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珠还在芦苇叶上打滚,杨水生已经撑着竹篙在浅滩转了两个来回。他嘴里叼着半块芝麻饼,时不时弯腰查看昨晚布下的渔网。
"今天的收成怕是不好..."水生嘀咕着扯起渔网,网眼里只有几条小鲫鱼扑腾。正要收网,忽然发现最末端的网线剧烈抖动起来。
"嚯!莫不是条大黑鱼?"水生赶紧拽住网绳,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等拖到近前,却见网里缠着个脸盆大的乌龟,金褐色的背甲上布满蛛网般的黑纹,正拼命划动着四只蒲扇般的脚掌。
"哎哟,是个龟老爷!"水生蹲在船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龟爪上的网线。那乌龟也不咬人,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水生,脖子一伸一缩地喘气。
水生注意到龟壳边缘有道新鲜的划痕,渗出些血丝。"准是昨晚被破船板刮的。"他从腰间取下装烧酒的小葫芦,倒了些在伤口上。乌龟疼得缩了缩脖子,却也没挣扎。
"忍着点,这能防溃脓。"水生轻轻拍了拍龟壳,触手竟是温热的,"怪事,龟壳不都是凉的吗?"
阳光渐渐强起来,照得龟壳上那些黑纹闪闪发亮。水生眯眼细看,发现那些纹路竟隐约组成了个古体的"寿"字。
"好家伙,怕不是个龟精?"水生笑着把乌龟抱到船头,"算你我有缘,今儿个就放了你吧。"
乌龟刚沾到水面,突然扭头看了水生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水生乐了:"咋的,还舍不得走?下回可别贪吃撞网里了。"说着轻轻一推,乌龟划着水慢慢游向深水区。
奇怪的是,那乌龟游出十来丈远,又转回头望了望,如此反复三次才消失在芦苇丛中。水生挠挠头:"真是个灵性东西。"
回程时,水生发现船底不知何时粘了片菱角叶,叶脉也是蛛网状的黑纹,跟那龟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顺手把叶子塞进了帽檐里。
当晚,水生梦见自己站在河边,那只金线龟浮在水面,背上的"寿"字变成了"善"字,在月光下泛着金光。
"水生哥!水生哥!"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他。邻居家的小柱子满脸是汗地站在门外:"快去渡口!有人落水了!"
水生抄起竹竿就往河边跑。渡口围着一群人,有个姑娘正在水里扑腾,眼看就要沉下去。
水生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三两下游到姑娘身边,拽着她的衣领往岸上拖。
上岸后,那姑娘咳出几口水,脚踝处露出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像极了龟壳上的纹样。她虚弱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多谢...恩公..."
"姑娘怎么称呼?家住哪?"水生脱下外衫给她披上。
"我叫阿莲..."姑娘低头绞着衣角,"家里...家里没人了..."
围观的人群中,王婆婆突然"咦"了一声:"这丫头脚上的胎记好生特别,像团水波纹似的。"
水生低头看去,果然见到阿莲右脚踝内侧有圈金色纹路,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下意识摸了摸帽檐——那片菱角叶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三个月后,杨家小院张灯结彩,门前的红绸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水生穿着崭新的靛蓝长衫,胸前系着大红绸花,正被乡亲们围着敬酒。
"水生啊,你这媳妇儿可真是天赐的缘分!"村里的老赵头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落水都能被你救起来,这不是老天爷牵的红线是啥?"
水生憨厚地笑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新房方向瞟。阿莲正安静地坐在屋里,盖着红盖头等他。
这三个月来,她在村里帮着织网补衣,手脚勤快,性子又温顺,村里没人不夸的。
"来来来,再喝一杯!"隔壁的张大哥又递过来一碗米酒,"新娘子从娘家带来的十八尾金鲤鱼,炖的汤鲜着呢!"
水生一愣:"十八尾?"
"可不是嘛!"张大哥指着屋檐下挂着的鱼篓,"今早新娘子亲手拎来的,说是娘家陪嫁的礼数。"
水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救起阿莲那天,正好也是他放生金线龟的第十八天。这巧合让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但很快又被乡亲们的笑声冲散了。
酒过三巡,水生终于被允许进洞房。推开门,只见阿莲端坐在床沿,红盖头下露出小巧的下巴。
床边摆着两双绣花鞋——一双是他的,另一双是阿莲的,鞋面上绣着金色的水波纹。
"阿莲......"水生有些局促地坐在她旁边,手指捏着衣角,"我、我掀盖头了?"
盖头下的阿莲轻轻"嗯"了一声。
盖头掀起,烛光下阿莲的脸庞格外柔美。可水生的笑容却僵住了——阿莲的眼底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慌乱,虽然转瞬即逝,却让他心头一紧。
"相、相公......"阿莲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喝合卺酒吧。"
水生接过酒杯,忽然发现阿莲的手在微微发抖。更奇怪的是,她的指甲缝里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朱砂?
"阿莲,你手上......"
"啊!"阿莲猛地缩回手,"是、是绣鞋时染的颜料......"她急忙端起酒杯,"相公,喝酒吧。"
水生将信将疑地饮下酒,却故意洒了些在袖口。酒入喉,竟带着一丝苦涩,不似寻常米酒的甜香。
夜深人静,水生假装醉倒,趴在桌上打起呼噜。透过胳膊的缝隙,他看见阿莲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对着外面学了三声鹧鸪叫。
不一会儿,窗缝里塞进来一张字条。阿莲看完后脸色煞白,咬着嘴唇把字条烧了。
水生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动弹。直到阿莲吹灭蜡烛,他才悄悄摸到床边,和衣而卧。
迷迷糊糊间,他梦见自己站在河边,那只金线龟缓缓浮出水面,龟壳上的纹路竟变成了一个"危"字。
"恩公......"乌龟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苍老的声音,"红绸不剪,喜鞋莫脱,床下藏劫......"
水生猛地惊醒,发现窗外月影西斜,已是三更时分。身边的阿莲呼吸均匀,可她的右手却紧紧攥着一把剪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水生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向床下——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想起梦中乌龟的警告,悄悄把脚缩回床上,故意翻了个身,假装说梦话:"阿莲……这酒……不对劲……"
阿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来到水生跟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水生故意让呼吸变得沉重绵长。
"对不住……"阿莲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抓了我弟弟……"
突然,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叫。阿莲浑身一颤,颤抖着拿起剪刀,却迟迟没有动作。水生眯着眼,看见她脸上的泪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快点!"窗外传来低沉的男声,"不然把你弟弟扔河里喂鱼!"
阿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就在她举起剪刀的瞬间,水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阿莲,到底怎么回事?"
阿莲吓得剪刀掉在地上,泪如雨下:"是、是水匪周老大……他们绑了我弟弟,逼我嫁给你下毒……说你家有祖传的河运图……"
床下的"沙沙"声突然变大。水生抄起桌上的烛台往床下一照——几条巴掌长的蜈蚣正窸窸窣窣地爬出来!
"别动!"水生一把抱起阿莲跳到桌上,"我鞋底浸过雄黄,它们不敢过来。"
果然,蜈蚣在离鞋子三尺远的地方焦躁地打转。水生抄起合卺酒泼向床底,酒液溅到蜈蚣身上,它们立刻蜷缩成一团。
"周老大在哪儿?"水生沉声问。
阿莲指向屋后的老槐树:"他说事成后在那儿等我……我弟弟被关在渡口的破船里……"
水生思忖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阿莲,你会学鹧鸪叫吗?把周老大引进来!"
当窗外再次响起鹧鸪声时,阿莲颤抖着回应了两声。不一会儿,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鬼鬼祟祟地摸进院子。
刚推开门,躲在门后的水生一扁担敲在他膝盖上!
"啊呀!"周老大跪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水生用红绸捆了个结实。
"乡亲们!抓水匪啊!"水生扯着嗓子一喊,原本"醉倒"在院里的张大哥、老赵头纷纷跳起来——原来水生早察觉不对,暗中告诉了几个要好的邻居!
黎明时分,水匪们被五花大绑押送官府。阿莲的弟弟也从破船里救了出来,小家伙虽然饿了两天,但一见姐姐就扑进她怀里。
"对不起……"阿莲拉着弟弟跪在水生面前,"我们确实是逃难来的,爹娘都……"
水生连忙扶起他们:"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天杀的水匪。"他摸了摸腰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多了片龟甲,上面新长出的纹路像个笑脸。
三个月后,杨家的渔船多了个小帮手——阿莲的弟弟。而阿莲脚踝上的金色纹路渐渐淡了,倒是在织网时,总爱在渔网边缘绣上一圈金线,远看就像乌龟背上的纹路。
每逢初一十五,水生总会往河里撒些小鱼小虾。有时能看到一道金影在水下游过,龟壳上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个"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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