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同治三年,秋老虎正烈的时候,保定府的货郎陈老实挑着担子往清苑县赶。这趟活儿急,东家催着要把新到的胭脂水粉送进县城,他天不亮就从村里动身,踩着露水走了快三个时辰,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
走到潴龙河沿岸的柳树林时,日头已经挂在头顶。陈老实放下担子,找了棵歪脖子柳树歇脚,刚掏出腰间的水葫芦,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陈老实回头一瞅,只见个穿月白衫子的年轻女子站在河岸边,梳着双环髻,脸上带着笑,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俊俏姑娘?陈老实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这一带走了十年货郎,从没见过这号人物。那女子笑得怪,嘴角咧得老大,眼睛却直愣愣的,像庙里的泥娃娃。
“姑娘,你是哪村的?咋一个人在这儿?这河边危险,你还是早点回家去吧”,陈老实站起身,挑子往身边挪了挪——那里面藏有一把防身的短刀,去年陈老实曾遭遇了拦路抢劫,之后就特意备下一把刀防身。
女子不答话,还是在笑,脚步慢慢朝他这边挪。陈老实这才看清,她的月白裙的下摆湿漉漉的,还沾着一些黑泥,脚底板更是光溜溜的,连双鞋都没穿。
“你要是迷路了,往前头走三里地有个王家屯,能找着人问路。”陈老实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柳树上。
他娘生前总说,荒山野岭见着孤身女子要当心,指不定是水里的“脏东西”变的。
话音刚落,那女子突然加快脚步冲过来,离着两步远的时候,突然张开双臂,笑得更欢了。陈老实吓得闭紧眼,攥紧了腰间的刀。
可等了半晌,没等来预想中的拉扯,反倒听见“扑通”一声巨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睁眼一瞧,河面上泛着一圈圈涟漪,那女子没影了。
“好险!”陈老实一屁股瘫在地上,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这才想起,去年王家屯的李老汉说过,潴龙河这一段有个“望夫滩”,几十年前有个新媳妇等丈夫回家,在这儿失足落水。
打那以后,每年秋天总有人看见个白衣服的女子在河边徘徊,说是找替身的。
“真是撞了邪!”陈老实哆哆嗦嗦地挑起担子,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刚走没两步,就听见河里传来呼救声:“救命!救命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陈老实探头往河里看,只见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在水里扑腾,离岸边也就两丈远。
他心里犯嘀咕,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来的汉子落水?
“大哥,抓着那根柳树枝!”陈老实急中生智,扯断一根粗壮的柳条递过去。那汉子拼命抓住,被他七手八脚地拖上了岸。
“多谢兄弟救命之恩!”汉子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水,缓过劲来就给陈老实作揖。他自称是邻县的猎户张猛,追一只狐狸追到河边,没留神脚下滑了进去。
“张大哥,你刚才在水里没见着个穿白衣服的女子?”陈老实忍不住问。
张猛一愣:“白衣服女子?没有啊。我掉下去的时候就看见水里黑乎乎的,像是有东西拉我的脚,要不是兄弟你,我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老实心里发毛,正想催着张猛赶紧走,就见张猛盯着他的货担直咽口水:“兄弟,你这担子里有啥?我早上出来还没吃饭呢,能不能匀我点吃的?”
陈老实掏出两个窝头递过去。张猛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着,眼睛却瞟向货担里的胭脂盒:“这玩意儿贵不贵?我家婆娘总念叨着想要盒胭脂。”
“不贵不贵,二十文钱一盒。”陈老实说着,忽然发现张猛的后脖颈上有块青黑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陈老实刚想要问,张猛突然捂着肚子叫起来:“哎哟,肚子疼得厉害!”
只见张猛在地上滚了两圈,脸色变得铁青,眼睛翻白,嘴里吐出白沫来。
陈老实吓得魂飞魄散,正想跑去找人,就见张猛猛地坐起来,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尖细得像个女子:“你跑啥呀?刚才不是还想救我吗?”
这声音,分明就是刚才那个跳河的女子!
陈老实吓得腿都软了,眼睁睁看着张猛的脸慢慢变得苍白,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我找了三年替身,总算等来个心善的。你救了我,就得替我留在这儿呀。”
“你到底是啥东西?”陈老实抄起扁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是三十年前死在这儿的李秀莲啊。”张猛——不,那女子慢悠悠地说,“我男人去当兵,说好三年回来娶我,我等了他十年,最后在这儿跳了河。阎王爷说我阳寿未尽,却贪恋人间不肯走,罚我在这河里守着,得找个心甘情愿替我的,才能去投胎。”
她一边说,一边朝陈老实飘过来——没错,是飘的,脚底板根本没沾地。陈老实这才明白,刚才落水的张猛也是假的,就是为了引他上钩。
“我好心救你,你咋能害我?”陈老实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害你?我这是谢你呀。”李秀莲笑了,“你孤身一人,无儿无女,替我在这儿守着,我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当大官,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好吗?”
“不好!我娘还在村里等着我回去呢!我要是死了,谁给她养老送终?”陈老实把扁担横在胸前,“你要是再逼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柳树上,做个厉鬼也不放过你!”
李秀莲愣了愣,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慢慢变得悲伤:“你娘……还在等你?”
“是啊!我娘眼睛不好,看不见东西,天天摸着门框等我回家。我要是不回去,她就得饿死!”陈老实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爹走得早,娘靠纺线供他读书,后来他身子弱,读不了书,才做起货郎,就盼着多赚点钱,给娘治眼睛。
李秀莲沉默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当年我爹娘也天天盼着我男人回来,可他再也没回来……后来才知道,他在战场上死了,连尸骨都没找着。”
她的声音慢慢变回张猛的粗嗓门,张猛“哎哟”一声倒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茫然地问:“刚才咋了?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个穿白衣服的女鬼要抓我。”
陈老实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把刚才的事跟张猛说了一遍。张猛吓得脸都白了,摸着后脖颈的印记说:“难怪我刚才总觉得脖子发凉,原来是被这东西缠上了!”
两人正说着,就见河面上漂过来一个木匣子。陈老实捞上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些碎银子,还有一支银簪,簪子上刻着个“莲”字。
“这是我的嫁妆……”李秀莲的声音从河面上传来,带着哭腔,“当年我跳河时,把这些东西都带在身上。陈大哥,你心善,求你把这些银子带给王家屯的李老汉,他是我远房叔叔,今年该有七十了吧?告诉他,我男人早就死了,让他别再怪他了。”
“你放心,我一定送到!”陈老实对着河面拱了拱手。
“多谢你……”李秀莲的声音越来越远,“你是个孝子,好人有好报,你娘的眼睛会好的……”
等河面恢复平静,陈老实和张猛对视一眼,都觉得像做了场梦。陈老实把木匣子里的银子包好,心里打定主意,先去王家屯找李老汉,再赶去县城送货。
到了王家屯,陈老实果然找着了七旬的李老汉。李老汉一听李秀莲的事,老泪纵横:“我那苦命的侄女啊!当年我总骂她傻,说她男人准是跑了,没想到……”
李老汉告诉陈老实,李秀莲的男人确实是个当兵的,同治元年在八里桥战死了,部队里的人来报过信,只是那时候李老汉在外地,等他回来,李秀莲已经跳河了。
“这些年我总梦见她在河边哭,”李老汉抹着眼泪,“现在好了,她总算能安心投胎了。”
陈老实告别李老汉,挑着担子继续往县城走。说来也怪,自从那天之后,他的生意越来越好,不到半年就攒够了给娘治眼睛的钱。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看,娘的眼睛居然真的好了。
后来陈老实再也没走过潴龙河那条路,但他总跟人说,做人啊,还是得心善点。你对别人好,哪怕是对个“脏东西”,说不定哪天就有好报呢。
而那望夫滩的河边,再也没人见过穿白衣服的女子,只有每年秋天,那里的柳树长得格外茂盛,像是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