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步于和田河下游西侧,红山嘴的麻扎塔格戊堡遗址便赫然矗立于眼前。山体赤红如血,在骄阳下灼灼燃烧,仿佛远古战士的鲜血不曾凝固,依旧在时光的缝隙里流淌。山势陡峭如刀削斧劈,直插云天,令人望而生畏。我攀爬而上,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脊梁之上,足下是滚烫的砂石,耳畔是风声呼啸,仿佛千军万马的呐喊声穿越时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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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临山嘴,风骤然猛烈,裹挟着粗砺沙尘,无情地击打面颊。举目四望,塔克拉玛干沙漠浩瀚无垠,黄沙滚滚,如巨大的金色海洋,吞噬了所有生机。唯有脚下这赤红的山嘴,是茫茫沙海中的孤岛。举目远眺,和田河如一条细弱的银线,在沙海深处蜿蜒挣扎,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被这无垠的沙海吞咽殆尽。这河,是生命之脉,亦是争战之因。我立于山巅,风沙扑面,竟觉自己如一片无根的落叶,飘摇于历史的狂澜之上,渺小得几乎要被这宏大的时空碾碎。
我俯身拾起一块陶片,边缘已被时光磨得圆钝,指腹抚过其粗糙的表面,一种奇异的温热感油然而生,仿佛触摸到了远古工匠劳作时留下的体温。陶片如一枚时间的信物,无声诉说着千年前此地的烟火气息。我仿佛看见戍卒们粗粝的双手,在营火的微光里,笨拙地捏塑着陶土,笨拙地捏塑着乡愁的形状。那陶罐里盛放的,是浑浊的河水,抑或是遥不可及的家园清泉?罐壁的纹路,在沙砾的磨蚀下早已模糊不清,像被风沙吹散的乡音,徒留一片苍茫的空白。
我继续前行,眼前赫然出现几处残存的土坯墙基,它们低矮、断裂,顽强地匍匐在红山嘴的肩头。这些残垣断壁,如同大地裸露的肋骨,支撑着一段行将湮灭的筋骨。我走近一处相对完整的墙基,指尖轻轻触碰那粗糙的土坯。土坯冰冷而坚硬,历经千年风霜,竟未完全化作齑粉。指尖下的土坯,每一粒沙砾都曾见证过刀光剑影。我闭上眼,仿佛听见了金戈碰撞的铿锵之声,战马的嘶鸣穿透风沙而来,混杂着士兵冲锋时粗重的喘息与绝望的呐喊。那声音并非来自耳畔,而是从这沉默的土墙深处,从脚下滚烫的赤色山岩里,轰然迸发出来。
我的思绪被这无声的呐喊牵引着,溯流而上,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公元八世纪中叶,大唐的威仪如日中天,安西都护府的旌旗曾在这片土地上猎猎招展。然而,吐蕃的铁蹄踏碎了西域的宁静,如同黑色的风暴席卷而来。麻扎塔格,这座扼守和田河下游咽喉的堡垒,便成了双方反复争夺、浴血鏖战的焦点。堡垒之下,必是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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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看见,一个年轻的于阗士兵,龟兹工匠的后裔,正蜷缩在堡垒的阴影里。他借着篝火微弱的光,用龟兹人祖传的巧手,笨拙地捏着一个小小的陶人。那陶人有着他家乡母亲模糊的轮廓。他捏得极其专注,指腹沾满了湿润的陶泥,仿佛在捏塑一个易碎的梦。远处,吐蕃人进攻的号角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撕裂了夜空。他猛地抬头,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脸庞上瞬间掠过的惊惧与决然。他飞快地将那未完成的陶人塞进贴身的衣襟,那里还藏着一片来自故乡桑林的绿叶,早已干枯卷曲。他抄起身边沉重的长矛,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随即义无反顾地冲向箭垛。火光中,他奔跑的身影被拉长、扭曲,最终融入堡垒外无边的黑暗与喧嚣之中。他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与堡垒同频共振,擂着最后的战鼓。
历史的烟尘继续弥漫。时光流转,伊斯兰的弯月旗帜最终取代了佛寺的金顶,于阗古国湮灭于黄沙之下。麻扎塔格戍堡,这曾为大唐屏藩、于阗屏障的雄关,其军事的荣光也渐渐黯淡,如同燃尽的烽燧,只余下呛人的余烬。它最终成为丝路商旅眼中一个苍凉的地标,一个供疲惫驼队短暂休憩的驿站。商贾们在此汲水解渴,修补破损的驮囊,交换着远方的消息与传说。戍堡的残墙下,或许曾响起过粟特商人吟唱的异域歌谣,飘散过波斯地毯上残留的香料气息。堡垒的砖石缝隙里,是否还嵌着某匹疲惫骆驼脱落的毛发,抑或是某位思乡旅人悄然滴落的泪水?昔日金戈铁马的轰鸣,终究被驼铃单调的叮当声所覆盖,历史的宏大叙事,在生存的细碎尘埃里归于沉寂。
暮色四合,如巨大的墨色绒毯缓缓覆盖下来。我决意在这废墟之上,与亘古的星辰共度一宵。苍穹之上,星群渐次点亮,其光芒清冷锐利,穿透稀薄的大气,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这片赤红的山巅。那星光,曾同样照耀过汉家烽燧、吐蕃铁骑、于阗戍卒、粟特驼商……此刻,它们无声地洒落,仿佛为这遗址披上了一袭缀满银钻的古老祭衣。堡垒巨大的阴影在我身后铺展,森然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风声在残垣断壁间穿梭呜咽,时高时低,变幻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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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神谛听,那风声里似乎裹挟着无数幽微的声响——是戍卒压低的交谈?是战马不安的刨蹄?是驼铃断续的轻响?抑或是工匠手中陶泥被缓缓揉捏的细微摩擦?这些声音碎片,在风的甬道里碰撞、回旋、消散,如同历史本身模糊不清的低语,既真切又虚幻,既在耳畔,又远在天涯。我屏息静气,试图捕捉那风中飘忽的丝缕,却只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孤独与苍茫将我紧紧攫住。
夜愈深,寒意刺骨。我裹紧行囊,背靠着一堵尚算厚实的残墙,将自己埋入堡垒巨大的阴影之中。仰望星空,银河浩瀚,横亘天际。在星光的冷辉下,白日里赤红如火的山体,此刻竟泛出一种奇异的、沉郁的暗紫色,如同冷却凝固的巨大血块。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千年不过一瞬,沙粒与星辰同在。那些曾在此生息、战斗、消逝的人们,他们的悲欢,他们的血泪,他们的爱恨与恐惧,他们的光荣与梦想,是否也如同这沙粒,被永恒的风一遍遍吹起、扬洒,最终均匀地、无差别地铺满了整个浩瀚的时空?我的存在,在这宏大的背景前,渺小得如同一粒被风吹起的微尘。
我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持续的、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润物,固执地钻入我的梦境,将我唤醒。我猛地睁开眼,残月西斜,清冷的光辉勾勒出堡垒狰狞的轮廓。那“沙沙”声并非幻觉,它就真切地来自我身侧不远处的阴影里。我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月光凝神望去——只见一个极其模糊、半透明的轮廓,正蹲踞在残墙的角落,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双同样虚幻的手,正从地上捧起无形的沙土,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堆砌着一个同样无形的、永远无法成型的基座。
我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与了悟。那身影专注而徒劳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击中了我的心魄。这废墟之上,何曾有过永恒的堡垒?汉唐的雄图,吐蕃的霸业,于阗的坚守,伊斯兰的新月……多少显赫的名字与坚固的城池,最终不都化作了史册中几行冰冷的文字,或者眼前这一堆沉默的黄土?所有的营建与争夺,所有的雄心与血泪,在时间无垠的瀚海与空间广漠的沙漠面前,不过是一场场徒劳的堆沙游戏。那幽灵般的身影,正是这亘古荒原上所有建造者与毁灭者的精魂凝结,它不眠不休,无休无止地堆砌着,只为向后来者昭示一个冰冷而永恒的真相:沙聚之塔,终归尘土。
黎明将至,东方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我悄然起身,不忍惊扰那仍在专注堆沙的幽影。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赤红的山巅,残破的堡垒在熹微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荒凉之美。我缓步下山,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山脚下,和田河在晨曦中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泽,它依旧沉默地流淌,如同一条亘古不变的银色绶带,缠绕在塔克拉玛干巨大的身躯之上。河水汤汤,不舍昼夜,它带走了血与火,也带走了歌与哭,只留下河床深处被水流打磨得无比圆润的卵石,如同时间本身冷静的眼眸。
我立于河畔,俯身掬起一捧河水。河水微凉,清澈见底,映照出我风尘仆仆的面容,也映照着身后那巍峨耸立的、赤红如血的麻扎塔格山。河水从指缝间迅速流逝,如同握不住的流沙,如同留不住的时光。然而,就在这流逝的清凉中,我分明触摸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质感——那是无数消逝的生命沉淀下来的重量,是无数湮灭的故事凝结成的晶体。它们并未真正消亡,只是化作了这河底的沙,这山上的石,这风中若有若无的低语,成为了大地记忆深处无法磨灭的印记。
麻扎塔格戊堡的轮廓在朝阳中渐渐清晰,它矗立于红山嘴之上,如同大地向苍穹举起的一个巨大而永恒的疑问号。这疑问,关于存在与消逝,关于征服与徒劳,关于沙聚之塔与时间之河。它无言耸立,答案却早已随风沙弥漫于整个天地之间。
河水依旧奔流不息,带着远古的沙砾与今日的尘埃,沉默地涌向不可知的远方。我转身离去,将那座血色的山峦、那废墟的断壁、那风中无形的低语,以及那河水中沉甸甸的时光,一并装入行囊。这行囊如此沉重,因为它盛满了沙之塔的灰烬与时间河的重量。
#夏季旅游创作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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