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国平 | 诗人数学家与诗人戏剧家的心灵对话——看话剧《华罗庚的最后演讲》

诗人数学家与诗人戏剧家的心灵对话

看话剧《华罗庚的最后演讲》

文/季国平

数学巨匠华罗庚的非凡人生极为丰富多彩，由欧阳逸冰编剧、李伯男导演的话剧《华罗庚的最后演讲》，是一曲诗人数学家生命的交响，也是一次诗人戏剧家与诗人数学家心灵的对话。

全剧是从华罗庚生命的最后一刻——东京演讲切入的。此前一年的华罗庚已经七十四岁，作有《述怀》诗：“即使能活一百年，36524日而已。而今已过四分之三，怎能胡乱轻抛，何况还有老病无能为计。……学术权威似浮云，百万富翁若敝屣，为人民服务，鞠躬尽瘁而已。”第二年，华罗庚在东京学士院以惊人的毅力做完了最后一次演讲，便倒在了演讲台旁。以诗明志，读之令人动容。其实，数学天才的华罗庚在少年时就显露出诗人天赋，徜徉在数学探索的美妙秘境，陶醉在流畅美、和谐美、规律美的至高境界，游走于数学领域和以诗言志的广阔天地，诗人情怀始终贯穿于视数学为生命的华罗庚的一生，他是一位严谨理性的数学家，又是一位豁达脱俗、诗意人生的数学诗人。

数学诗人自然需要用剧诗表达。以诗人剧作家著称的欧阳逸冰，敏锐地感受到数学巨匠的诗人气质，以饱含激情的诗的语言投入到该剧的创作，精彩地再现了华罗庚诗人数学家的生命历程，有天才数学家的才华和睿智，有锲而不舍的求索和卓识，还有多彩人生的情趣和浪漫。剧作家十分善于撷取华罗庚每个时代具有典型性和趣味性的生活细节，深情地表现数学家的诗人气质。比如，西南联大时的研究条件虽十分艰辛，但华罗庚看着破桌子上他的一厚摞书稿时又十分欣慰：“我越来越理解了高斯的那句名言：数学是科学的皇后，而数论又是数学的皇后！”他感慨：“数学研究就好比溶洞的发现，当你不怕黢黑，循着熔岩渗出的叮咚叮咚的滴水声，跨越一块又一块顽石，蹚过弯弯曲曲的溪水，抚摸着潮湿的岩壁前行，突然发现，几束利箭般的阳光从洞顶开口射进来了！啊，多么神奇，多么壮观！那洞中姿态各异，造型不同，长短参差的钟乳石构成了幻境般的童话世界！这就是数学家独享的快乐！”这些诗一般的台词，不仅洋溢着华罗庚苦乐人生的浪漫情怀，而且，艰辛的昆明犹如王阳明悟道的龙场，赢得了华罗庚数学人生的高光时刻。

剧中有许多精彩的诗意的戏剧段落，剑桥大学与黄佐临的奇遇，西南联大与诗人闻一多纵论数学和文学，面对警察时救护学生的急中生智，在清华与陈景润的第一次相见等。华罗庚与闻一多的戏应该是全剧最为炫目的华彩篇章。一位是数学家，一位是文学家，两位中国教育界文化界泰斗式的人物，在西南联大时比邻而居，是教育家和爱国者的赤子之心，是二人共同的诗人情怀，将他们的心紧紧相连。他们讨论数学的美和文学的美，闻一多问华罗庚：“你能简明扼要地介绍几句数学美内涵吗？”华罗庚指着《堆垒素数论》道：“跨越了坎坷就是流畅的美，冲破散乱就是和谐的美，打开混沌就是规律的美。创造了这些美之后，数学家的内心，犹如龙游大海，鹰击长空，心灵的感受就会产生无可形容的美！”闻一多：“（鼓掌）说得太好了！我在《伏羲考》里，研究咱们中国民族的象征‘龙’，发现了它以蛇为身，化用了兽类的四脚，马的毛，鬣的尾，鹿的角，狗的爪，鱼的鳞和须……这是多么和谐，流畅，相称的美！（握着华罗庚的双手，激动地）科学与艺术，融通在美的造化之中啦！”华罗庚：“感谢猪牛羊，让我们的美学论坛在‘摇篮’般的节奏里进行着。”诗人数学家和文学家的心是相通的，诗人剧作家的心与诗人数学家也是相通的，这些不经意间的奇遇和细节经剧作家诗一般的描写，幽默生动，令人回味，既具戏剧性，又见华罗庚的人格魅力。

数学的世界是最为抽象和复杂的，然而，数学在美的形式中点亮，话剧舞台上的数学家是如此的生动美妙，这或许就是戏剧最本质的魔法。华罗庚的一生都在追求数学的真和诗意的美，并将“以真启美”的数学与“以美启真”的诗学和谐统一起来，让数学研究具有了诗意和趣味，观看该剧也就成为一件赏心悦目的美的快事！

不仅如此。该剧中五个华罗庚形象的创造，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和最后演讲的华罗庚，突显了剧作家惊人的艺术想象力和创造力。如此美妙的奇思妙构，既全方位展示了华罗庚的形象，更是从不同的角度走进数学家的心灵世界。亦如剧作家所言，华罗庚由五个角色组成，以华罗庚最后一次演讲为贯穿全剧的时空背景，少年华罗庚、青年华罗庚、中年华罗庚、老年华罗庚，他们共同完成华罗庚丰富多彩而又复杂多变的艺术形象的塑造。这五个角色并非线性排列，而是共同处于“最后的演讲”的时间里，又跳跃在华罗庚一生曲折多变的不同空间里，让人生的戏剧性表达更为生动新颖，也更加值得思辨。

显然，这种“复调”式的戏剧结构是诗人戏剧家的艺术独创，也是以往的话剧作品中没有过的，为华罗庚形象的演绎提供了广阔的时空。在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不同的年代里，有一位华罗庚主演，其他的华罗庚客串穿插其间，与主演的华罗庚相呼应，是叙述者，也是思辨者、感悟者，共同完成了诗人数学家的形象塑造。剧作家自己就深有感慨，老年时的自己与少年时、中年时的人生感悟是不一样，剧中五个华罗庚的构想就是这么来的。

彰显诗人数学家的气质，协调五个华罗庚的形象，以诗化的舞台语汇表现数学诗人的人生境界，需要导演二度的再创造，这对于导演来说也是一次严峻的挑战。然而，伯男导演同样给观众带来了惊喜，尤其是对五个华罗庚角色的准确把握和舞台调度，少年的痴迷热爱，青年的奋力拼搏，中年的沉稳钻研，老年的睿智坚守，让不同年龄阶段的华罗庚相互配合，既展示出不同的侧面，又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有灵魂的诗人数学家，也体现了导演的睿智和才华。舞台呈现简约灵动，几个架框、一块平板，外加转台和多媒体的配合，景随戏变，营造了不同的戏剧情境，叙事流畅，节奏明快。对于演员来说扮演数学家华罗庚也是挑战，剧中有不少数学专业术语，华罗庚的精气神如何表现，表演难度不小。可贵的是，经过不懈的努力，五个华罗庚的扮演者克服各种困难，以诗意的呈现，富于情感的台词，再现华罗庚的人生华章，彰显诗人数学家的气质和风范，他们在剧中都有不俗的表现。

该剧的风格是诗意的，是清新脱俗的，又是极富时代气象的，可谓话剧舞台的一股清流。在当下浮躁的社会里，华罗庚精神本就是社会众生相中的一股清流，而作为一部沁人心脾的清新脱俗之作，也就具有了洗涤心灵、净化风气的积极意义。

（本文原载《文艺报》2025年6月27日第8版。作者系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会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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