生周砚游历于湖北、河南一带。他以画松闻名天下,技艺超绝。当地有一读书人程显,特地托人携重金相请,邀他在自家书房的一面墙上作画。
周砚画的松根在西墙角,褐黑色的皴纹里似藏着百年风霜。枝干斜斜向上,越过房梁缠上北墙,墨色由浓转淡,到东墙那二尺树梢时,已淡如轻烟。
最奇的是那松针,密密麻麻却不杂乱,远看像堆着层云雾,近看每根针叶都带着劲,仿佛风一吹就会簌簌作响。
程显对画甚是满意,在家中设宴请朋友来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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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举人刚踏进门,就觉一股凉意裹着松香扑过来,抬头见满墙苍松,竟下意识往旁边躲,他以为那斜伸的枝桠会扫到额头。
“周先生这画,是要活过来了!”
众人围着画站在墙下,指点赞叹。忽然一人拍掌笑弯了腰,“程兄藏得深啊,连画里都带着春色。”
随即,朋友们都哄堂大笑。
原来,松树下还画着一幅男女淫乐的图画。一张大木床上铺着长长的竹席子,上面有一男一女,赤裸裸交合,眉目含情,媚态逼真。
旁边两个婢女也裸体站着,一个摇扇子赶苍蝇,一个双手托住女人的枕头,防止枕头被挤压揉搓掉到地下。
这是程显和妻子、婢女的画像。大家哄笑着走近去仔细看,只见人像的面目十分逼真,即使仆人们看了也能认出画中人是谁。
程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画是谁添上去的?定是妖邪作祟!
他愤恨地抬头,对着空荡的房梁怒斥:“哪个狐精野怪在此作祟?敢戏弄斯文,看我不找道士收了你!”
房檐处有人大笑道:“你太不文雅了。从前我听说周先生画松出名,没有亲眼见过。昨晚得以观赏他的画,坐卧在画下舍不得离去,没来得及避你,我也未曾抛砖扔瓦惹你。你突然就破口大骂起来,我心中实在不平,因此和你开个小玩笑。你不自我反省,还像昨天那样粗暴无礼,那么我将这种像画在你家白板门上,叫路人也笑笑。你还是想想吧。”
程显一怔,昨晚准备请客的用具,和奴仆点着蜡烛来到书房。突然有个黑色的东西冲开门跑了,他知道是狐魅,便大骂了一通。
“狐仙莫怪。”张举人忙打圆场,“程兄性子急,不是有意冒犯。您既懂画,想必也是雅客,不如下来喝杯薄酒?”
房檐上的笑声停了,半晌,一个声音道:“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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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忙在主位旁设了个空座,酒盏刚放到案上,就见酒液凭空消失,像是被谁仰头全干了。接连倒了三盏,都是如此,可案上的荤菜却纹丝未动。
“有四百年不吃荤了。”不见狐狸的身形,说话声却很洪亮。
临散去的时候,狐狸对程显说:“您太聪明了,所以往往盛气凌人。这不是修养德行的方式,也不是保全自己的方式。今天的事幸好遇见了我,倘若碰上像您一样意气用事的,那么祸患就会从此开始了。只有留心学问才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希望您在这方面多下功夫。”
狐精郑重地叮嘱完告别走了。众人再看那墙,秘戏图已消失无踪。墙面光溜溜的,像被春雨洗过,只剩满墙苍松依旧。
第二天,书房的东墙上,凭空多出几枝艳丽的桃花,掩映在青苔与碧草之间,宛若天成。
花不很密,有已经开的,粉白里透着胭脂色;有半开的,瓣尖微卷,藏着几分羞怯。最奇的是那八九片落瓣,有的斜斜飘着,有的打着旋儿,边缘还沾着点青苔绿,仿佛风一吹就会真的落到脚边,全然看不出有丝毫笔墨痕迹。
墙上端端正正题着两句诗:“芳草无行径,空山正落花。”这两句是初唐杨师道的诗句,没有署姓名,但程显知道是狐精为答谢昨夜的酒宴所作。
几日后,周砚再来拜访,见了东墙的桃花,突然怔住了。他凑近细看,又退后几步远观,半晌,长叹一声:“我画松,总想着哪里该浓哪里该淡,刻意得很。你看这桃花,落笔像不经意,却把风里的姿态全留住了,这才是真功夫啊。”
程显望着桃花,想起狐仙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后来,他待人谦和了许多。只是,再没人见过那狐精。唯有东墙的桃花,年年春日里,总像新画的一般,艳得能引来蝴蝶。
故事改编自《阅微草堂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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