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异议之诉中对抵顶债权相关事实的审查要点

作者： 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张天一

来源： 《人民司法》2025年第2期、观得法律

执行异议之诉中 对抵顶债权相关事实的审查要点

摘 要：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审判实践中经常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8条，适用该条第3款即评判是否完成支付全部价款或者部分价款，当事人主张以抵顶债权的方式支付价款的，不能机械地只审查是否存在具体的支付行为或明确的书面抵顶协议，应全方位审查抵顶的基础事实是否存在、案外人与被执行人之间是否存在抵顶合意，结合其他在案证据判断抵顶行为是否完成进而判断是否符合该项条件。

一、案情[1]

原告：石某彬。被告：吉林省某房地产公司（以下简称某房地产公司）、吉林省辽源市龙山区人民政府。石某彬诉称：石某彬与某房地产公司签订了某房地产公司内部职工认购书，购买了案涉车位。而后该车位被辽源市龙山区人民法院裁定查封。执行申请人为辽源市龙山区政府，被申请人为某房地产公司。石某彬在查封之前已经依法取得该车位，并已经使用。故请求判令：一、停止对位于某小区8号楼地下43车位的执行。二、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龙山区政府辩称，区政府与第三人某房地产公司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合同纠纷一案，区政府在诉讼期间已向审理法院申请了司法保全。该案区政府最终胜诉。现今案件已进入强制执行程序。诉讼期间，案件第三人未提及执行标的房屋和车位已被原告认购，况且原告所述房屋权属和车位权属均未在相关部门做合法性备案登记。其房产和车位均未登记在原告名下，答辩人对于原告所述事实无法确认其真实性，所以涉案房屋权属和车位权属均不属原告合法所有。

某房地产公司述称，石某彬所述真实可信。其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当依法得到法律的保护和支持。

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因某房地产公司欠某利公司建筑工程款，某房地产公司将案涉车位以支付工程款方式交付给某利公司。同年，石某彬母亲张某芬经营的某干浆混砂厂向某利公司供应建筑材料款，某利公司与石某彬母亲张某芬约定，所欠张某芬材料款以案涉车位和5号楼17A04号房作价抵顶给张某芬。2016年11月10日，某房地产公司按张某芬要求将车位落在其儿子石某彬名下并出具了内部职工认购书，并向石某彬出具了收据。2020年4月24日，辽源市某物业服务有限公司收到石某彬交纳的案涉车位物业服务费750元。

另有生效民事判决：一、某房地产公司应给付龙山区政府土地使用权、房屋征收补偿款7700万元；二、某房地产公司向龙山区政府交付案涉房屋征收补偿协议书中约定的8个30平方米车库和400.57平方米房屋。执行中，法院执行裁定查封了案涉8#43号车位。石某彬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法院作出执行裁定书驳回石某彬的异议请求。石某彬在法定期间内提起本案执行异议之诉。

二、审判

龙山区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中，原告主张案涉车位系某房地产公司用以抵顶拖欠某利公司的工程款，后某利公司将案涉车位用以抵顶拖欠石某彬母亲张某芬的材料款。但根据庭审中石某彬及某房地产公司的陈述，石某彬与某利公司及某利公司与某房地产公司之间均未签订书面以物抵债协议，且石某彬亦无证据证明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否经过结算，以及石某彬享有债权实际数额。现有证据无法证明石某彬就案涉车位以材料款的形式支付了价款。且案涉车位系无独立产权车位，石某彬并非该小区业主，故石某彬享有的民事权益不足以排除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判决驳回石某彬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石某彬负担。

石某彬不服，向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辽源中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中，石某彬基于以物抵债关系请求排除强制执行，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在某房地产公司与某利公司、某利公司与张某芬的以物抵债关系中，达成以物抵债协议时原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用以抵债的不动产价值与原债务数额合理对应且经清算债务数额已经确定，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上述事实。石某彬就案涉车位不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石某彬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石某彬不服，向吉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吉林省检察院认为本案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六）项规定的情形，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吉林高院提审本案。

吉林高院再审审理认为：石某彬应举证证明其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规定的四项条件。第一，2016年11月10日，石某彬与某房地产公司签订了内部职工认购书，该认购书中明确了各方的身份、案涉车位的面积、坐落位置以及价格，应视为石某彬与某房地产公司在案涉不动产被查封前已经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合同。第二、2020年4月24日案涉车位的物业服务公司出具物业费收据显示石某彬缴纳了案涉车位的，应视为其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物业服务费法占有该不动产。第三、案涉车位无独立产权，不具备办理过户的条件，故未办理过户应属非申诉人自身原因。第四，关于石某彬是否已经支付全部价款问题。石某彬再审提交的情况说明和二审提交的某利公司收据、明细账能够相互印证，可以证实辽源市某干浆混砂厂、某房地产公司、某利公司三方之间达成明确的抵顶合意，与张某芬相关的债权债务关系已经经过结算。且某房地产公司为石某彬开具了案涉车位20万元收据，应视为申诉人石某彬已经向某房地产公司支付了案涉车位的全部价款。综上所述，石某彬的再审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吉林高院遂判决，不得执行案涉车位。

三、评析

最高法院《关于适用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311条规定：“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在执行异议之诉案件中，案外人应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责任。司法实践中，以参照《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的规定确定举证责任的范围为惯例：“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应举证证明其符合上述规定的四项条件”。

（一）认购书能否认定为《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中规定的“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

《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第（1）项规定：“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本案中虽然石某彬与某房地产公司未签订明确的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但某房地产公司与石某彬签订了内部职工认购书，该认购书明确了案涉车位的买受双方主体、坐落位置及具体价款。认购书虽不是法律明确意义上的书面合同，但应认真审查认购书的具体内容，认购书应属于预约合同的一种，认购书应具备合同的一般成立要件，即内容具体确定且表明当事人受意思表示的约束。关于内容具体确定的程度，考虑认购书是为将来订立本约合同而订立的合同，不能完全以本约合同内容具体确定程度来要求认购书的内容，认购书能确定将来所要订立合同的主体、标的等内容，即可认定意思表示的内容已经具体确定。这与后来出台的最高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合同编解释》）第6条第3款“当事人订立的认购书、订购书、预订书等已就合同标的、数量、价款或者报酬等主要内容达成合意，符合本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的合同成立条件，未明确约定在将来一定期限内另行订立合同，或者虽然有约定但是当事人一方已实施履行行为且对方接受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本约合同成立”的观点相吻合。

（二）应结合《合同编解释》来分析合同背后真实存在的法律关系

《合同编解释》第2条规定：下列情形，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违背公序良俗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民法典所称的“交易习惯”：（一）当事人之间在交易活动中的惯常做法；（二）在交易行为当地或者某一领域、某一行业通常采用并为交易对方订立合同时所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做法。对于交易习惯，由提出主张的当事人一方承担举证责任。

司法实践中，建筑商以对开发商的应收账款抵顶自己对材料商的债务，或向其他债务人转让债权比较常见。本案中石某彬母亲张某芬作为建筑材料供应商向某利公司提供建筑材料，对某利公司享有建筑材料款的债权，某房地产公司欠付某利公司工程款，某利公司对该房地产公司享有债权，三方合意后抵顶债权债务，以某房地产公司的车位抵偿张某芬债务，两个债权债务关系抵消的债务偿还方式符合本地建筑行业的日常惯例，应认定该交易习惯存在。石某彬向法庭提交了张某芬向某利公司提交建筑材料款的收据及某房地产公司向石某彬出具的案涉车位的收据证明，应认定石某彬完成了举证责任。

《合同编解释》第15条规定：“人民法院认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不应当拘泥于合同使用的名称，而应当根据合同约定的内容。当事人主张的权利义务关系与根据合同内容认定的权利义务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缔约背景、交易目的、交易结构、履行行为以及当事人是否存在虚构交易标的等事实认定当事人之间的实际民事法律关系。”本案中存在石某彬与某房地产公司签订的内部职工认购书，虽根据该认购书约定的权利义务无法直接认定石某彬以其母亲张某芬对某利公司的债权向某房地产公司支付案涉车位款项，但结合该认购书签定的背景及交易目的及张某芬确实向某利公司提供建筑材料的事实，可以认定张某芬、某房地产公司及某利公司三方之间存在抵顶债权的法律关系。

（三）结合司法实践及个案在案证据进行综合评判

就本案争议焦点而言，应重点查明石某彬是否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实践中存在大量房地产开发公司以不动产抵顶工程款、货款等情形，能否认定合同价款已经完成支付，应综合分析全案证据。人民法院应重点审核抵顶的款项事实是否存在，不能局限于案外人是否直接向被执行人支付了相应价款或被执行人与案外人之间是否有明确的结算证明，应根据现有的书面合同，结合《合同编解释》，重点审核合同背后的法律关系，审查抵顶款项事实是否存在。如本案则应重点审查某利公司拖欠张某芬的材料款事实是否存在以及张某芬是否向某利公司提供过材料的相关事实。究其原因，一是为了综合全案事实来判断是否存在抵顶债权基础，二是为了防止案外人与被执行人之间串通进行虚假诉讼侵害申请执行人的权利。结合某房地产公司向石某彬出具的购房款收据，载明收到石某彬购车位款20万元。某利公司亦证实，因某房地产公司欠付某利公司工程款，某利公司欠张某芬建筑材料款，通过三方抹账，将某小区8号楼地下43车位和5号楼17A04号房抵顶给张某芬，且抵顶的车位和房屋总价确实也与所欠材料款价格相当。此外，某房地产公司按张某芬要求向石某彬并出具了内部职工认购书，并将车位落在石某彬名下。本案综合全案证据来看应认定案外人提供的证据达到了应认定支付合理价款的标准，确认了抵顶债权事实存在，为此类案件审理提供思路。人民法院在审理涉及《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28条第（3）项的执行异议之诉时，尤其涉及抵顶债权支付价款时不能局限于直接的支付事实和明确的抵顶书面文件，应综合全案事实来判断是否各方之间存在抵顶的合意及抵顶行为是否完成。

脚注：

[1]案号：一审：（2021）吉0402民初229号；二审：（2021）吉04民终259号；再审：（2023）吉民再13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