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碑力作年底登陆：“人要的风光不一样”

话剧《断金》将在2025年12月12-13日首次登上广州大剧院的舞台，在上演前，让我们一同通过深度剧评，一起走进这部作品——

“人要的风光不一样”

文/梁家荣

据说哲学家萨特有三位演员朋友，都缠着萨特给他们写剧本，而且三人都不甘人后，必须要当主角，结果萨特就写了不朽名作《闭室》（Huis Clos），干脆把三个人都丢进地狱，关在闭室之内，死而不休，尽情互相伤害。“地狱，就是他人。”成为了萨特的又一句哲理名言。

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

《断金》的序幕让我想起了萨特的《闭室》（Huis Clos），舞台昏黑，唯有三束白光直射而下，各自包围着全身白衣的三位主角，场景足够阴森，贵宝（张铁林饰演）的独白清楚告诉观众，他们已经死了，只是三具影子一样的鬼魂。盖棺定论，还有什么比鬼魂更能道尽自己一生的所悔所恨？希罗多德在《历史》中告诉我们一个故事，吕底亚王克罗伊斯（Croesus）问远道而来的希腊哲人梭伦：谁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克罗伊斯富甲天下，一心以为非自己莫属，但梭伦的回答却让他大失所望。梭伦跟他说，人的一生尽是偶然，未到最终一刻，都不能下定论，而且富人也不一定比只能糊口的人幸福。克罗伊斯的下场印证了梭伦的哲理。他原来已经富贵无匹，甚至名字已经成为了富裕的代名词，但人的欲望并无餍足，没有够好只求更好，抓在手上的都是破布，心中琢磨的尽是手里没有的东西。克罗伊斯坐拥富国，一心却只想着吞并波斯。神谕告诉他：他出兵将覆灭一个大国。他以为是吉兆，结果神谕倒是应验了，但波斯并没有覆灭，他所灭的自己的国家。被绑在火刑台上，最后关头，生死之间，他才终于大彻大悟。如果克罗伊斯的鬼魂站在戏台上，他将会对我们说些什么？在《断金》的序幕上，魏青山（王刚饰演）的独白中没有悔只有恨，他恨贵宝；富小莲（张国立饰演）说他不恨，却似犹有所悔，他这辈子还有对不起的人；而贵宝，仿佛只在于告诉观众他已经死了。

|《断金》剧照 |

《断金》的编剧邹静之也跟萨特面对同样的难题，他手上有三位炉火纯青、合作无间的演员，三位都得充分利用，才不枉手上的好牌。一部剧本，三位主角，这部剧该怎么编？一个故事两位主演，一忠一奸，一正一邪，原本最容易处理，二元对立，观众最容易代入。现在多出来了一位主角，他忠也不是，奸也不是。两位忠角，一位最终不免沦为配套（sidekick），两位奸角亦然。他可以是谐角，这也是戏剧结构中的重要一员。但谐角怎么跟正邪两位主角戏份相当，这却很费安排。邹静之的编写显出了他的功力，他以三个角色代表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观，因井边的偶遇而结为兄弟，因人生取舍的不同而手足参商，最终甚至性命相搏，从清末演到新中国，恩怨交织，三位主角都得到充分的发挥。

当然，《闭室》与《断金》所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观众群体，萨特的《闭室》被称为“哲学剧”，针对的群体主要是知识分子，而《断金》则无疑是流行剧，面对的是普罗大众，务求老妪能解。邹静之的用意很明显，套用古罗马诗人贺拉斯（Horace）的诗学格言来说，就是“娱乐和教化”（delectando pariterque monendo）。

娱乐方面用不着我评论。《断金》8月3日在北京首演，连演4场，每晚坐无虚席，观众笑声掌声不绝于耳，两个半小时长的戏剧，不设中场休息，目测所见，中途离席上洗手间的人渺渺无几，男女老幼，人人看得聚精会神，注意力极为集中，可见娱乐性之强。尤其以《铁齿铜牙纪晓岚》的粉丝而言，观赏三位老戏骨的现场演绎，就已经值回票价。

|《断金》场场座无虚席，观众反响热烈 |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断金》的教化一面。此剧明显有说教之意图，对于三位主角所代表的人生追求和价值观念，剧作家不是没有偏向的。富小莲显然是他所认同和颂扬的正面人物，而魏青山则是他要抨击的反面人物。没心没肺的贵宝，大概属于谐角一路，非正非邪，剧作家对之并无偏倚。究竟三位主角所代表的是什么样的人生？剧中的处理是否有足够的说服力？

先从魏青山说起。他是剧中性格最鲜明、也可能最有争议的人物，他的标志性台词是：“我要出人头地”、“活着没人高看我一眼，那还活个什么劲”。他的言行两端一致显示，他的人生完全受一种不可压制的情感所主宰，他惧怕别人瞧不起他，别人的轻视对他而言比死更难受。这大概与他的出身有关，富小莲与贵宝都是旗人，虽然家道中落，但即使在清末，仍能赋予他们某种单纯跟出身有关的内在优越感。魏青山则出身乡下，大概没念过多少书，只身到京城打滚，无依无靠，受尽欺凌。因此他把世界把握为竞赛场，这是他的基本世界观，决定了他的一切行为。

|《断金》剧照 |

魏青山把人与人之间的任何关系都视为竞争关系，只有胜败，没有互助。他的满足感来自胜过别人、压服别人，因为这些行为能够让他从其最内在的恐惧中暂时释放出来。他对刘三的欺压和对佟四的施舍，都出于同样的动力。简而言之，他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里，正好印证了萨特的名言：“地狱，就是他人。”在他的认知当中，经商致富是让别人重视他、高看他的唯一途径，外在的金钱是他自尊的唯一寄托所在，所以他把一切精神心力都耗费在上面。由于他让压过别人的欲望吞噬了整块心田，所以他只有不断扩张事业，不断打败竞争对手，才能堵住心底的黑洞。

魏青山这样的人生追求有什么毛病？剧中对他的挞伐，集中在无情无义：洪姨太怨他薄情寡义，贵宝骂他无情无义，最后一幕富小莲也当面指斥他对秀儿无情，对贵宝无义。比较没那么明显的罪行，是忘恩负义或恩将仇报。此剧名为《断金》，义出成语“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但表面看来，三兄弟根本从来没有同心过。摊是在东安市场摆出来了，但富小莲仍旧代写书信，贵宝仍旧票戏，全力做买卖的只有魏青山。事业有成后，魏青山本人就认为全赖一己之力，因此强调万盛和是他的买卖，观众大概也都这样看。但没有富小莲与贵宝，万盛和真能盖起来吗？在井边偶遇他们俩以前，魏青山就已经一直在做买卖了，为什么非但没干出什么成绩，还到处受人欺凌？佟四砸摊子的一幕表明，没遇上富贵二位，魏青山不单难以富贵，甚至连在东安市场占一席之地摆摊的机会都没有。贵宝的话不全是大话，地是他们俩（他只认为是自己）打出来的。没有那片摆摊之地，当然就不会有后来的万盛和。富小莲和贵宝是不会做买卖，但即使是没落旗人，他们仍有魏青山所没有的人脉和关系。所以，万盛和其实是三兄弟合作之成果。但魏青山对世界的认知偏见蒙蔽了他的双眼，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只有竞争，他不能看到真正意义的互助，因为他头脑里欠缺接收这种讯息的概念架构，在他看来一切所谓互助合作最后都只能是竞争。

|《断金》剧照 |

魏青山最终有没有后悔？富小莲说有，但观众恐怕感受不深。无论开场短短的独白，或结尾让富小莲写信，都没显出多少悔意。剧中真正恨错难返的似乎是贵宝，所以他选择自杀。但大概由于他差不多整部剧都以没心没肺的谐角形象出现，逗人发笑，观众实在难以同情他最终的良心发现。谐角与悲剧人物难以融于一身。贵宝一生的梦想就是成为角儿。他在戏台上演戏，他把人生也把握为戏台，时刻准备在他人面前表演。他骂魏青山无情无义，但魏青山至少不虚伪，没有扮演仁义。贵宝则从一开始就在演戏，演的是戏台上被歌颂的角色。结拜的时候他演兄弟齐心，但他显然他没想过跟他们协力成事。跟刘三争摊位的时候他扮演英雄好汉，最后倒地求饶。秀儿叙述身世，他凄然下泪，扮演情深汉子，最终把她丢弃。在富小莲面前，他满口义气，其实都是有事相求。他自知对秀儿无情，对兄弟无义，最后选择一死。他的死也充满了戏剧性，但于人何益？于事何补？他一生兴之所至，任性行事，结果伤人害己。

|《断金》剧照 |

富小莲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色，看似安分守己，碌碌无为。但如果他在世人眼中碌碌无为，这也是他自我选择的结果。他的一生行事，由13岁那年被抄家所决定。天地轮回，世事流变，是他的基本世界观。连和珅和胡雪岩那样的巨富也说倒便倒，那富贵还有什么可恃的？万盛和最后倒下，有人可能慨叹时势所逼，或命运弄人，但从富小莲看来，不免是天道必然。魏青山原来就什么都没有，现在又变得什么都没有，有取有还，岂非十分公道，又有什么可以慨叹的？富小莲曾经富贵，“知道钱是什么东西”。抄家以后，他明白了不能把个人的价值寄托在金钱上面。人生充满偶然，天灾人祸，都随时可以让人倾家荡产。他选择立身于规矩和情义上。贵宝说他“规矩太多，活着累”，但他认识到“按规矩人活着才不累”，因为“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该做的做，不该做的想都别想”。世事流变，但情义不变，规矩亦不变。

|《断金》剧照 |

最后一幕，富小莲一再重申：“万盛和拆了，百小堂还在。”但与其拘泥于实体店百小堂，不如以隐喻视之。只要规则能守住，则无论世事如何变化，对富小莲都是一样，他的人生已然具足。一辈子活着为了给人看，他觉得不值。万盛和盖起门面，身为股东，贵宝难掩得意，但富小莲依然故我。宠辱不惊，得失不扰，这样的人生难道不值得尊重和高看？纵欲容易，克己实难。富小莲对佟四说：“您由富贵而贫寒，心性不改，我佩服您。”这其实是他自己的写照。在魏青山看来，他“没风光过”，在世人眼中大概亦如是，但这是假定了富小莲是跟他在同一竞技场上。人的光辉是否只有一途？设想有两位大夫，一位是无国界医生，几乎义务行医，活人无数，另一位则没给巨款绝不动刀施手术，两者中何者更光辉？所以富小莲说：“人要的风光不一样”，看不到只因为目光狭隘。

|《断金》剧照 |

尽管魏青山很清楚是剧作家所要否定的人物，但看毕全剧，说不定认同魏青山的观众要比认同富小莲的还多。谁不梦想成为白手兴家的创业者？牺牲情义，并无足惜。当然，没有人会怀疑自己最后的归宿会是成就他人将功的万骨之一、或者被扫地出门的合作伙伴。大家都以为只要自己手段够狠，就会成为最后的赢家。如果魏青山不足以警惕世人，甚至反而更多获得同情，大概是因为剧中他的下场没有让人强烈感受到亚里士多德论悲剧时所指出的“恐惧”。情感只能以另一情感来克服。设想魏青山心底真爱的是秀儿，而她意外成为了他扩张生意的牺牲品，最后抱着秀儿恸哭的是魏青山而不是富小莲，他晚年甚至因为恨错难返而双面失明，孤独终老，那么观众看罢会不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但《断金》的定位毕竟不是悲剧，娱乐是首要目的。其实，经商致富本身也不是坏事，坏的是执着单一欲望，偏执过度，丧失心理平衡，让自己被欲望绑架，以至不惜残害他人，出卖的最终是自己的灵魂。孔子也渴望富贵，“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但他却深知生命中有比富贵更重要的东西：“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断金》剧照 |

德国戏剧大师席勒特别强调戏剧的教化功能，甚至认为法律与宗教延伸不到之处，可以戏剧来补救。作为《铁齿铜牙纪晓岚》和电影《一代宗师》的编剧，邹静之已经名利双收，现在继续娱乐观众之余，难得仍有教化之心，只希望《断金》这方面的声音不会落入聋子之耳朵。

作者简介：

梁家荣，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流水不争先，
争的是滔滔不绝。

2025年12月12-13日

《断金》将与你相约广州大剧院

剧场见

©️本文转自“ 龙马社 ”

邹静之编剧

铁三角 张国立 x 王刚 x 张铁林主演

龙马社原创话剧《断金》

2025年12月12-13日（周五-周六）19:30

广州大剧院 歌剧厅

票价：280 480 680 780 980 1180 1380

*因个人身高差异，A区1、2排座椅无阶梯，二、三楼前排有栏杆，各楼层部分靠边靠后区域/位置可能会产生一定的视觉受限影响（含字幕），如有介意请谨慎选购。

演出时长：约165分钟（含15分钟中场休息）

*每人一券，身高1.2米以下儿童谢绝入场

* 演出票一经售出，不退不换，敬请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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