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临终前,当着全家人的面,把祖宅留给了我这个外姓人。
我岳父叫张守义,是个老木匠,脾气跟他手里的墨斗线一样,又臭又硬。
他临走那天,是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们全家人都围在床边,我老婆张妍和她妈哭得跟泪人似的。
他那个宝贝儿子,我的小舅子张磊,红着眼,跪在床边,一个劲儿地喊“爸”。
屋里屋外,都是一股来苏水和绝望的味道。
张守义已经一天没怎么说话了,我们都以为,他就要这么去了。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在我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脸上。
我叫林涛,是他的女婿。
“林涛……你过来。”他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又干又哑。
我赶紧凑过去,俯下身听他说话。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只插着针管、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了我。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张家炸开锅的话。
“我走了以后……家里那个老院子……就留给你了。”
他说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房本上,就写你一个人的名。谁也……不许争。”
那一瞬间,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老婆忘了哭,我丈母娘忘了哭,只有心电监护仪在“嘀嘀嘀”地响,像在给这个荒唐的决定,敲着催命的鼓点。
我整个人都懵了,感觉自己像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张家的老院子,在市中心的老城区,二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是祖上传下来的。这几年城市发展,那块地儿早就成了黄金地段,光拆迁款,就够普通人奋斗十辈子了。
这是张家真正的根。
可现在,我岳父,要把这个根,交给我一个姓林的,一个外人?
“爸!你说什么胡话!”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张磊,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那是我家的祖宅!凭什么给他?他一个外人,他凭什么!”
“就凭他……比你像个人。”我岳父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是不是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张磊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发抖,“这些年他假惺惺地对你好,就是图咱们家的房子!你看不出来吗!”
“你给我……滚出去……”我岳父气得浑身发抖,呼吸机上的数值开始疯狂跳动。
护士和医生冲了进来,把我们都赶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我岳父最后一声气若游丝的怒吼。
门外,张磊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姓林的,我告诉你,你休想!那房子是我家的,你一根毛也别想得到!我爸肯定是糊涂了,等他清醒了……”
他话还没说完,我老婆张妍就哭着把他拉开了:“哥!你少说两句吧!爸还在里面抢救呢!”
“你还向着他说话?”张磊指着我老婆,“你是不是也跟他串通好了?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算计我们张家的财产!”
“啪!”
我丈母娘,那个一向温柔懦弱的女人,狠狠地给了她儿子一个耳光。
“你给我闭嘴!”她哭着骂道,“你爸都快不行了,你眼里就只有那点钱吗?你这个!”
畜生
那一天,医院的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被我老婆,我丈母娘,我小舅子,包围在中间。
他们每个人,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怀疑,审视,怨恨,还有一丝……恐惧。
我感觉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祖坟的盗墓贼,百口莫辩。
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岳父最终还是没抢救过来,走了。
律师宣读遗嘱的时候,张磊当场就把那份文件撕了个粉碎。
“我不认!这份遗嘱是伪造的!我爸死前神志不清,说的话不能算数!我要上诉!”他咆哮着,脸涨得发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丈母娘求我,让我把房子还给张磊。
“林涛,算妈求你了。那个院子,是张家的根。你要是拿了,磊磊会恨你一辈子,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老婆张妍也劝我:“老公,要不……就算了吧。咱们自己有房子住,不图他那个。为了一个院子,跟家里人闹成这样,不值得。”
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我当然不想要那个房子。
这对我来说,不是一笔飞来横财,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可我一闭上眼,就想起我岳父临终前,抓着我的手,那个近乎托孤的眼神。
他说:“谁也……不许争。”
我拒绝,就是违背了他的遗愿。
我接受,就是点燃了这个家的战火。
我到底该怎么办?
那段时间,我们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张磊说到做到,真的找了律师,要跟我打官司。
他在亲戚圈里到处说我的坏话,说我是个处心积虑的凤凰男,骗取他女儿的感情,就是为了图谋他家的家产。
一时间,我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白眼狼,陈世美。
连我自己的父母,都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我老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跟我吵了好几次。
“林涛,你就不能退一步吗?那是我亲弟弟!”
“我怎么退?”我也火了,“爸临终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我退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我们陷入了无休止的冷战。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我一遍遍地回想,我岳父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
我想不通。
我对他是很尊敬,但我们翁婿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他是个传统的老人,话不多,我们俩坐在一起,经常是半天没什么话说。
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张磊。
我这个小舅子,从小被宠坏了,眼高手低,没一份工作干得长。前几年说要创业,开饭店,开网吧,赔了个底儿掉,还欠了一屁股债。
都是我岳父,拿出自己的养老钱,给他填的窟窿。
难道……张磊又在外面欠了什么还不清的巨债?
我岳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怕他死后,张磊会把祖宅卖了还债,所以才把房子放到我这个“外人”名下,想用这种方式,保住张家的根?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觉得一切都合理了。
这很像我岳父那种老派人的做法。用一个看似不近人情的决定,来达到他最终的目的。
他是想让我当这个“恶人”,替他守护这个家。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好受了一点,也坚定了一点。
我决定,我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我开始私下里偷偷地调查张磊。
我发现他最近确实很缺钱。把他那辆开了没几年的车都卖了,还经常出入一些典当行。
我跟踪他,发现他每天都在打零工。去工地搬砖,去饭店洗盘子,去给人送外卖。
那个养尊处优的张家大少爷,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更坚信了我的猜测。他肯定是欠了什么高利贷,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我找到了一个机会,把他堵在了他打工的那个后厨里。
他穿着油腻腻的厨师服,正在洗堆成山的盘子。
“张磊。”我喊他。
他看到我,像见了鬼一样,眼神里全是戒备和厌恶。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递给他一根烟,“你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告诉我,欠了多少。我们是一家人,我跟你姐,会一起想办法。”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一家人?姓林的,你现在跟我说一家人?你拿着我爸的遗嘱,要把我家的房子抢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家人?”
“我没想抢你家的房子!”我急了,“爸这么做,肯定有他的苦衷!我猜,他是怕你……”
“你别猜了!”他打断我,“我家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管!你给我滚!”
我们的谈话,不欢而散。
我没办法,只能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
我去了那座现在属于我的老院子。
我想从我岳父的遗物里,找到一些线索。
院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我推开主屋的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摆设,还和我岳父在世时一模一样。
正堂挂着一幅字,是“宁静致远”。
我岳父的性格,跟这四个字,一点都不沾边。
我开始翻箱倒柜。
在他那个老式书桌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盒子。
我心里一动。
我找来工具,撬开了锁。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账本或者借条。
只有一本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相册,和一本同样陈旧的日记。
我先打开了相册。
里面,全都是我岳父年轻时候的照片。
还有很多……房子的照片。
各种各样的、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斗拱飞檐。
我这才想起来,我岳父不只是个木匠,他年轻时,是市里古建筑修造队的老师傅,参与修复过我们市里好几处有名的古迹。
那座老院子,与其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如说是他亲手一点点改造、修复、打磨出来的,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我翻开那本日记。
日记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写的,字迹刚劲有力。
“今日得一良木,金丝楠,可做正堂横梁。大喜。”
“张磊这小子,对我的手艺,一点兴趣都没有。让他跟我学刨花,他嫌脏。愁。”
“女儿带了林涛回来。小伙子看着挺老实,话不多,手很稳。我看他给我换灯泡的样子,是个能干活的人。”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偷窥一个老人沉默而固执的内心世界。
直到,我翻到了三年前的一页。
“今日,带林涛看了我新做的那个紫檀木的笔筒。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爸,这上面的卯榫结构,真巧。’我问他,‘你也懂这个?’他说,‘不懂,就是觉得,不用一根钉子,就能把木头做得这么严丝合缝,这里面有大学问。’”
“这小子,是个能看懂我的东西的人。可惜,他不姓张。”
我看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我继续往下翻。
“张磊把家里那套黄花梨的椅子,磕掉了一块漆,他拿了瓶502就想粘。我骂了他一顿。这小子,完全不识货,不惜福。这院子,交到他手里,不出三年,就得被他卖给开发商,推平了盖楼。”
“他不懂。他不懂每一根柱子,每一扇窗户,都是我亲手打磨的。他不懂这房子,会呼吸,会说话。”
“我不能让我的心血,毁在他手里。”
“林涛懂。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看这院子的眼神,不一样。他看的是门道,是心思,是传承。张磊看这院子,看的只是红本本上的数字。”
“我决定了。这院子,我得交给一个能守住它的人。哪怕,他是个外人。”
看到这里,我全明白了。
我岳父,他不是在给我财产。
他是在给我,托付他的命,他的精神,他的传承。
他不是不爱自己的儿子,他是太爱自己的心血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张磊为什么会性情大变,宁愿去工地搬砖,也要跟我争这个他根本不爱的房子?
我把日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在我岳父住院前写的,字迹已经很潦草了。
“今日,在我的工房里,找到了那个被我藏了二十年的木盒子。”
“里面,是张磊小时候雕的那只小木马。”
“刀法很差,比例也很可笑。但马腿上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豁口,是我当年手把手教他,不小心刻坏的。”
“那一年,他八岁。我手滑了,刻刀划伤了他的手,伤了筋。从那以后,他的右手,就再也使不上大力,也做不了精细活了。”
“我这辈子,都没跟他说过一声对不起。我这个当爹的,太要面子。我毁了他的手,断了他继承我手艺的念想,也毁了他这辈子。我总觉得他干啥啥不行,好吃懒做。其实,是我对不起他。”
“他恨我,也恨这座院子,我知道。”
“我把院子留给林涛,也许……是对的。我不能再用我的这个念想,去绑架他了。”
“我欠他的,下辈子,再还吧。”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了那泛黄的纸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这个小舅子,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他不是恨这个院子,他是恨那个毁了他梦想的父亲,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跟我争,跟我抢,不是为了钱。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跟那个固执了一辈子的父亲,做最后的对抗。
他只是想证明,就算没了那只手,他也能靠自己,活下去。
他不是败家子,他是我岳父那个,同样固执、同样骄傲、也同样嘴硬心软的,亲生儿子。
我合上日记,在老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约了张磊见面。
还是在他打工的那个后厨。
我没跟他说房子的事,也没提日记。
我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我岳父在日记里提到的,张磊小时候雕的,那只小木马。
我把它放在了油腻腻的桌子上。
“我在爸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我说,“我觉得,这个,应该比那个院子,更值钱。”
张磊看着那只粗糙的小木马,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他伸出手,想去摸,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那只,据说再也无法做精细活的,右手。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片通红的血海。
“他……他都跟你说了?”
我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但是,他什么都说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那个院子,”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是你的家,永远都是。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至于房本上的名字……”
我顿了顿,笑了笑。
“什么时候,你想亲手,给这个院子换一根横梁了,咱们再谈。”
说完,我走了。
我不知道张磊最后会不会跟我打官司。
我也不知道,这个家,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我知道,当我走出那个后厨的时候,天,亮了。
我岳父的传承,不只是那座院子。
更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该如何放下偏见和怨恨,去读懂彼此内心深处,那些说不出口的爱和伤痛。
这,才是他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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