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始于一段“闪恋”。蒙塔古和凯普莱特这两家维罗纳的名门望族,因累世积怨结下血海深仇。两家的仆人一见面就开骂,拔出剑就开打,这也奠定了这部剧的悲剧结尾,如序幕诗中所言:“命中注定从这两家仇敌的肚腹,/ 生下一对以死殉情的痴爱冤家”。
蒙塔古的儿子、年轻的罗密欧患上“单相思”,成天为得不到美丽姑娘罗瑟琳的爱抑郁忧伤。好友班福里奥劝他去找别的女人,忘掉罗瑟琳。得知凯普莱特家当晚将举行家庭晚宴,罗瑟琳会出席,班福里奥建议罗密欧戴假面具去参加化装舞会,他将看到一位比罗瑟琳更漂亮、“如星星闪耀的绝世美女”。罗密欧与班福里奥和另一好友茂丘西奥三人一起戴着假面参加晚宴。心绪阴郁、百无聊赖的罗密欧无心跳舞,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正所谓忘掉前任最好的方式就是开启一段新恋情,罗密欧一看到朱丽叶,便倾心相爱,并上前主动表达真挚爱意,朱丽叶给以圣洁的回应,两人的嘴唇虔诚地轻吻在一起。此时,朱丽叶还有两个星期才满十四岁,罗密欧顶多不过十六七岁,莎翁用一首十四行诗,赋予两人的“狂暴”爱情一个诗意开局:
我给大家朗读几句
罗密欧(向朱丽叶) 要是我用这一双尘世之手的卑微, a
把这圣洁的庙宇亵渎,我要救赎, b
让香客含羞的嘴唇赦免温存之罪, a
让那轻柔之吻抚平我牵手的粗鲁。 b
朱丽叶 虔诚的香客,别这样怪罪这牵握, c
牵手原本是香客由衷的虔敬诚恳。 d
因为圣徒的手可以由香客去触摸, c
与圣洁手掌相握便是香客的亲吻。 d
罗密欧 圣徒只有圣洁的手掌,不长嘴唇? e
朱丽叶 啊,香客,祈祷时嘴唇便派用场。 f
罗密欧 哦,圣徒,让嘴唇替代手的温润, e
恳请你不要让双唇的信仰变失望。 f
朱丽叶 你的恳请获允准,圣徒恭候祷告。 g
罗密欧 圣徒别移动脚步,我会前来领教。 g
这首押韵齐整的十四行诗,把恋人初见刹那间产生的痴迷模糊、却明晰可感的爱意,以如此美妙的韵诗表达出来,带给我们一种微妙难言、仿若天籁的感觉,但一般读者难免觉得这多少有些怪异,舞台演出时更是如此,所以,只有极少数最具艺术感觉的观众能捕捉到两人的对话是以十四行诗的形式来完成。或许你会觉得,两个未成年人此情此景由一问一答合作出一首十四行诗,显得多么滑稽荒诞、矫揉造作。对啦,莎士比亚就是要让这对恋人显得荒谬可笑!他们毕竟是孩子!罗朱之恋之所以美丽永恒,恰在于他们天真得荒谬。罗密欧身上有着青春期情感三种境界的荒谬:第一种是他对罗瑟琳爱而不得的单相思,为此深受折磨、伤害,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第二种便是一见钟情的“狂暴”之爱。罗密欧在见到朱丽叶的一瞬间,便把单恋的痛苦忘到脑后。此时,还是个女孩儿的朱丽叶,一样是“荒谬”的。罗密欧戴着假面具,她看不清他的脸,便由他诗语之爱的温情表白深深爱上他,并同意以吻定情。因此,她在阳台上对着夜空独语倾诉心底爱情的秘密,也就荒谬得如此自然、率真、美丽。第三种,也是最高境界的荒谬,即“狂暴”之爱的必然结果——墓穴情死。
抛开其中的荒谬,单就对爱情的抒发、赞美及对诗韵、格律的借鉴、使用,14世纪意大利著名诗人、人文主义者彼得拉克(Petrarch, 1304-1374)歌咏情人劳拉(Laura)的爱情十四行《歌集》,对莎士比亚最具影响力。彼得拉克开创的这种诗歌形式、主题、形象及其他诸多因素,成为抒情十四行的传统,持续影响达200多年,以至于“彼得拉克十四行”成为爱情诗的代称。当然,莎翁以天赋才华将“彼得拉克体”转为曼妙的“莎士比亚体”。简言之,在韵律上,彼体十四行每首分两部分,前部由两段四行诗组成,后部由两段三行诗组成,即按四、四、三、三排列。“莎体”变为由三节四行诗和两行联句组成,每行十个音节,韵式为ABAB、CDCD、EFEF、GG。我想,大家最熟悉的莫过于莎翁154首十四行诗中的第18首《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事实上,这部诗剧始终在以诗歌引领情爱,用情爱升华诗歌。罗朱之爱,既是诗的爱,也是爱的诗。莎翁让诗的爱情在两人初见初吻中开始,又让爱的诗篇在他们情死的最后一吻中结束。然而,他们的诗与爱直到今天,依然青春浪漫地活着。有多少怀春男女依然渴望经历一番罗与朱式的荒谬之爱。反叛或叛逆,不正是青春期爱情的一个永恒主题吗?
莎翁在写戏剧人物的日常对白时,使用无韵(素体)诗形式,每逢吟咏爱情,他便运用起多种韵诗形式,或晨歌,或牧歌,或挽歌。同时,也在诗体与散体间灵活转化,使人物的情感层次更鲜明,形象更丰满鲜活:朴实、忠诚、诙谐而不失狡黠的奶妈;插科打诨,满口荤段子的茂丘西奥;仁慈悲悯,善解人意的先知型修道士劳伦斯,无不如此。同时,诗的语言始终与爱情的抒写互依互伴、相生相衬,换句话说,通过莎翁在语言和韵律上的使用、变化,可清晰感觉、并艺术地分享罗朱从第一眼初识相爱,到“阳台幽会”立下婚誓、结为灵魂伴侣的美好,以及“寝室话别”直到“墓穴情死”的悲苦、哀怨、惨绝。
一见倾心的恋人发现彼此正是来自昔日宿怨的仇敌,深感震惊。罗密欧避开班福里奥和茂丘西奥,翻墙跳入凯普莱特家的花园,看到戴着手套的朱丽叶在窗前托腮沉思,不禁慨叹:“O! that I were a glove upon that hand, / That I might touch that cheek.”(“啊,我愿化作那只手套,那样,我便能触碰她的面颊”),此时,“香客”罗密欧欣赏着朱丽叶的美貌,想要化作脸颊上的那只手套,不失虔敬地触碰他的“圣殿”。这样抒情浪漫到极致的场景,在改编的其他艺术形式,如音乐剧、芭蕾以及电影中,手套均未出现在朱丽叶手上。诗性浪漫随之丢掉,不无遗憾。所以,朋友们,要真正领略莎翁,必须细读文本啊!让我们回到剧情,继续爱情之旅,互倾爱慕的两个人立下婚誓,在劳伦斯修士的修道室秘密结婚。但好景不长,罗密欧因杀死朱丽叶的表哥提伯尔特遭放逐,悲痛异常的朱丽叶派奶妈去找他,要与他“做一次最后的离别”。罗密欧来到朱丽叶身边,与新娘共度良宵。当云雀的叫声揭开黎明的帷幕,两人不得不悲伤离别。罗密欧动身前往曼图亚。
凯普莱特以为朱丽叶的悲伤乃因提伯尔特的死,为替女儿“排解忧伤”,他严令朱丽叶必须在两天后的周四跟帕里斯伯爵结婚。朱丽叶拒绝无果,只有到修道院找劳伦斯修士求助,恳求他为自己想办法,否则情愿一死。好心的劳伦斯修士见她如此决绝,便说出以假死逃避重婚的办法:喝下一小瓶安眠魔药的朱丽叶,整个人很快进入一种假死状态,四十二小时之后会在墓穴里自然苏醒。谁能料到,劳伦斯派去曼图亚给罗密欧送信的约翰修士,出门后因被怀疑感染瘟疫,遭封闭隔离,无法将信送出。而与此同时,罗密欧的侍童飞速赶到曼图亚,告诉他朱丽叶已死。悲痛欲绝的罗密欧当即决心要与爱人同穴殉情。他从一个穷困潦倒的卖药人手里高价买来一服“迅速致命的特效毒药”,赶往维罗纳凯普莱特家族墓地。
无巧不成戏!前来致哀的帕里斯与罗密欧在墓地发生格斗,被罗密欧一剑刺死。随后,罗密欧撬开墓穴,他凝望着朱丽叶,做最后一次拥抱,喝下毒药,在一吻中死去。苏醒后的朱丽叶看到服毒已死的罗密欧,心痛万分,先责怪他把毒药喝那么干净,后发现他腰间佩戴的短剑,便拔出剑,指着自己的胸口对剑说: “This is thy sheath: there rust, and let me die.”(这儿就是你的剑鞘,你就锈在里面,让我死吧)。在此要说明的是,在老牛津版《莎士比亚全集》中,此处用的是“rest”而非“rust”。由此,朱生豪译为:“这就是你的鞘子,你插了进去,让我死了吧”。我们暂且不谈莎剧繁复的版本问题,单就此处的情感之幽微细腻表达而言,让爱人的短剑永远锈在自己胸窝,堪称罗朱这对爱侣的极致悲情浪漫。
2001年,法国斥资一亿欧元制作的大型音乐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在上演“墓穴殉情”时引入了死亡女神这一形象,这位女神体态丰腴,面容成熟,对罗密欧青春且充满活力的男性生命体充满贪欲,她步入墓室,紧紧拥吻罗密欧,夺走他的生命气息。罗密欧不是喝毒药死的!如此设计,既是法国人的浪漫,更是对莎剧的创造性升华,与上期我们谈到英国皇家剧团在话剧《威尼斯商人》的结尾添加“夏洛克受洗”那一场景,异曲同工。同样,在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版的“墓穴殉情”场景,罗密欧托拽着朱丽叶的“尸身”,在腾挪闪跳间表达生死诀别。试想,在话剧舞台上,罗密欧哪能背着、举着、拖着尸体到处跑,但在舞蹈这种艺术形式中,毫无违和感。或许会有朋友觉得,芭蕾舞剧没有台词,没有唱曲,难以欣赏。那该如何?简言之,要想沉浸式360度无死角地欣赏、并感受该剧舞蹈之美,必先潜入文本,而后潜出,身居文本与舞台之间,方能阅读欣赏两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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