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林辉,是他们公司的技术大牛,年薪五十万。
我们结婚五年,住在苏州园区最好的地段之一,一百六十平的房子,视野开阔。
听起来,我是不是该活得像个光鲜亮丽的阔太太?
可实际上,我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是一件三百块钱的大衣,还是三年前打折的时候买的。
上个礼拜,我路过花店,鬼使神差地花两百块,买了一束香槟玫瑰。那是我三十岁生日,我想送自己一份小小的浪漫。
结果,林辉回来看到那束花,脸当场就拉了下来。他没跟我吵,但他用了一整个晚上的沉默,和我倒掉那束花时“你看,全蔫了,浪费钱”的叹息,来宣判我的罪行。
他说我败家,不懂得“居安思危”。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矛盾了。
直到今天下午,我帮他去银行办事,无意中打印了一份流水单。
一个陌生的名字下面,一笔触目惊心的转账记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眼睛上。
收款人:林耀。
转账金额:二十万。
转账时间:昨天下午。
林耀,是他老家的弟弟。
昨天下午,就是他为了一束花,跟我冷战的时候。他一边教育我二百块钱是多么大的浪费,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我们攒了近一年的积蓄,划给了他的家人。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突然明白,我们家的钱,从来不属于我,甚至不属于“现在”。
它们都活在一个叫做“未来”和“老家”的,我永远也够不着的地方。
(一)
我叫陈静,一个土生土长的苏州姑娘。
我和林辉,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他不是本地人,是从苏北一个很穷的农村,靠着读书,一步步打拼到今天的。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聪明、上进,身上有股子沉稳踏实的气质。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说,小静,你身上有股江南水乡的灵气,干干净净的,让人心里安宁。
我觉得,一个男人,能把你看得这么透,这么懂你,那嫁给他,准没错。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刚跳槽到现在的公司,收入很高。我的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嫁了个“潜力股”,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我也曾以为,我的婚姻生活,会像苏州的园林一样,精致、安逸,一步一景。
可我错了。
我嫁的不是一个男人,我嫁的是他童年的“贫穷记忆”。
那份记忆,像一个巨大的梦魇,笼罩着我们婚后的每一天。
林辉的节俭,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我们家,从来不开空调。哪怕是苏州夏天三十八九度的桑拿天,他也说:“心静自然凉,开窗吹吹风,比空调舒服。”他自己热得满头大汗,就冲个冷水澡。而我,只能靠一个小风扇,度过漫漫长夜。
我们家的洗澡水,是要循环利用的。洗完澡的水,要用桶接起来,留着冲马桶。
他出差住酒店,会把所有免费的洗漱用品、茶包、矿泉水,全都搜刮回来,在家里堆成一座小山。
他甚至会把小区垃圾桶旁边,别人扔掉的快递纸箱,一个个捡回来,压平,攒到一定数量,再叫收废品的大爷上门来收,换回十几块钱。
我跟他说:“林辉,你现在年薪五十万,我们不缺这十几块钱。你这样,让邻居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他振振有词:“钱不分大小,都是劳动所得。邻居怎么看,那是他们的事。会过日子,不丢人。”
他的“会过日子”,体现在方方面面。
我们结婚五年,除了回他老家,从来没有出去旅游过一次。
我们很少下馆子。他说,外面的东西,都是科技与狠活,不干净,还贵。
我买菜,他会对着账单,一项一项地核对,如果发现我买的猪肉,比前天贵了一块钱一斤,他就会盘问我半天,为什么不去另一家更便宜的菜场买。
我感觉,我不是他的妻子,我是他花钱雇来的一个会计,负责为他的“资产增值”严格把关。
我所有的消费欲望,都被他无情地打压。
我想买一件一千块的连衣裙,他说:“三百块的也能穿,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我想去办张瑜伽卡,他说:“在家跟着视频练,不是一样吗?免费。”
我想和闺蜜去看一场话剧,他说:“那票钱,够我们家半个月的伙食费了。有啥好看的?”
在这个家里,所有跟“享受”“品质”“精神愉悦”沾边的词,都是罪恶的。
只有“省钱”和“存钱”,才是唯一的政治正确。
我跟他吵过,闹过。
我说:“林辉,我们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生活过得好一点吗?你现在这样,跟苦行僧有什么区别?”
他总是有他的一套理论。
“小静,你不懂。你从小在城市里长大,没吃过苦。你不知道没钱的日子,有多可怕。”
“我们现在是挣得多,但谁知道以后呢?万一我失业了呢?万一我们生病了呢?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等我们攒够了钱,等我们退休了,我带你环游世界,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又是“以后”。
他嘴里的“以后”,像一张永远也兑现不了的空头支票。
我不知道要攒多少钱,才算“够”。
我只知道,我的青春,我的热情,就在这一日复一日的精打细算和压抑中,慢慢地被消磨殆尽。
(二)
那笔二十万的转账记录,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我积压了五年的所有怨气。
那天晚上,林辉回来,心情不错的样子,手里还提着一袋打折的吐司面包。
“小静,你看,这个新鲜,买一送一,划算吧?”
我没有接,而是把那张银行流水单,拍在了他面前。
“划算。是挺划算的。用省下来的二百块钱,去填二十万的窟窿,多划算啊。”
林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流水单上那个名字和金额,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定。
“你查我账?”
“我没查你账。我只是没想到,我在这个家里,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没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林辉,这二十万,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片刻,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灌了一大口。
“我弟,要在老家盖房子,娶媳妇。我当哥的,能不表示一下吗?”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表示一下?表示一下就是二十万?”我气得发笑,“我们结婚,你爸妈给了多少彩礼?一分没有。我们买房,他们出了一分钱吗?也没有。现在,你弟弟盖房子,一出手就是二十万?林辉,你到底是他们家的儿子,还是我们这个家的丈夫?”
“你怎么说话呢?那是我亲弟弟!血浓于水,你懂不懂?”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家里穷,爸妈顾不上他。我这个当哥的,现在有能力了,拉他一把,有错吗?”
“你没错!你仗义,你了不起!”我把衣柜打开,把我那些不超过三百块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扔在地上,“可你看看我!我跟着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连买束花都要被你教育,你转手就给你弟二十万!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有没有我们这个家?”
“你这人怎么这么物质,这么不可理喻!”他指着我,气得满脸通红,“花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喝?房子是固定资产,是能传代的东西!这能一样吗?”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我心灰意冷地看着他,“在你心里,我,我们这个家,我们现在的生活,都比不上你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媳妇,和一栋盖在乡下的房子。”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出了“离婚”。
“林辉,我们离婚吧。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他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这么决绝的话。
“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不想再过这种,看得见钱,却闻不见一点生活气息的日子了。我也不想再当一个,为你老家无私奉献的‘扶弟魔’的妻子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三)
我以为,我的决绝,会让他有所反思。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他对原生家庭的“责任感”,和他骨子里的那种大男子主义。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挽留。
他开始跟我冷战。比上次因为一束花,更彻底的冷战。
我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却形同陌路。
他开始自己做饭,或者在外面吃。他不再过问我的一切,仿佛我只是一个寄宿在他家的租客。
我心里的那点念想,彻底熄灭了。
我开始在网上,默默地查询离婚的流程,咨询律师关于财产分割的问题。
律师告诉我,这二十万,如果没有我的签字同意,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非正常处理。如果我起诉,是有可能追回一部分的。
可我犹豫了。
我追回的,是钱。
可我失去的,是整整五年的感情。
我还是不甘心。
我不明白,一个在工作上那么睿智、果断的男人,为什么在家庭和金钱的问题上,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我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去看看那个让他不惜一切也要“反哺”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或许,只有到了那里,我才能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或许,只有到了那里,我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
我没有告诉林辉。
我订了去他老家那座小县城的火车票。
从苏州到那个苏北的小县城,要坐五个小时的火车,再转两个小时的城乡巴士,最后,还要再坐半个多小时的三轮摩托,才能到他那个叫做“林家庄”的村子。
一路的颠簸,让我这个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姑娘,吃尽了苦头。
当我站在村口,看到那个所谓的“林家庄”时,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了。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个村庄。
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大多是那种土坯墙、茅草顶的老房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村路上,泥泞不堪,混杂着家禽的粪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就是林辉长大的地方?
那个在我面前,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写字楼,在会议上挥斥方遒的男人,就是从这样一个地方,走出去的?
我找到了林辉的家。
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间砖瓦房。但也很破旧了,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头。
开门的是我婆婆。一个满脸皱纹,身材佝偻,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的小脚女人。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局促不安的笑容。
“是……是小静吧?哎呀,你咋来了咯?也不提前说一声,辉子呢?”
“妈,我……我路过,顺便来看看您。”我撒了个谎。
婆婆把我迎进屋。
屋里的光线很暗,一股常年不散的霉味,扑面而来。
我看到了我那个传说中的小叔子,林耀。
他没有在盖房子。
他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轮椅上,给我们削苹果。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是空荡荡的。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四)
那天中午,婆婆给我做了一顿很丰盛的饭。
一只土鸡,一条河鱼,还有几样我叫不上名字的野菜。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个劲地给我夹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跟我讲着林辉小时候的事情。
讲他怎么为了省两毛钱的公交车费,每天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去上学。
讲他怎么为了买一本辅导书,去给村里的养猪场掏猪粪,挣了五块钱。
讲他怎么在全家人都反对的情况下,坚持要去读高中,读大学。他说,他一定要走出这个穷山沟。
讲着讲着,婆婆的眼泪就下来了。
“俺们家,对不起辉子啊。”她说,“也对不起你。”
我沉默地听着。
吃完饭,婆婆拉着我的手,带我去了里屋。
她从一个上锁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本子。
那是一个存折。
婆婆把存折递给我。
“小静,这里面,是二十万。是辉子前两天,打给俺们的。”
我看着那个存折,心里五味杂陈。
“妈,这钱,是给林耀盖房子娶媳妇的……”
“娶啥媳妇啊。”婆婆叹了口气,眼泪又下来了,“就他现在这个样子,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咯。”
她指着坐在院子里,正在给一只小狗梳毛的林耀,缓缓地,给我讲了一个我从未知道的故事。
林耀的腿,不是天生残疾。
是十二岁那年,为了救他哥,也就是林辉,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断的。
那时候,家里穷,没钱去大医院。在镇上的卫生所里,胡乱接了骨。结果,伤口感染,发炎,最后,整条小腿都烂掉了,只能截肢。
“从那天起,辉子就像变了个人。”婆婆说,“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他说,是他害了弟弟一辈子。他说,他以后,一定要挣大钱,把他弟弟的腿,给治好。”
“这二十万,不是给他盖房子的。是辉子打听到,上海有家医院,可以装那种智能假肢,跟好腿差不多。他想让俺们,带阿耀去上海,把腿给装上。”
婆婆用她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握着我的手,说:“小静,俺知道,辉子这几年,肯定让你受委屈了。他那脾气,俺懂。穷怕了,一分钱都想掰成两半花。可他心里,是有你的。他老跟俺们说,说他娶了个好媳妇,是苏州的仙女儿,是他的福气。”
“这钱,你拿回去。”婆婆把存折,硬塞到我的手里,“俺们不能因为阿耀,再拖累你们了。辉子能有今天,不容易。你们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了,俺们在老家,就安心了。”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五)
我从林辉的老家,回来了。
我没有把存折带回来。
我对婆婆说,这钱,是林辉作为哥哥,该尽的一份心。也是我这个当嫂子的,一点心意。让她们无论如何,也要带林耀去上海,把腿装上。
回到苏州的那个晚上,林辉也在家。
我们谁都没有提离婚的事。
我给他看我拍的照片。
他老家那间破败的祖屋,泥泞的村路,还有他弟弟林耀,坐在轮椅上,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林辉看着那些照片,一个一米八的汉子,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他跟我坦白了一切。
关于他弟弟的腿,关于他心里那份压抑了近二十年的,沉重的愧疚。
他说:“小静,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我是不敢告诉你。”
“我怕。我怕你知道了,会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家。我怕你觉得,我有个残疾的弟弟,是个累赘。”
“我努力挣钱,努力在这个城市里,活得像个成功人士。就是想把我的过去,我的出身,都藏起来。我以为,只要我藏得够深,它们就不存在了。”
“我拼命地省钱,是穷怕了,也是因为愧疚。我觉得,我们现在多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我弟弟的腿上,省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聊他的童年,我的童年。
聊他的恐惧,我的委屈。
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向对方剖开了自己的内心。
天快亮的时候,他抱着我,说:“小静,我们把那二十万,要回来吧。我们好好过日子,把钱,花在我们的‘现在’。”
我摇了摇头。
我说:“不。那不是你的钱,也不是我的钱。那是我们这个家,欠你弟弟的一条腿。”
林辉愣住了,随即,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之后,林辉好像变了。
他不再执着于捡纸箱子,也不再因为我偶尔买的一束花而耿耿于怀。
上个周末,他甚至主动提出来,要带我去吃那家我们觊觎了很久的,人均五百的日本料理。
坐在精致的日料店里,看着他笨拙地用筷子夹起一片三文鱼,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既熟悉,又陌生。
我理解了他所有的过去,理解了他那些近乎病态的节俭,和那些看似不可理喻的固执。
我原谅了他。
可我发现,我好像,没有那么爱他了。
当我看到他,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潜力股”,而是一个被童年阴影和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的可怜人时,我的心,疼,大于爱。
我们之间,那道因为金钱和价值观而产生的巨大鸿沟,被一个更沉重,也更悲情的秘密,填平了。
可填平了,就真的能回到过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从日料店出来,路过一家服装店,我看到一条很漂亮的真丝连衣裙,标价三千块。
我还是,舍不得买。
不是因为林辉不让,而是我自己,好像也已经被他同化了。
我看着橱窗里,那个穿着三百块大衣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可悲。
我们都在用后半生,去弥补前半生的缺憾。
他用金钱,去弥补对弟弟的愧疚。
而我呢?我要用什么,去弥补我在这段婚姻里,被磨掉的那些,对生活的热情和期待?
我理解了他的过去,却不确定,我们是否还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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