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矾山生态博物馆联合浙江大学艺术与媒介实验室,共同开启了苍南矾山“城乡创联计划”。此计划旨在以创新方式活化工业遗产,为矾山建立一份独特的活态口述史档案,从而进一步丰富其历史与文化内涵。
在为期一周的调研中,双方团队一同穿行于火山石与矿硐遗迹之间,深入街巷肌理,倾听社区居民的日常叙事,并与申遗促进会成员展开深度对话,共同探寻并解读这片世界工业遗产地的生命脉络。
该计划的成果最终将形成6本zine出版物、4部纪录短片及10余人的口述影像志。这份多维度、创新型的档案,不仅是对矾山故事的全新记录,更将为未来的申遗之路提供坚实的文本与影像支持。所有成果将通过“矾山生态博物馆”官方微信公众号陆续发布,敬请关注。
矾山的变迁:
矿、镇、人与活着的遗产
在浙南苍南的群山之中,矾山镇这片丰饶的土地已见证了六百余年的工业文明变迁。这里曾因明矾而兴,矿工用铁钎与炉火,将岩层中的矿石淬炼成晶莹的明矾,远销南洋、欧洲,成为海上丝绸之路上不可或缺的贸易商品。而今,当工业采炼的喧嚣渐远,这座“世界矾都”正摸索着以新的姿态面对它的当下、过去与未来。
从滨水栈道远望煅烧炉群。摄影/李一阳
山脉里的时间:
从沉默的岩石到喧嚣的市镇
在地质历史的长河中,约1.9亿年前的“燕山运动”为矾山地区塑造了独特的地质构造。20世纪30年代,地质学家叶良辅在调查中发现,距现今矾山镇以北约40公里处,地质构造呈现明显的复杂化趋势,岩石类型由流纹岩逐渐过渡为凝灰岩,这种特殊的岩相变化为优质明矾矿藏的形成提供了理想的地质环境。[1]至今我们仍能看到火山口独特的岩石构造,无声地诉说着远古时期亚欧大陆东部的演化过程。
受限于矿区特有的矿石物理化学特性,矾山的明矾提炼工艺始终沿袭《天工开物》中详细记载的“水浸法”传统工艺体系。这套工艺包含煅烧、风化、溶解、结晶等关键工序,数百年来虽历经改良创新,但其核心原理始终保持不变。
封存于火山口岩石中的球泡构造。摄影/魏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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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口溪流之下的彩色岩石。摄影/魏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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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矾结晶。摄影/李一阳
大地的馈赠催生了这个独特的聚落。从明初开始,这片土地逐渐发展出一种迥异于周边农耕经济的特殊形态——一个以矾矿采掘、冶炼及相关商贸活动为核心功能的工矿市镇。与同时期西欧以商业贸易为主的市镇不同,也区别于中国明清时期常见的农业型或手工业型市镇,矾山镇的兴起完全依托于当地特有的矿产资源。
时至今日,这座小镇仍然处处带着矿石一般粗砺的气质,当地饮食文化也深深烙上了矿工生活的印记:大碗的肉燕、结实的光饼,都是为了满足重体力劳动者的需求。木头或硬石所制的炊具仍随处可见。在当地的一家戚光饼店中,我们注意到,经年累月的使用在光饼的烤炉上留下了如同矿石一般的纹理。
深垟矿硐岩石壁渗出水滴。摄影/李一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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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光饼店的烤炉边缘。摄影/李一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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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土地随着矾矿的兴衰起落已走过六百余年。如今,从福德湾眺望整个矾山镇,各个年代的房屋建筑鳞次栉比,入夜后,冷暖灯光交替闪烁。远处通往山外的道路彻夜明亮,连接着这座工业小镇的过去与未来。
从福德湾眺望矾山镇。摄影/魏琳琳
“世上有两个矾山人”:
一个遍布全世界,一个安静生活在小城
“山不动,人流向四方。”
在与矾山镇政府的座谈会上,镇党委书记林开新提到一个有意思的对比:与安徽庐江的同名小镇不同,苍南矾山完全建立在矿业经济之上。这里没有广袤的农田,没有传统的农耕生活,当矿业转型时,人们只有选择走出去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这可能是苍南人如今遍布世界的原因之一:几百年来,挑矾工们沿着蜿蜒的古道,将矿石运往沿海商埠,这些矿石漂洋过海,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商品;后来,精通矿山井巷技艺的矾山人形成了一支两万余人的队伍,他们的足迹遍布全国及世界十多个国家,被称为“中国穿山豹”。今天的矾山人,依然擅长“流动”——侨胞散落在世界各地,许多仍然从事着与井巷业相关的工作。山不动,但人们把矾山的故事带到了世界各地。
但无论世界如何日新月异,总有一些人选择依然在熟悉的地方或细心或无意地维持着日常生活的节奏与平衡。矾山溪自东向西穿镇而过,当矿车的轰鸣声渐远,居民们在溪边洗衣晾晒、养护绿植、闲聊家常,生活也在溪流声中归于平静。
矾山镇的平静的日常。摄影/李一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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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我们遇见了那些选择扎根故土的人们,80后矿工施世荣是其中的一员。作为矾山的最后一代矿工,他的成长与矾矿的命运紧密相连。“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矿硐和外面通讯系统里面手摇电话的那个声音。”他告诉我们。
施世荣还向我们描述了他年轻时的一次难忘的经历:“长大以后开始自己参加工作下井检查的时候,走与往常相同的地方,因为突然打通了新的通道,我一下子就走岔了。在里面一下子迷路了半小时,一个人也没有,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可怕。那次是真的被吓到了。直到远处传来矿车的轰隆声,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所以就是这个矿车的轰鸣声,让我记了很久。”
施世荣在312平硐为游客讲解。摄影/万征
312平硐观光车。摄影/李一阳
如今,作为312平硐的资深讲解员,施世荣每天都要带着游客重走当年的矿道。昔日的运矿轨道变成了观光车轨道,昔日的轰鸣声也已不再。在312平硐的游客中心,施世荣向我们讲述了他对矾山未来的愿景,包括文旅经营、数字平台建设等,他都有许多自己的心得和见解。“我的心路历程很简单,任何可能让这里变得更好的事情,我都想去做,都愿意去做。”他说。
工业文明中的乡土中国:
在遗产与生活之间
六百年采炼不息,明矾的结晶里,藏着中国乡镇时代变迁的生活史。
世界遗产评估体系像一把尺子,尝试测量矾山的价值:六百余年未断的工业体系,纯手工到机械化的完整历程,至今仍在使用的古法工艺,无论在真实性还是完整性的尺度上都令人惊叹。但在遗产与生活之间,小镇依然要面对现实——年轻人离开,矿硐变为景区。摄影协会的陈会斌大哥向我们讲道:“我不知道矾山以后会怎样,年轻人都不回来了,有可能人们都走了,这里就消失了。”
遗产保护不是封存过去,而是要让历史继续呼吸。在调研过程中,我们注意到许多既寻常又不寻常的细节:车间的结晶池里至今依然有工人在劳作,312矿硐的办公室里依然摆放着带有采矿区域编号的木桌,火山口附近的溪流中仍有居民养鸭子、洗衣服,矿工村中仍保存使用着以矾矿石修砌的房屋。日常生活的片段构成了这片土地的独特韵律,同样是矾山珍贵的“活态遗产”的一部分。
结晶池里劳作的工人。摄影/李一阳
结语
透过废弃车间的窗户望去,矾山的盛夏已是一片绿意盎然。在一周的走访调研中,我们得以窥见些许这座小镇的生命片段:六百年的矿工汗水、几代人的生计记忆、转型期的阵痛与希望,都在这纯白剔透的晶体中呼吸闪烁。
在地质学家眼中,有一套与常人不同的时间观念——“垂向时间”,即看待事物不仅依据它们当下的样子,同时也认识到它们是怎样演化至今,并继续随着时间流逝而演化。我们常常习惯于静态地观察当前时间下的某事某物,却倾向于忽略它们是经由时间的塑造才形成了现在的样貌,以及如何通向未来的可能。[2]
废弃车间窗外的矾山盛夏。摄影/李一阳
对于矾山镇来说,“矾”便是这样一种充满时间的事物。从洪武年间用简陋工具开采的第一块矿石,到一座因矿成镇的小城初具规模,再到今天游客手中端详的矾塑工艺品,“矾”见证了这座小镇的全部故事。或许人们所期待的矾山的未来,正是在这样持续生长的日常时间之中。
[1] 赵淑红,张懈,方卉,等.苍南矾山明矾生产历史演进及其关键遗址价值分析[J].建筑与文化,2023,(10):206-208
[2] [美]马西娅·比约内鲁德:《垂向时间:地质学家的计时簿》,林葳译,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2024年
文字:艺术与媒介实验室_魏琳琳(浙大美学研究所博士候选人)
编辑:矾山生态博物馆_郭婧雅
摄影:艺术与媒介实验室_魏琳琳、李一阳、万征
联合策划:矾山生态博物馆,艺术与媒介实验室
来源 | 矾山生态博物馆
编辑 | 小矾
审核 | 卢菲菲
监制 | 陈露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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